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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意深沉

意深沉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我入宫一年了。这一年中,皇上从未召幸过我。 我成了宫里的透明人。 后来太后告诉我:「你长得,像极了那个皇上很想摆脱的人。」 1. 在后宫嫔妃当中,我是唯一从没有被召幸过的人。宫里的人从来都是看着皇上的脸色办事的,上到皇后下到宫女,所有人都觉察出了皇上对我不喜爱。 因此连下人都敢磋磨我。

第 3 / 4 部分

在皇上亲政之前,政务都是太后过手,我爹一死,太后迅速退出了朝政,整日礼佛,但果真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在颐养天年的外表下,她依旧知晓这宫里每一处细微的风吹草动。

「哀家召你来说说话,有些话,从前没有人能听,你只当听个故事。」

我顺从地沉默着,准备好了听她的闲话,虽然我知道未必真的是闲话。

「哀家这一生,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就是命还算好些,给先皇生下了唯一的儿子。可先皇走得早,把烂摊子留给我们孤儿寡母,那时候,皇上才十岁。

「哀家十六岁生了皇上,到先皇驾崩时,年纪也说不上大,镇不住这满朝元老,更遑论治国理欧,主少国疑,眼看就要生变了——你知道先皇留下的是怎样一个烂摊子么?国库里连官员的俸银都支不出了。

「哀家只能日日念佛,求先皇保佑,求菩萨保佑,求列祖列宗保佑,别让祖宗江山败在哀家手里。

「那时候,是苏相站了出来。」

我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妃嫔,她突然对我说起这些,令我惶恐。

她还是称呼我爹为苏相的,即便连皇上都已经对他直呼其名。

每一个和我爹长久相处过的人都还对他保有最基本的尊重,只有皇上,非要赶尽杀绝才肯罢休。

「从皇上还不会说话的时候,苏相就是他的老师,先皇去得早,皇上小小年纪就没了父皇……成日都是苏相看着他的,苏相在尚书房教导他,连回家教导自己的儿子的时间都没有。

「从最初的乱局到如今天下太平朝野清明,苏相是出了最大的力的,当得起鞠躬尽瘁四个字。」

但依然被皇上视为眼中钉。

「照理说这样一号人物,他若想篡权,轻而易举。初时我总有几分担忧,可他直到病得起不来床前,都对哀家十分恭敬,他手里发出去的令,从没有哪一道是越过我的,更没有越过皇上。

「这偌大的江山,哀家同苏相,同马佑,这十年间,我们三个人,名义上是君臣,是主仆,可实实在在是相互支撑扶持着下来的,你能明白吗?」

我能。

可那个相互扶持的人只是她,不是皇上。所以无怪皇上对我爹和马公公心狠。

她望着我的眼睛,很哀伤:「可有些事,哀家实在是有心无力了。哀家还能安坐在这里,只是因为哀家是皇上的生母,仅此而已。」

我不言,她长叹了一口气:「马佑走之前告知了哀家你的身份,皇上在查你了。洛儿的事,哀家会帮你的。」

我心头一震。

我可以肯定,马公公绝对没把一切都告诉太后。无论如何,太后和皇上都是亲母子,太后就不怕我谋害皇上么?我不知道马公公是怎么把太后糊弄过去的,总之,她似乎相信了我入宫只是一个意外,在宫里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更没想对皇上做什么。

太后还真相信他。

至于皇上查我这件事,我相信他是查不出什么的。此时我才意识到,云瑕的爹意外过世,可能是马公公给我的一份大礼。我冒着危险去求情保了他一条命,他就礼尚往来地给我这个虚假的身份上了最后的保险。

这算是,救人就是救己么?

但我仔细打听了一下那场火灾的经过,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背后的代价是无数条人命。

真的云瑕是个老秀才家的女儿,他不想送女儿去选秀,我顶了缺,然后她被送到了乡下。没人经得住东厂的刑讯拷问,把相关人抓去一问,就瞒不住,况且同一条街认识云瑕的人那么多,这事儿其实太容易露馅了。

