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芦花不记春
芦花不记春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作为一名奸妃,我十分爱岗敬业。 后宫中,我勤勤恳恳,勾引皇帝、争风吃醋。朝堂上,我和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谢沣楼狼狈为奸、祸国殃民。 就在我终于宠冠后宫,怀上皇帝唯一的孩子,升职加薪,走上奸妃巅峰时。 我和谢沣楼闹崩了。 01 谢沣楼进来时,我正在孕吐。 小小一间屋子,门窗紧锁,一张床放在
第 1 / 4 部分
芦花不记春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作为一名奸妃,我十分爱岗敬业。
后宫中,我勤勤恳恳,勾引皇帝、争风吃醋。朝堂上,我和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谢沣楼狼狈为奸、祸国殃民。
就在我终于宠冠后宫,怀上皇帝唯一的孩子,升职加薪,走上奸妃巅峰时。
我和谢沣楼闹崩了。
01
谢沣楼进来时,我正在孕吐。
小小一间屋子,门窗紧锁,一张床放在正中,四角铸着铁链。铁链拴在我的脚踝,免得我乱跑,痰盂放在床边,方便我吐进去。
不得不说,准备相当充分。
我感激地对安排这一切谢沣楼说:「你怎么还没死?」
「别急,还没到我死的时候。」他说,「娘娘,陛下昨夜病情又加重了。」
我恍然大悟:「所以,是他要死了?」
谢沣楼沉默地看着我,半晌,忽然来摸我的肚子。
都说十月怀胎,我怀了七个多月,肚子已经很大,他的手落在上面,像是一片羽毛。哪怕隔着衣物,我仍被他掌心的热度灼伤,尖叫着说:「别碰我!」
他慢慢收回了手:「陛下很记挂你,已经写下密旨,若这个孩子是男孩儿,便立为太子,若是女孩儿……他就放你们回家。」
回家?
这是多么美好的两个字,鼻端,似乎能嗅得到淡淡的花香,那是我家乡特产的兰草气息。我进宫前,阿娘摘了一朵替我戴在鬓边,直到枯萎,我都不舍得丢掉。
我已经,好多年没有回过家了。
可我问他:「你会放我走吗?」
昏暗的房间中,他的脸也笼在一层影中:「你腹中的孩子,必须成为太子。」
他不会放我走的。
我想要大哭,又要大笑,最终,也只能咒骂他说:「谢沣楼,你生儿子没屁眼!」
他淡淡道:「你又忘了,我是个太监。太监不会有儿子。」
他的每一句话都令我作呕,我俯身,故意吐到他的鞋上。鞋面上,以金线绣着四爪金龙,这样的僭越,方才配得上九千岁的权倾朝野。
可我记得当初,我为他破了的衣角,绣上一尾丑的要命的芦花,他便已经满足。
时光转瞬,人心易变。
我躺回床上,门关上,透进的光一寸寸地消失。腹中的小东西忽然抬脚踹了我一下,我和小东西说:「别怕,娘一定会保护你。」
这话好熟,我绞尽脑汁终于想起,那是我年纪尚小时,犯了错被罚跪在庭下。雨下得好大,有人替我撑了把伞,轻声说:「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
庭中枇杷树被雨淋得劈啪作响,我跪在那里,膝盖痛得要命,心中却满是欢喜。
那时的欢喜,原来是不作数的。
谢沣楼,我想,我一定要杀了你。
02
我十岁那年入宫,最初是当宫女。
当宫女挺累,吃的比鸡少,干的比狗多,最倒霉的,没什么升职前途,做到头也还是伺候人。
至于谢沣楼,他更倒霉,他是个太监,进宫还要先挨一刀。
我第一次见他时,是在夏天。宫中多梧桐,蝉鸣得吵闹,我借口粘知了跑出来躲懒,就看到他正站在湖边。
湖中莲叶接天,他穿着淡青色的衫子,站在那里,像是在赏荷。
宫中不养闲人,有闲情雅致赏风景的都是主子。我连忙垂下眼睛,余光看到他往前走了两步,而后……十分轻描淡写地跳了下去。
怎么有人自尽还这么淡定的啊!
我想也不想,跟着他一道跳了下去。
我生在江南,从小善泳,拖死狗一样把他拽上岸来,又照着他的肚子来了两拳。他咳出两口水来,半晌,终于缓缓睁开眼睛。
他有一张冷淡面孔,眉浓睫长,鼻骨挺直,哪怕如此狼狈,看起来仍贵不可言。
莫非他是什么微服私访的大人物?
