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5. 芦花不记春

芦花不记春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作为一名奸妃,我十分爱岗敬业。 后宫中,我勤勤恳恳,勾引皇帝、争风吃醋。朝堂上,我和权倾朝野的九千岁谢沣楼狼狈为奸、祸国殃民。 就在我终于宠冠后宫,怀上皇帝唯一的孩子,升职加薪,走上奸妃巅峰时。 我和谢沣楼闹崩了。 01 谢沣楼进来时,我正在孕吐。 小小一间屋子,门窗紧锁,一张床放在

第 2 / 4 部分

她是才女,所以我想当她的替身,也要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可如果我烂泥糊不上墙,她们自然就会放弃我了。

当烂泥,我拿手啊!

总结起来也很简单,无非是大姑姑写字我泼墨,大姑姑弹琴我唱歌,大姑姑读书我睡觉,大姑姑下棋我掀桌。

大姑姑被我气得要命,见到我就摇头,大概觉得我真的无药可救,渐渐也就不再替我上课了。

我乐得自在,还夸小楼子出的主意好,可他却还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前些日子传来消息,顾家又在朝廷上被陛下训斥了。」

顾家是皇后娘娘母家,一向深受皇恩,以至于嚣张跋扈,在江南做下许多伤天害理的事情,被人一路告御状告上了京城。往昔遇到这样的事,陛下总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这一次却大发雷霆。

浓云密布,大雨将至,雷电隐于疆野,隐忍只为最后一击。

可这些我都不懂,只是问他:「王礼还有找你麻烦吗?」

王礼是皇帝身边的大太监,从陛下年少时便跟着,一直牢牢把持着陛下身边的位置。可几个月前,陛下偶然撞到了小楼子,和他一见如故相谈甚欢,竟然破格提拔他到自己身旁,做自己的贴身内侍。

这一下,大大得罪了王礼,毕竟后宫之中,不止妃嫔争宠,他们太监之间也各个想要独得皇帝芳心。

小楼子闻言微微一笑:「还应付得来。」

又从怀中掏出一块帕子,展开来,露出里面两块小巧的如意糕:「御膳房新制的糕点,我记得你爱吃。」

我迫不及待拈了一块,只觉得一路甜到了心里:「小楼子,你对我真好!等我出宫,一定会很想你。」

他只是微笑,眉目深邃,像是藏着重重心事。

那年冬日,雪下的比往年都要更早。

皇后娘娘病情加重,卧床不起,次年三月,顾家侵吞赈灾粮款的事再遮掩不住,陛下大怒,皇后强撑病体在明华殿前跪了两个时辰,终于换得陛下心软,再一次宽恕了顾家。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去世之刻,便是顾家覆没之时。

因此,当娘娘将我叫到面前时,我只是跪在地上不发一言。窗外的海棠花零落满地,娘娘看我许久,低叹一声:「罢了,既然你不愿意,我又何苦为了自己勉强你。」

又和大姑姑说:「待我死后……你记得送小芦出宫。」

皇后娘娘……她真的是个好人。

我拿着娘娘赐下的东西回到房中,却见门前站着个面生的小太监,看到我,便焦急道:「小芦姑姑,大事不好了!小楼公公办差出了岔子,被王爷爷投入大牢,要砍头了!」

这宫中能被喊王爷爷的,只有王礼,我知道他一向跋扈,没想到为了排除异己,竟然这样随意构陷——

小楼子办事一向谨慎,若不是有人陷害,又怎会出错?

我急得要命,刚要往外跑,犹豫了一下,却又站住。小太监催我:「姑姑,快走啊。」

我说:「你先去……拖延一下时间,我马上就来。」

我去能有什么用?王礼难道还会怕我一个小宫女不成?

所以我吸了口气,捋了捋衣角,到底还是转身,重新走入了皇后娘娘的寝宫。

宫中飘着一股清苦味道,娘娘正在喝药,脸色苍白至极。看到我,她有些惊讶,我已经上前,重重跪在了地上:「娘娘,我愿意去伺候陛下!」

她眉头微蹙:「你愿意?」

「是,得娘娘另眼相看,是奴婢的福气,往日奴婢不懂事,这才闹出笑话。可以后……一定不会了。」

「小芦,」娘娘却说,「你刚刚不是还不愿意?到底怎么了?」

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我哽咽说:「娘娘,娘娘求你……求你救救小楼子!我愿意当牛做马,只要你救救他……」

王礼不会怕我,能救小楼子的,只有皇后娘娘。而我没有别的筹码,只能以身相酬。

娘娘目光复杂:「他只是个小太监,值得吗?」

值得吗?