云老秀才家所在的那一条街莫名起了大火,这整条街,除了一个五岁的稚童,没人生还。整条街。

至于那个远在乡下的真云瑕,想必也没什么好结果了。

马公公是为了我这样做的。某种程度上我被他和善恭敬的外表骗了,如果他不够狠,不够不择手段,怎么能在当初的乱局里上位,怎么能掌管内廷十年。

这对他来说只是举手之劳,但对我来说,却变成了我背在心上的债。

果然没有良心的人才能过得好些。

我不知道太后找皇上说了什么,总之,洛儿又回到了我宫里,皇上也开始时常来看他。我猜是他命东厂调查了之后,发现我的身份确实没问题,终于放心了。

皇上前头没有儿子,洛儿是他唯一的儿子,我要这种唯一持续下去。

随着洛儿长大,越来越聪颖可爱,他来我宫里的日子也越来越多,不过多半时候不是来看我的,只是来看看洛儿,不常在我宫里过夜,但我一般都会留皇上用膳。对于他不再宠幸我这件事,我其实感到松了口气。

我没那么乐意伺候自己的仇人。

皇上无知无觉,看着洛儿的时候眼中有真切的笑意,教洛儿读书写字,听洛儿口齿不清地叫他父皇。

我最庆幸的就是,洛儿的眼睛长得不像我。

他不常召幸我,但会召幸其他嫔妃。久而久之我发现,能得他长久宠幸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都很乖顺。

或许私底下也有狠辣的一面,比如许林卿,但在皇上面前永远是温柔乖顺的。

他是真的很不喜欢人忤逆他。

可是那么多妃嫔,谁都没有再怀孕,他再也没有过孩子。

洛儿长到五岁的时候,一个选侍有了身孕,有孕三月时,太医诊出是皇子。时隔五年,皇上终于又有了孩子,他很高兴,说只要孩子降生,就封唐选侍为嫔。

我的侍女言谈中不无担心:「本来皇上多喜欢咱们大皇子啊,现在唐选侍也有皇子了,往后皇上就不会把心思全放在大皇子身上了……」

我微微一笑,不做理会。

唐选侍的儿子,先不说有这么多双眼睛盯着她生不生得下来,就算生得下来,也威胁不了我的洛儿。

八月时,唐选侍的孩子平安降生了,如太医所言是个皇子。她晋封为嫔,皇上一连多日都去看她,很久没来看洛儿。

可惜了。

我本来以为那么多女人虎视眈眈,唐嫔的孩子肯定生不下来的。

当然,我可惜的并不是她的孩子会和洛儿争宠。

我可惜的是她。

倘若这个孩子不降生,她的下场还会好些。既然已经降生了,那惨死宫中就是她的宿命了。

唐嫔的孩子长到一岁的时候,宫中渐渐起了流言,说这孩子,同皇上长得似乎不像。

其实一岁的孩子,哪里看得出什么像不像的?但众口铄金积毁销骨,只要每个人都传得有鼻子有眼,那没有的事也变成有了。皇上不怎么管内廷的事,似乎没听到风声,但太后可是掌握着宫里每一处风吹草动的,除了皇上,她最忧心皇家血脉了。

但就算她疑心,这事儿也不好大张旗鼓地查,毕竟不好看。所以就算流言四起,唐嫔和她的孩子照样在宫中活得滋润。

但她不可能一直这么逍遥滋润下去。某日钦天监监正觐见皇上时说,一年前见紫微垣生变,只是福祸不明形势也不明,不敢贸然上报,如今一年过去,星象明朗,分明是角木蛟冲紫微垣,大不吉。

紫微垣代表的是皇上。而角木蛟,朝野皆知和苏白珽有关,皇上急忙追问角木蛟冲紫微垣意味着什么。

钦天监说,自苏白珽死后,角木蛟黯淡,而近日却见角木蛟异常明亮。这分明是暗示,甚至是明示了这异常的星象和苏白珽有关。

苏白珽入仕时连先皇都还是太子,是皇祖在位,皇祖热衷方士异术,苏白珽出生在十月尾,正应角星。角木蛟是龙之角,皇祖说这是好意头,能为帝王家冲锋陷阵,才将苏白珽选为了皇上的师傅,一时传为美谈,这人人都知道。

皇上不信死了的人还能冲他的紫微垣,除非苏白珽死而复生。

而监正说,死人当然不能复生,可死人能入轮回,除非苏白珽托生重新降临人世了。

于是所有一年前出生的孩子好像都成了皇上的心腹大患,但是一年前出生的孩子还有一个就在他眼皮子底下。

是唐嫔的儿子。

监正报上这消息的当日,皇上就喝醉了,喝醉了就又转到我宫里来。

我始终觉得,或许在内心深处,皇上对我父亲依然有亦师亦父的依赖,但这也不能改变我父亲成了他心腹大患的事实。

皇上醉得人事不知,但总在醉醺醺地念叨几句话,问我信不信死人会专门转生成他的孩子来磋磨他。

而我附在他耳边说,皇上,你知道吗?臣妾幼时听说,地府有面阴阳镜,人死后在地府依然能看见阳间发生了什么事。怀着怨恨的魂魄,也许就会投生成仇人的孩子,这一世来了就是报仇的。

