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意深沉
意深沉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我入宫一年了。这一年中,皇上从未召幸过我。 我成了宫里的透明人。 后来太后告诉我:「你长得,像极了那个皇上很想摆脱的人。」 1. 在后宫嫔妃当中,我是唯一从没有被召幸过的人。宫里的人从来都是看着皇上的脸色办事的,上到皇后下到宫女,所有人都觉察出了皇上对我不喜爱。 因此连下人都敢磋磨我。
第 4 / 4 部分
他当时流的泪,不似作伪。
「您客气。我也得谢您。就如您所言,情分是相互的。我保您一条命,您也同样保了我一条命,我都清楚。」
他放下茶杯,苦笑一声。
「可那毕竟是老奴看着长大的孩子。」
不是万人之上的君王,而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
我想对我爹来说,先皇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却不容他。
我发还了马公公从前的宅子,许他在京城安老。离宫之前,他问我的最后一个问题是,耗了我的十年和余生的自由,是否值得?
值得吗?我其实也不知道。
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
逝者已矣,生者做再多,也补偿不了万一。
不知能否换我爹九泉之下安息。
如果他能安息,就值得。
番外
云瑕有一双同苏白珽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双眼睛让我在众多秀女中选中她,也让我在她面前失态。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不知道我把她选进来是为什么。我在意那双眼睛,又不想面对,或者说,是恐惧面对那双眼睛。
是的,恐惧。
这是我一直不想承认的事情。
我冲龄继位,有三个人为我遮挡了所有风雨。
母后,大伴,和苏先生。
这一遮就是十年。
十年很短,弹指一挥间。十年也很长,足够我从无知稚子长大成人。
人能把每一天都过成一模一样的么?我能。在我成婚之前,我的每一天都一模一样。母后与我同住,早上母后叫我起床读书,然后去上朝。回来用罢早膳,与苏先生奏对。听不懂也要听,不明白就要学。用过午膳继续读书,苏先生随时会进宫来检查功课,倘若我没做好,是要挨他训斥的。
所有人都说我是皇上,是天底下最尊贵的人,但我觉得苏白珽比我还尊贵。
我对所有人都可以直呼其名,唯独必须要叫他一声先生。我要对他行师礼,我要接受他的看管与训斥,只有他奏对时永远要有把椅子。我不可以顶撞他,不可以悖逆他,因为母后和大伴都告诉我,凡是苏先生说的,都是对的。
我害怕他。
我害怕他在我犯了错时盯着我的眼神,似乎很平静,却又有些失望,目光灼灼,叫人难安,期间似乎藏着审判的利刃,随时会破土而出。
有时候我恍惚间觉得,母后和大伴想把我变成另一个苏先生。可是天底下是找不出两个一模一样的人的,我跟着他读书,学习帝王之策,吸收他的所有想法,随着时间的推移,我渐渐学会了揣度他的心思,说出他中意听的想法。
可我心里不是那么想的。
我是皇上。但我却要去揣测臣子的想法。
母后是个很温和的人,但她会因为我惹苏白珽生气而罚我,训斥我。她每一次生我的气都是因为苏白珽。
有一次,苏先生来查功课,我没能背下他指定的那篇《晏子不死君难》,挨了他的训斥。挨了训之后,他又问我从这篇文章中读出了什么。
我说,我读出了晏子是个不合格的臣子。君要臣死臣不死不忠。他如何能在该殉难的时候不仅不就死,还要长篇大论地挑剔君上的不是?
苏先生生气了。他说他想让我明白的是,就算是君主,倘若不贤也会被人指摘,我得学会接受那些说真话的人,能面刺我的过错的人。
他想让我明白什么,我就必须得明白什么吗?