我想起那一轮好月亮,清亮亮地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眉眼都亮,望着我,温柔地说:「我会帮你的。」

人人都为了自己的心意逼迫我,没有人愿意帮我,只有他,愿意送我回家。

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我说:「值得。」

「阿月,」娘娘对大姑姑说,「拿了我的手牌,去走一趟。」

我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娘娘却叹息说:「只盼着往后,你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我爹教我下棋,最先教的就是「落子无悔」。况且能救下小楼子,我又为什么要后悔?

只是可惜,宫中没有连天的兰草,也没有溪流旁小小的庭院。

红墙高高,只看得到四角的天,多少人在里面,注定只能坐困围城。

07

一言既出,我便跟着大姑姑好好地学习。

我这个人不算聪明,可也不是很笨,拿出十二分的努力,到底让大姑姑露了笑颜:「确实是个可塑之才。」

旁边曹姑姑也说:「有个大姑娘的样子了。」

镜中映出一张面孔,有黑而浓的睫,还有一双又大又圆的眼睛,往昔总是带笑,显得天真烂漫,如今安静,便又端庄起来——

猛地一看,同皇后娘娘竟有了七分相似。

这便是我了。

我露出一点笑容,外面,却有人进来同大姑姑低声禀报,大姑姑听了,和我说:「小芦,有人找你。」

我猜到是谁,却还是端正地行了礼,这才往外走。

外面正在下雨,敲在檐下,发出玉碎似的声响。庭中树下,立着一个人,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身形高挑瘦削,如芝兰玉树。只是身上穿着的,再不是淡青色的长衫,而是一套簇新的银紫衣裳——本朝以紫为尊,宦臣能着紫衣,必是很受陛下宠爱。

听到声音,他转过头来,露出一张如珠似玉的面孔。我站住,只远远看着他,他却忽然大步向前,走到我的面前。四目相对,他喉结上下滚动,像是有什么话哽在喉中,到底,却也只是说:「为什么这么傻?」

「小楼子。」我笑着问他,「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

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许久,他说:「很好,得了娘娘美言,陛下愈发看重我,连王礼都亲自向我赔罪,往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了。」

「那就足够了。」我说,「你还活着,活的还不错,那我做的,便不是傻事。」

雨下得更大,腾起白色水雾,我看到一颗水珠,沿着他狭长的眼尾缓缓滚落,落到紧紧抿着的唇边,不见了踪影。

「小芦,」他的语调依旧平稳,「深恩难报,这一生,我负你良多。」

一万条没有根系的河水腾空,他的眼底也下起大雨,我努力提起唇角,笑得眉眼弯弯:「那咱们可都要好好的,一起在这宫里好好呆下去。」

他向着我伸出手来,我以为他要抱我,可他只是轻轻地,将一支玉钗簪入我的发间。

他说:「生辰快乐。只是可惜,不能赠你一支兰草。」

而后,他后退一步,向我深深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了。

我望着他的背景,看不见了还在看。曹姑姑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旁,轻轻和我说:「你们都是好孩子,小芦,别哭。」

我笑着说:「姑姑,我不哭。」

可眼泪仍旧落了下来。

我再忍不住,投入姑姑怀里,无声地大哭。

气如兰兮长不改,心若兰兮终不移。

我们之间,却连一个拥抱都不可得,连一支兰花都不可赠。

08

那一年中秋大宴前,皇后娘娘于睡梦中溘然长逝。

皇帝哀极,罢朝三月,小楼子却送来密信,皇帝已派出锦衣卫前往江南,网罗顾家罪证,待到重新上朝,便要一网打尽。

三个月的最后一日,我穿上一袭白衫,长发松松挽于脑后,只是这次,并未让姑姑替我点上那一枚朱砂。

深宫一角,我轻轻奏响一曲古筝。琴音悠悠,百转千回。

曲罢,有人问我:「为何在此弹琴?」

「不过有感而发。」

我话毕,方才抬起眼睛,果然看到皇帝正站在我面前,我装作诧异地起身行礼,皇帝看到我的相貌,神情一怔:「你是……阿昭宫里的小丫头?你说自己有感而发,是何感想?」

「回禀陛下,奴婢刚刚弹奏曲子名为《凤求凰》,当初司马相如为求娶卓文君,呕心沥血写就此赋,可夫妻琴瑟和鸣不过数载,他便移情别恋爱上旁人,便同这萧瑟秋风一般无情。」

皇帝皱眉道:「你是在映射于朕?」

「奴婢不敢。」若是往昔,我一定怕的浑身发抖,可我余光看到皇帝身后,一道熟悉的身影,心中便安定下来,「只是当初,娘娘不嫌奴婢出身卑贱,亲自教授奴婢音律,哪怕去世前,依旧惦记着奴婢,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若奴婢也如司马相如一般,转头便将娘娘抛诸脑后,岂不是既无才能,又逊风骨?」