我心下一喜,伸手扶他:「你醒啦?」
他却不领情,冷冷拂开我:「你不该救我。」
大人物都有大脾气,我理解。远处忽然传来声响,有人怒气冲冲道:「小楼子跑哪去了?」
「又在躲懒!等杂家找到他,定要让他知道厉害!」
是两个小太监,看起来品级不高。我转回视线,继续和他说:「你可要记住了,我叫小芦,若你往后要报答我,可千万别找错人了。」
「报答?」他闻言却笑了,「我又有什么能报答你?」
那可多了啊!比如黄金白银,珍珠翡翠,他千万不要觉得这些市侩的东西侮辱了我……
可他已经站起身来,对那两个小太监说:「我在这儿。」
那两个小太监口中的小楼子,竟然就是他!
小太监们看到他,立刻破口大骂:「好你个混账东西!一眼没看到,竟然跑到这里和宫女私会?!」
他只站在那里,并不说话,水从他的脸上缓缓滚落,可他看起来如此高洁而脆弱,令我忍不住挺身而出:「瞎了你们的狗眼!你们说谁私会呢!」
小太监们刚要骂人,我已经麻利地展示自己的腰牌:「有凤来仪的人你们也敢惹?」
有凤来仪是皇上为皇后娘娘建的宫殿,皇后为凤,梧桐引得凤凰来,宫中便栽满了桐树。
圣恩浩荡,我们有凤来仪的人出去都是横着走,两个小太监被我吓得哆哆嗦嗦:「这位姑姑,是我们瞎了眼。」
「我和小楼子是同乡,往后,不许你们欺负他!」
他们连声应下,我又对小楼子说:「若是再有不顺心的事儿,尽管来找我,我一定为你做主。」
他苍白的脸上露出个惊讶神色,却又深沉地凝视着我,许久,向我深深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挺拔,如芝兰玉树。
可惜,却是个太监。
我怅然地想,我的黄金白银、珍珠翡翠,看来是没戏了。
03
我日行一善,回宫就挨了打。
带我的曹姑姑骂我说:「真是长本事了,还知道狐假虎威!那腰牌是让你拿去称王称霸的?」
我被打的哭爹喊娘:「姑姑,我错了!」
正是热闹时,大姑姑过来说:「又在闹什么?娘娘刚刚睡醒,就听你们在这里喧哗。」
大姑姑是皇后身边的人,我吓得不敢作声,连曹姑姑都跪了下去,身后,却有个温柔的声音说:「阿月,你莫要吓唬她们。」
竟是皇后娘娘来了!
我更是连头都不敢抬起来,只能看到娘娘那绣着凤凰瑞草的绣鞋离我越来越近,到了我面前时,柔声道:「抬起头来让我看看。」
我抬起头来,娘娘便笑了:「往常听你们说我总不信,见了才知道,原来真和我小时候有些像。」
又问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的话,奴婢叫小芦。因为奴婢出生时,满湖芦苇经了霜,一夜全白。」
「是个好名字。」娘娘笑着笑着,声音中却带了惆怅,「我叫阿昭,我出生前大雨下了半月,待我出生时,却猛地放晴,我爹说这是吉祥征兆,便为我起了这个昭字。」
我怎敢与皇后娘娘相提并论?
我结结巴巴地拍马屁说:「娘娘日月之姿,出生时自然有祥瑞景象。」
半晌,却没听到回答,我壮着胆子抬起头,娘娘早就已经走了。我松了一口气,晚上悄悄问曹姑姑:「姑姑,我和娘娘长得像吗?」
曹姑姑拍了我一下:「什么话都敢乱说!」
我委屈道:「明明是娘娘先说的。」
「娘娘能说,你也不能说。」曹姑姑耐不住我缠,到底轻声道,「娘娘也是江南人氏呢,江南出美人,你同娘娘有几分像,是你的大福气。」
宫中美人这么多,皇后娘娘不是我见过最美的,却是最温柔端庄、母仪天下的,能和她像,自然是我的福气。
我美滋滋的,靠在曹姑姑怀里睡着了,朦胧间,却听到她叹气说:「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04
大概是看我面善,皇后娘娘竟然特意发话,将我从最末等的小宫女,提到了三等女官。
这简直是连蹦三级,再升下去,就要和曹姑姑平起平坐了!