这次苏先生气得厉害,连带母后也气得厉害,整整三天都没同我说一句话。
只有大伴好声好气地哄着我,但他却说,叫我去和苏先生认个错。
我觉得我始终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见不到哪怕一点儿光亮。所有人都是他那边的。
偶尔我会想象父皇是什么样的。随着年岁渐长,我对他的记忆越发模糊。渐渐地,我就觉得,也许所谓父亲,就是苏白珽这样。
我就这么重复地过着一天又一天。直到我有了伴读,伴读与我年岁相仿,同他们闲聊时,我才知道,民间有那么多好玩儿的玩意儿,他们可以呼朋引伴地玩,他们不需要读《晏子不死君难》,他们不会每学一篇文章都被问问读出了什么,他们的母亲不会因为他们和老师闹矛盾就三天不和他们说话,他们不会过重复的每一天。
知道了这些之后,我突然非常难过。晚膳时,我和母后说,如果我不是皇帝就好了。
向来温和的母后扇了我一巴掌。
脸上火辣辣的疼。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个头,总之除了忍耐,别无他法。
如果说年幼时我的欲望只是自由一些的话,等我长大,这欲望就走了样。
因为那时的我已经明白,身为皇上,我不可能有真正的自由。但即使那点儿有限的自由,我也得不到,想得到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我变成真正的皇上。
我要亲政。
当我对母后说出我的想法时,母后只扔给我一句话。
我想亲政,除非苏先生死。只要苏先生在一天,朝政我就必须要听苏先生的。
我经常想,既然这样,他教我那些帝王之策是为什么?反正我只用听他的就是了。
真正的皇帝到底是我还是他?
这种情况直到我大婚方才有改善。因为大婚之后,母后终于从我宫里搬了出去。
她再也不会天不亮就叫我起床,再也不会在我读书时陪在侧旁,再也不会在苏白珽训斥我时帮腔。
我觉得我似乎感受到了那么一点点的自由。
跟女人在一起的时候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她们那么乖顺,柔情似水,不会忤逆我,会用尽全身解数把我伺候得舒舒服服的。我只希望我眼前全是这样的人。
但就这么小得不得了的事,一旦被苏先生抓住了,也会被大做文章。
我不过是同三个宫女在一起,宫里的女人除了母后哪个不是我的?
可这事叫母后撞见了。母后叫我在奉先殿罚跪,这一跪就是七个时辰。
七个时辰之后,她把我拎给了苏白珽。
那一瞬间,我突然感到了巨大的羞愧。但不是因为白日宣淫,而是因为即使是这等秘事,我也逃不过苏白珽的指责。
他笼罩了我全部的生活。
连那一点点的自由也没有,都是虚假的。
这本是一件只有内宫知道的事,可苏白珽叫我写罪己诏遍发朝野。
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撕着我的面皮打。
我跪了七个时辰,跪得腿失去知觉,母后甚至没有找太医来给我看看,坚持要我按苏白珽的意思写完这份罪己诏。
等我写完的时候,母后召了太医来。
但为时已晚。
七个时辰跪出了事,我的腿落下了永久的毛病。
母后和苏白珽会愧疚吗?我不知道。我从他脸上永远看不出除了生气之外的任何情绪,他永远是那副表情那张脸。
这样的皇帝我做够了。
苏白珽我也受够了。
我无数次,无数次想过要罢他的官,打发他回老家去,离我远远的,再也不要有机会管我。可首先母后这关我就越不过去。这样的念头在心里一天天茁壮,到最后,我觉得罢了他的官已经不够解气了。
我想杀了他。
后来,他病了。
坦白说,那时我是庆幸的,就像头顶的一座大山终于要被搬开了。
在他病了的那段时间里,我终于可以亲政,尽管按母后的意思,还是要遣大伴去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但他已经没有精力去管了。
我意识到了,要处理这些千头万绪的政事平衡朝局,是一项多么繁重艰难的工作。
可那又如何?
我不信我凭自己不能比他做得更好。
我才是皇上,是真龙天子。
他终于死了。再也没有人能跟我作对,再也没有人压在我头上。我成了真正的皇帝。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清算了他。理智上我知道他的所作所为与他的家人无关,可是他已经不在了,我还能把这十年来积攒的重压释放在谁身上?
怪不得我,要怪就怪他们是苏白珽的家人。
母后退居宫中再不过问朝政,大伴在我跟前也谨慎了很多。后宫前朝终于都是我一个人的了。
但是很可怕。
在苏白珽满门八十余口人活活饿死在府里那天夜里,我突然梦见了他。
梦里他还是那样一张脸,用那样的眼神幽幽地盯着我,问我他的家人做错了什么。
死人不会回来找我的,一定不会的。这到底是他在问我,还是我自己在问自己?
这远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当我真正开始亲政的时候,有很多时候,我都发现,他当年的教导是对的。
有时候我刻意不按他说的去做,最后结果往往不尽如人意。我明明知道该怎么做的,可我好像陷入了一个怪圈,好像只要我按他教的去做了,就是不如他,就是成为了他的复刻品,就是他永远,永远,永远都没死!