我不知道皇上到底是有几分醉,到底听进去了没有,总之他再也没有见过唐嫔和她的孩子。

唐嫔和皇子骤然失宠,这使得本来就沸腾的流言更甚嚣尘上,最终终于传到了皇上耳朵里。我留意着乾清宫的动静,在皇上召见唐嫔和皇子的时候去求见。

皇上身边的公公告诉我说皇上吩咐了今日谁都不见,我说我要求见涉及今日之事,请皇上无论如何要见我。

果不其然,我进去时,皇上和那无辜的孩子正在滴血验亲,而且血相溶,这个所谓的苏白珽托生的孩子仿佛被验证了确是他的骨血无疑。

我拿起案上的银针戳破手指,我指尖的血滴滴答答落进碗中,同皇上同皇子的血,也相溶了。

唐嫔当场脸色大变,我跪在皇上面前:「皇上,臣妾幼时见过这样的场景。后来臣妾知道,无论何人的血,都能相溶,这证明不了什么。」

皇上面色冰冷地看着我:「你怎么知道朕今日要做什么?」

「宫中流言日久,自然不难猜。」

「你关注着朕的一举一动?」

「臣妾是皇上的妃妾,皇上就是臣妾的天,是整个后宫的天,臣妾自然要关注,或许臣妾比皇上您更加不希望您受到蒙骗。请皇上治罪。」

他没说话,只让我回宫去。

后来我才知道,当天唐嫔就被东厂的人秘密带走了。东厂的刑罚自不必说,唐嫔那娇养的身子骨扛不住,一五一十地招了。

她一直怀不上孩子,又想争宠,这孩子是向一个侍卫借的种。

我知道这是真的,这肯定不是屈打成招。从她怀孕的消息传出来那天起,我就知道这绝对不是皇上的孩子。

因为后宫五年再无子嗣责任全在我。

在积空寺的十几年,医家也好占星也好都有涉猎,多亏了住持。

我每每留他在宫里用膳,都在他的饭食里加些东西。

除了洛儿,他再也别想有第二个皇子。

唐嫔和那孩子被秘密处死了,对外就说暴病。但如此一来,无异于坐实了这孩子非皇上亲生的流言。最后是太后出手处置了些人,流言才渐渐平息。

但即便平息了也还在人心里。有些事是没那么容易忘掉的。

这件事之后,皇上大病一场,然后身子就再也没好利索过。他常年饮酒,流连后宫,政事也不误,年轻时还有腿疾,如今叫这事儿一激,明患暗疾一同发作,身子一下就垮了。往往这种时候朝臣都要争立储了,但到了现在这时候,实在是没什么可争的。