皇帝面上阴晴不定,冷笑一声:「好一个既无才能,又逊风骨。阿昭教得好,你也学得好。只是我看你并非没有才能,这一张嘴,便伶俐得紧。把头抬起来。」

我缓缓抬起头来,大胆地凝视着皇帝。

明月高悬,桂花如碎金,纷纷而下,暗香浮动间,他微微眯起眼睛,问我说:「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的话,奴婢名叫小芦,因为奴婢出生时,满湖芦苇经了霜,一夜全白。」

「小楼子,今夜,安排她来侍寝。」

皇帝说完,转身便走,熏着龙涎香的衣角擦过我的面颊,我叩首,额头贴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却被一只温柔有力的手扶住。

是小楼子。

他扶起我,温声道:「小芦姑娘,快回去准备吧,今晚可要好好伺候陛下。」

我道:「多谢公公提点。」

他的手,在我手腕上忽然用力握了一握,我有些发疼,可心中却充满了柔情。

这是我和他一道定下的计划,我穿上皇后娘娘当年同皇帝初见时的衣裳,弹奏一曲娘娘最爱的《凤求凰》,连这一树金桂,都和他们一见钟情时如出一辙。而小楼子,则帮我将皇帝引来这偏僻的角落。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皇后娘娘以诚待我,答应她的事,我自然都要做到。

这一晚注定无眠,我被一台小轿送入皇帝的乾坤宫中,皇帝问我:「你就不怕朕砍了你的脑袋?」

我恭敬道:「您是娘娘最爱的男人,我信娘娘此生,没有爱错人。」

「牙尖嘴利。」皇帝眼中闪过怒意,「我倒要看看,你的胆子到底有多大。」

我的胆子不大,可还好是个好学生,娘娘去世前,将她同陛下的过往全部告知于我,更是留下大姑姑在我身边辅佐。

我从最小的才人做起,一步步往上走。我这一张脸,即好又坏,好的时候,皇帝拉着我的手哽咽说:「阿昭,你不在我身旁,每一日,都太漫长。」

坏的时候,是皇帝想要处置顾家,却顾忌皇后娘娘无法下手,便将火气发到我的身上。

有一次,皇帝又发神经,拿砚台砸在我的额角,血立时便涌了出来,落在他的画上,如点点红梅开落。

我叹息道:「可惜陛下好好一副《瑞鹤图》,倒是被臣妾弄脏了。」

他大概也有些后悔下手太狠,见我这样说,语调便缓和一些:「你怎么也不知道往旁边躲一躲?」

「陛下这口气不发作出来,去了前朝,发作在别人身上,可如何是好?」

「你难道以为朕就是天天无理取闹?」皇帝却又发起怒来,「顾家满门,仗着朕的宠爱,横行无忌,肆意妄为!你是为了阿昭要保他们,可因为他们而死的百姓,又该向谁求一个公道!」

我愣住,一时竟想不出话来,皇帝却又像是倦极,摆了摆手说:「你若是有心,便去跪一跪满天神佛,看他们愿不愿意宽恕顾家。」

外面正下着雨,庭中菩提树被雨敲得作响,我跪在树下,头顶,忽然有人替我撑起一把伞来。

我不必抬头也知道是谁:「被陛下看到,又要生气。」

「不会。」小楼子说,「陛下心中,其实很喜欢你。」

「小楼子,」我轻轻笑了一声,「我有时也在想,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我知道,顾家并不无辜,在百姓眼里,我便是助纣为虐的奸妃,连带一直帮我的小楼子,也是罪大恶极。我已经是淑妃,哪怕皇帝对我时好时坏,后宫之中,我仍是头一份的恩宠。