他以另一种方式活在了我身上!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我梦到他的频率变高了,他在梦中什么都问我,我却做不出任何回答。
我日日夜夜感受到我对他的亏欠,因为我逐渐明白了他的苦心。
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我作为天子的尊严被踩在脚下。
不能原谅他将一辈子在我身边如影随形,即便他死了。
不能原谅他成为我永远都无法摆脱的人。
这种情感和对他的理解与亏欠一日一日地纠缠在一起,最终变得水乳交融难分难舍。我开始病急乱投医,我迫切地觉得我需要补偿他些什么缓和这种愧疚感,我根本不想愧疚,可我又难以避免地一日一日地愧疚!
直到看见云瑕那双眼,恍惚间,我从她脸上看见了苏白珽的脸。
那时我就像得了失心疯,竟然觉得能在她身上补偿苏白珽。
可她进宫之后,我就不想再见她,我不愿再见她,我不想再想起苏白珽,再去见她就意味着我会一次一次地想起他,我这辈子都摆脱不了他了吗?
可即便如此,在宫宴上看见她遭了人欺负时,我还是忍不住了。
我总是在她脸上幻视到苏白珽。那双眼睛实在是太像了,像到我一度以为她和苏白珽有什么关系。可是苏白珽家的所有人都处置了,死的死流放的流放,没有漏网之鱼,她真的不是。
梦魇一日日纠缠着我,在我看见她的眼睛时变得更加猛烈。我受不了她用那双眼睛沉静地盯着我,就像是苏白珽的亡魂附身于她依旧对我纠缠不休。
所以打发她去冷宫时,我其实感到了解脱。
就和清算了苏白珽时一样的解脱。
我发现我有很多不想面对的人和事,而这时候,我往往选择让他们离我远远的,再也无法纠缠我。在有人为我遮风挡雨的十年间里,我早就习惯了逃避。
我无法直面很多事。这可能是苏白珽唯一没有教会我的东西。
只是造化弄人,她怀了我的孩子,生下了我的唯一的皇子。渐渐的,我能把她和苏白珽剥离开了。
但我还是没有让洛儿留在她身边,无论如何,我还是不喜欢她这种女人。我永远喜欢乖顺的人。因此我把洛儿过给德妃。
她来求我,我不见她,她就跪在宫门口。那时我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见她,可随着她跪的时间越来越长,我想起了我自己。
我想起当初母后叫我在奉先殿跪了七个时辰,这样跪下去腿是会落下病的,我再清楚不过了。
那一闪念的心软让我把她放了进来,但放她进来之后我又开始后悔。
她有一双好像苏白珽的眼睛,连眼神也像,神情也像,似乎秉性都像。她为什么就不肯服个软?
但最终,我还是让洛儿回到了她身边。
她是个很聪明的人。在我弥留之际时,我觉得她辅佐洛儿,正如当年母后辅佐我。我不担心朝政,我只怕洛儿会变成另一个我。
不要变成另一个我。
事实证明,我多虑了,洛儿的确不会变成另一个我。
苏白珽的幽魂确实附身于她对我纠缠不休。
她是苏白珽的女儿,洛儿是苏白珽的外孙。那个我一辈子都没能摆脱的人,即使他死了我都没能摆脱的人,终于以自己的方式污染了皇家的血脉。
不止我,往后的世世代代都摆脱不了苏白珽的纠缠了。
只是他们不会如我一样夜夜噩梦缠身。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我只觉得,云瑕是我的报应,是苏白珽带给我的报应。
如果下了地府遇见苏白珽,我要对他说些什么呢?
不,我不会遇见他了,钦天监说他托生了,角木蛟冲紫微垣,那角木蛟就是他的托生。而我杀了他现世的托生。他活着的时候我没能杀了他,他托生了我终于杀了他一次。
只是,总也没能感到解脱。
下了地府不会遇见他了,如果我死了,我能解脱吗?
没有余力去想了。
黑暗将我淹没。
不甘心,总想留在人世更久一些,但眼前的黑暗我无法抵挡,难以摆脱。
而黑暗中我似乎听到了最后的一点声音。
「皇上,驾崩。」
(全文完)
作者:百里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