我看着娘娘赏赐下来的东西,激动地和曹姑姑说:「姑姑,就算我以后官比你大,也不会打你手板的。」
我从进宫就被曹姑姑管教,不知打过多少次手板,闻言她瞪我一眼:「既然娘娘对你另眼相待,你可一定要记得娘娘的恩情。」
我立刻拍胸脯保证:「绝不辜负娘娘厚爱。」
大姑姑忽然从外面进来:「梦娘,我有话和你说。」
曹姑姑便赶我出去:「继续粘知了去吧。」
天都黑了,就算是知了,也已经歇息了,我故意慢了几步出去,偷听到大姑姑说:「上次和你说的,你考虑的如何了?她和娘娘像,是几世修的福气,你可不要犯傻。」
曹姑姑却只是摇头:「她还那样小……」
曹姑姑说着,忽然看了过来,我吓一跳,连忙缩着脖子逃开了。
外面,一轮月亮正好,遥遥挂在天上,我不知不觉又走到了上次的湖边,忽然眉开眼笑说:「小楼子!」
小楼子也站在湖边,闻言转过身来,看到是我,行了一礼:「芦姑姑。」
他这样叫我,把我逗笑了:「我算什么姑姑,你唤我小芦就好。」
又问他:「他们没有再难为你了吧?上次,你是为了什么要跳湖,是因为被欺负了吗?」
「小芦,」他没有回答,只是问我,「那天为何要救我?」
「看到自然要救。」我挠了挠头,「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啊。」
月色落在湖上,被风吹皱了,满湖荡得都是细碎的雪花,他轻轻一笑,对我说:「你是个好心肠的人。可这宫里……」
「宫里怎么了?」
他却又不肯说了。
他这个人古里古怪,又带着点出尘的孤僻,我从怀里掏出个小荷包:「伸手。」
他看我一眼,慢慢伸出手来,荷包倒转,糖块掉在他的手心,我捡了一块,扔到嘴里:「这叫丁丁糖,是娘娘赏我的。小楼子,我不晓得你究竟遭遇了什么,可人这一生,若你信命,那一辈子都要被命压在头上,若你不信,或许还能另外挣出一片天地。」
他听得专注,我有些不好意思:「这是我爹爹告诉我的,他过去是个郎中,替人看病没有看好,被抓到了牢里……可他让我不要伤心,要快快乐乐地过每一天,如此,才不辜负来这世上走一遭。」
良久,他终于将糖放入口中,却又问我:「若是努力过后,还是赢不过命呢?」
「至少你和命拼过了,便是输了,也虽败犹荣。」
「虽败犹荣。」他念了几遍,忽然轻轻地笑了,「多谢你,小芦姑娘。自我获罪入宫,我一直心如死灰,可听了你的话方才知道,这世上从没有绝路,只有不肯向前走的人。」
原来他是因罪入宫,怪不得他这样的人会成为太监。
我看着他英俊的眉目,小声说:「只是说说闲话,不用谢。」
「你说的是,大恩记在心里,不需挂在嘴边。」他凝视我时,如同要将我刻在心底,「若有朝一日,你用的上我,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你说到哪里去了!」他越说越严重,我生怕他马上要为我上刀山下火海,连忙要走,却又转头问他,「你明日还来这儿吗?」
「若是差事做完,自然要来。」
「那……明日见。」
他说:「明日见。」
这样一个简单的约定,却要我的心雀跃起来。我哼着歌回去,看到曹姑姑正在灯下抹泪,我诧异说:「姑姑,你怎么哭了?」
她慌忙将泪擦了:「被灯熏了眼睛。」
又板起脸来:「明日起,你就正式成为女官了,小芦,你跟着大姑姑学习,莫要再贪玩了。」
我有些心虚:「当女官会不会很难呀?」
「只要你用心学,自然能学好。你是个聪明孩子……」曹姑姑却又道,「我却不知道,该不该盼着你能学好。」
05
她说的话,我实在听不懂。
第二日天不亮,我就被喊了起来,去跟着大姑姑学习。我以为自己要学管理宫女、记账等庶务,可没想到,大姑姑先问我:「识字吗?」
「我爹是郎中,在家中学过一点。」
「琴棋书画呢?」
「背过棋谱,字只临过卫夫人,琴和画不太会……」
大姑姑却已经惊喜道:「足够了。」
我有些茫然地和曹姑姑对视一眼,她脸色紧绷,不见喜色。
我越发紧张,大姑姑却和颜悦色道:「别怕,你会的东西多,实在是再好不过。只是娘娘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尤其是琴,往后你一定要刻苦钻研。」
那天我跟着大姑姑学了几个时辰的琴,手指尖磨得生疼,等见到小楼子,我还很纳闷:「我实在不明白,做女官为何要学这些东西。」
他听了皱起眉来:「你说你和皇后娘娘很像?」
「大家都这么说……」我有点心虚,「可不是我自吹自擂。」
他却又问:「娘娘的病况如何了?」
皇后娘娘的病已经很久了,她与皇上是青梅竹马,皇上登基之时,便侧封她为皇后,两人伉俪情深,说起来也是天作之合。只是可惜,娘娘三年前意外小产,之后便缠绵病榻,身子时好时坏。
我老老实实和他说了,见他眉头皱得更深,戳了戳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却只意味深长道:「你不妨笨一些,学琴时,莫要学的那样好。」
我怎么连他说的话都听不懂了?!