毕竟只有洛儿一个皇子。

不管有没有那个太子的名分,他都是毋庸置疑的储君。

我经常带着洛儿去看皇上,服侍皇上汤药。有一天,我告退时,皇上突然叫住了我,并吩咐人把洛儿带出去。

寝殿内只剩我和皇上,皇上凝视着我,准确地说,是凝视着我的眼睛。

「你很聪明,朕一直都知道。」

我不语。

「所以如果洛儿身边有你……朕很放心。」

他没说完,不过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托孤。

其实他还远没到大限将至的地步,好好将养着,还能活些年头。我等得起,洛儿也等得起。

但大约他自己也知道,他现在这样活着同死了也没有区别,反正也是没有精力处理国事的。

第二天,皇上难得拖着病体上了朝,掌印太监向满朝文武宣读了立洛儿为储的诏书。

皇上没能再活太久,缠绵病榻了四年,终于龙驭宾天。

我恍惚间觉得这是某种轮回。

洛儿今年十岁。

皇上登基那年也是十岁。

不过皇上没有给洛儿留下一个我爹一样的人物。

在皇上撒手人寰之前,弥留之际,满宫嫔妃都跪在他床边,洛儿跪得最近。

皇上招手唤洛儿过去,嘱咐洛儿要听我的话,要听太后的话,要用功读书,学习治国理政之道。

洛儿其实不太明白,但带他来之前我说过了,无论父皇与他说什么,都要答应。所以他就用力点着头一一应下来。

得了洛儿的保证,皇上看向我,又示意我过去。

「朕想坐一坐,你来扶朕。」

我去将皇上扶起来,在他背后垫了个靠枕。他摆摆手:「其他人都下去吧。」

其他人离开了寝殿,洛儿还在。

「洛儿也去。」

终于,只剩我们两个人。

皇上猛烈地咳起来,片刻后缓过来,再开口时,声音又低又喑哑。

已经不是十年前我们初遇时的他了。

「你要请太后帮你……她晓得这样的朝局该如何应对。」

「臣妾明白。」

「对洛儿好一些,要用功读书,但也不要管束太严……」

「臣妾明白。」

「还有……」

皇上停下喘了很久的气。

不能让他再说了。

他现在每多说一个字,耗得都是他最后的一点点性命。

我得让他留下命,听我说。

所以在皇上开口之前,我递上一杯茶:「皇上,请听臣妾一言。」

皇上接过茶杯,微微点头。

「皇上时常觉得我这张脸,或者说我的眼睛,长得像您一位故人么?」

皇上本已经把茶杯递到了嘴边,突然停了手。

我站起来,俯视着他。

「皇上,我不姓云,我姓苏。」

茶杯落下来了,落在锦被上,茶水浸湿布料。

「苏白珽有个流落在外的女儿,逃过一劫。皇上,我是苏白珽的女儿,而您唯一能托付的储君,是苏白珽的外孙呢。」

皇上骤然抬起头,动作之迅,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他徒然地张着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您知道为什么您再也没有孩子吗?因为我一定要洛儿继位,我不会让您再有孩子的。」

他剧烈地喘息起来,本来就苍白的脸色如今已经如纸一般。

「让我来告诉您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洛儿没有能力亲政,我会以洛儿的名义发一道诏书,为苏白珽翻案,恢复他所有应得的荣誉。我会召回马佑。您恐惧的都会回来。我会告诉洛儿,苏白珽是栋梁之臣,有经天纬地之才,而您当年做得有多错。您死后,您的是非功过不仅史书要评说,您的亲生儿子也会评议您的所作所为。你那么想摆脱他,但就是摆脱不了,甚至您的儿子身上都流着他的血,他的女儿在您身边十年。」

皇上的喘息声停止了。

他还活着,却做不出任何反应了。

良久,他的脑袋突然歪了下去。

我伸手去探,他已经没了声息。

丧礼之后,洛儿登基。

我没有如皇上所言请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出山。

我很谢谢她对我的保护和帮助,可惜一山不容二虎。如今她也不过四十多岁,她重新掌权还有我的事吗?

洛儿登基之后第一件事,给苏白珽翻案。

没有人知道我和苏白珽的关系。皇上弥留之际我与他独处那么久,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皇上的遗命,那我也就顺水推舟。

叫世人都觉得他亲自灭了苏白珽满门,又在死时给他翻案,这不有趣吗?所有人都会以为他是出于愧疚,世人都会明白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冤案。

我召回了在南京种菜的马公公。这个节骨眼上,内廷需要他。他虽已年老,但怎么也还能撑持两年。

马公公回来第一件事,先去祭拜了先皇,然后便是来拜见我这个太后。我给他赐了座,分别十年间,他比我记忆中老了许多。

他拜见我,一是谢恩,二是请辞。

「太后,老奴年老了,担不得这大任了。」

「我瞧您依旧眼明心亮。」

马公公笑了笑:「太后,容老奴逾越问您句不当问的。给苏相爷翻案,到底是先皇遗命,还是您自己的意思?」

「谁的意思不重要,事情做成了才重要。」

他低头喝茶,不再说话。

他不说话,我也就不说话,就这么沉默了许久,他终于开口了。

「太后当真能忍,老奴没想到,竟有十年这么久。」

「那你觉得如何?我会抓住一切机会杀了先皇然后召你回来?这是你期待的吗?」

他沉默了很短一会儿,接话了:「太后可别把这杀头的死罪往老奴头上扣。」

这就是默认了。

「马公公,我也想问您一句不当问的。您看着先皇长大,就当真没有半点儿情分吗?」

「情分呐。」马公公盯着茶杯上的图案,并不看我,「情分这东西是相互的。只有老奴一个人的情分,您瞧见了,险些同苏相爷一个下场。说来还要多谢您,老奴才有这一条命苟延残喘至今。」

他虽然这么说,但他去祭拜先皇的时候,我也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