我所得一切,都源自皇后娘娘,可这条路,我却忽然不知何去何从。

小楼子轻轻将手搭在我的肩上——这是一个太过僭越的姿势,可在深宫中,却带给了我一丝力量。

「娘娘。」他语调平淡,却又如许下一生的承诺,「别怕,我一定会保护你。」

「小楼子。」我轻声说,「你许久不曾喊我小芦了。」

这一日是我的十八岁生辰,离往昔,也只过去两年。两年匆匆,不过一拂而逝,可我总觉得,我已过完了我的一生。

这世上再没有人唤我小芦,只有皇帝妃子、只有争宠无休。

天上下起一场永不停歇的大雨,这偌大深宫,注定也要将我淹没。

09

入宫的第十年,我成为了贵妃。

自皇后娘娘仙逝,陛下便早有明示,宫中再不立后,贵妃位列群妃之首,以我的资历本不该册封,可我竟然怀孕了。

皇帝少子,上一个孩子还是五年前生下的慧怡公主,唯一的大皇子,也在两年前病逝了。

因此对于我怀的这个孩子,他付出了极大的热情,退朝后竟然特意来我宫中,东拉西扯了半天,忽然问我:「我能摸一摸你的肚子吗?」

这要求有点变态,我和他都沉默,他有些尴尬:「不行就算了。」

「陛下。」我这才说,「我人都是你的,你想摸就摸吧。」

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手落在我的小腹上,怀胎不过三月,可他脸上露出笑容,惊喜道:「好像动了一下。」

我没告诉他,现在的孩子还像粒小黄豆,根本不会动。那天晚上,他喝醉了,抱着我絮絮叨叨:「……阿昭,咱们的孩子,眼睛要像你、鼻子要像你,嘴巴最好也像你……只有眉毛像我就好,你以前夸过我,说我的眉毛生的浓密,省去了画眉的工夫……」

我没忍住要笑,却又看到他的眼尾,正缓缓滚落一行清泪:「阿昭……若我们的孩子没死,你也还在我的身边,该有多好。」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终于合眸睡熟了,我赤足走到月亮下面,看到小楼子正站在那里,望着头顶出神。我走过去问他:「在看什么?」

「今晚明月高悬,明日又是晴天。两广的旱情,想来仍是无法缓解。」他叹气道,「陛下为了灾情,这些日子一直无暇休息,还好来了你这里,方才能睡个安稳觉。」

国事繁忙,小小的后宫,载不动天下的悲欢。小楼子虽是宦官,却也心系黎民,若他没有入宫,定然也是一名好官。

他拿来一双绣鞋:「时辰不早了,娘娘,早些安歇吧。」

我不喜欢他叫我娘娘,所以将鞋子踢开,他好脾气地拾了回来:「你有孕在身,赤足容易着凉。」

「小楼子。」我小声地和他说,「宫里这么多年都没有孩子,我有些怕……」

他俯下身去,轻轻握住我的脚踝,替我将足上的尘埃擦去。

「别怕。」他柔声道,「这个孩子,一定会平安的。」

十年时光,不止我走到了高处,他也成了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王礼早已不是敌手,如今对他恭敬有加,他既然说了,就一定能护住我和孩子。

哪怕我不说,他也会保护我,可我偏要听他亲口讲。

这一晚我也睡了好觉,第二日醒来,还未睁眼便嗅到满室的清香,殿内,摆满了各色的鲜花,鲜艳明媚,如霞光璀璨,我惊喜道:「哪来的?」

有人道:「楼公公一大早就催人去林衡署寻来的花。」

我闻言转头看去,更加惊喜了:「曹姑姑!你怎么来啦!」

曹姑姑前些年已经退休,出宫容养,虽然我常有赏赐,可却许久未同她见面。她面容苍老了一些,可身体健旺,手里还端了一盆金丝贯顶:「还不是你这个祖宗,肚子里又揣了个小祖宗,我怎么能不来看看?」

一定也是小楼子把她请来的!

我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刚巧,婢女端来一碗燕窝粥,我亲手端给她说:「往日都是姑姑照顾我,总算轮到我来伺候姑姑一回了。」

「要当娘的人了,还这样不稳重。」曹姑姑瞪我一眼,却也笑了,「以为我不知道,打小不爱喝燕窝。」

说着,却还是张口,喝下我喂给她的粥。

我却忽然察觉不妥:「不是说了我不吃燕窝,怎么忽然端来这个?」

婢女应道:「是乾坤宫赐下的。」

如今乾坤宫中,小楼子主外,陪在皇帝身旁,王礼主内,掌管一切内务。

心中升起一片阴云,曹姑姑问我:「怎么了?」

我连忙说:「无事。姑姑,我娘的下落查到了吗?」

自从我步步高升,便派出人手,去江南寻我的家人。只是探子传回的消息,我娘带着我的弟弟,早就不知去了何方。

探子不便入宫,若有消息都报给了曹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