可我相信他不会害我,所以再去练琴时,我便错漏百出,大姑姑教我的音律琴谱,我一律装作不懂,甚至还把那把名家制作的琴弦给弹断了。
连续数日都是如此,大姑姑被气得七窍生烟:「滚出去!」
好耶!
我立刻麻溜地滚了,出门撞见曹姑姑,我以为她也要骂我,可她语调却很和煦:「既然练累了,就好好休息休息。」
等她进去,我轻车熟路地溜到窗下偷听,正好听到曹姑姑说:「我就说她不是这块料。小芦今年已经十五岁了,当年娘娘和陛下相遇时,只十一岁便名满江南,这才引得陛下一见钟情。你们这样揠苗助长,哪里会有好结果?」
大姑姑脸色极差,许久,忽然落了泪:「你别以为我一定要勉强,是娘娘她的身子,实在是撑不住了。她如今,只惦记着家里,顾家这次犯的错实在太大,陛下现在看在娘娘的面子上宽恕了,可等娘娘走了,顷刻便是灭顶之灾。梦娘,我们看着娘娘长大,我怎么忍心她最后一个心愿都无法达成。」
曹姑姑闻言,也潸然泪下:「小芦便是和娘娘有几分相像,又哪里一定能得到陛下的心呢?这后宫是什么样的地方,我们还不知道吗,何苦将她往火坑里推……」
余下的话我没有听完,心却已经跳的飞快,我向着湖边大步跑去,远远看到小楼子站在那里,刹车不及,一头撞入他的怀中。
他有力的臂膀抱住我:「这是怎么了?」
「姑姑……大姑姑她……」我猛地喘了一口气说,「大姑姑她教我练琴,是想让我去服侍陛下!」
这样惊天动地的大事,他脸上神色却很平淡,我回过神来:「你早就猜到了?」
「不难猜。」他说,「娘娘久病,满门荣辱都系她一身,当然要为家人考虑。陛下与娘娘少年爱侣,你既然同她相像,便是最好的人选。有你一直在陛下身旁,也能提醒陛下时时想起娘娘,宽容顾家。」
「我怎么配……」
他却说:「娘娘选中你,你当然就配。」
「可……」我看着他,急得眼泪都要流下来,「可服侍了陛下,我就回不了家了。」
他眉毛高高扬起,露出个诧异神情,我哽咽说:「我爹当初被判了刑,为了攒钱替他赎过,我自卖入宫,我娘说要我好好活着,等我年岁满了,一定来接我回家。」
我的家乡,有绕指温柔的小溪,有澄碧的天空和玉色的湖水,还有一簇簇淡紫色的兰草。我离开时,门前小树刚发新芽,如今或许已经开了花。
他神情复杂:「若你嫁给皇上,往后荣华富贵……」
「我只要回家!」我恶狠狠说,「我要荣华富贵,是为了攒下来,等出宫后,带我娘过上好日子!我在这里待了五年,可我没有一刻喜欢过这个地方。小楼子,若你去过我家,你便明白,在这宫里,人只是行尸走肉罢了。」
我越说越气,狠狠地抹了一把眼泪,转身要走。
身后,却伸过来一只手,轻轻地拉住我的手腕。月明星稀,他的指尖微凉,透过肌肤,涌入心口。
「是我说错了话,」他声音中带上歉疚,「你一定能回家。」
我再忍不住,扑入他怀中,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从不肯说,我在宫里有多么难过,曹姑姑严苛,我又笨,进宫后不知道挨过多少打,主子们心思莫测,一点小事,或许就是灭顶之灾。我小心翼翼只为活着,再有十年,我就能出宫了。
「小芦。」我听到他说,「我会帮你的。」
心忽然就安静下去,我轻轻地「嗯」了一声,望着天边的明月,在心里悄悄许愿:月亮月亮,若能照见人间悲喜,望你保佑我和小楼子,都能得偿所愿。
06
按照小楼子的说法,想要打消皇后娘娘的念头其实不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