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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长风散

长风散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二十四岁的史清芸成了本朝第一个女将军,但也成了男人都避之不及的「母老虎」。 不过她本来也没对自己的婚姻大事有念想——五年前她的竹马卢子俊去世后,她的心也死了。 所以她实在想不通,怎么会有人主动向皇上赐婚要娶她,皇上还偏偏答应了。 皇命不可违抗,可洞房花烛夜那天,史清芸还是跑了。 因为娶她

第 2 / 4 部分

史清芸想到这些日子在东城的生活,她看着河面,悠悠开口道:「我从未想过,若有一日彻底脱下战甲,会是怎样一幅场景。」

「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但我想告诉你的是,生死并不仅仅代表着战斗,而且生命是一种美好的存在。」

「所以,歇一歇吧,除了生死,你还有整个人间。」

她已经习惯了风西处处充满杀戮的生活,有的人活在边界与动荡之中,战争的胜负即是生死,他们的肩上担负的是整个大宋的安危。

但在东城她才明白,生死也可以只是一份简单的幸福。

薛玮向她张开手,放在手心里的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麦芽糖。

他的脸色变的异常认真,山河一点点沉入他的眼眸,远处升起了无数孔明灯,温暖的光照亮了整片夜空。

史清芸恍惚又迷茫起来。

她年少时最爱的人给她带来无法抹去的印迹,那种心动和悸动已经许久未再感受过。

但现在她体会到了。

「……抱歉。」

史清芸抽回手,没有去接。

她不知道自己的心动究竟是为谁,是薛玮本人,还是他与卢子俊相似的那张脸?

这样会愧对他们两个人。

在确定自己的心意之前,她没法以别的态度面对他。

十七死在了破庙中。

薛玮没能把这件事瞒下来,史清芸知道后,亲自领人抓回了那夜的舞女。

王府内。

「不说是吗?你的下场将会和你杀死的人一样。」

史清芸拿出一张纸,放在了舞女的面前。

舞女眼中闪过恐惧的神情,但还是强硬地摇了摇头。

史清芸笑了笑:「看来你是真的想要尝试一下,那我可以满足你。」

她说完,又写了几个字,扔在了舞女的手中。

舞女接住那张纸,慢慢打开来看。只见上面写着的却是边沙话:「我知道你们想要干什么。」

她看了看史清芸,只见史清芸脸上挂着一丝笑容,显然是在等待自己的回答。

舞女已经知道了这个女人不是普通人。

她咬了咬牙,用不太熟练的中原话说道:”我告诉你。你想知道什么,尽管去查,只要我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

史清芸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她已经不敢再隐瞒下去了,不管是不是有用的消息,她都要全盘托出。

她说了几句,一直盯着史清芸的眼睛,史清芸发觉不对时身体竟已经无法动弹。

那舞女看起来瘦小,力气却奇大,猛地一挣,几个侍卫都无法钳制住她。她抽出腰间的刀对史清芸一挥,匕首狠狠捅进她的腰腹。

她的眼神凶狠得像一匹狼。

「想知道更多,下辈子吧!」

舞女还维持着方才的表情,一支箭突然凌空出现,声音像鸟鸣一般,正中她的心口。

史清芸连忙躲起来,她捂住自己的伤口,手指指着府外不远处的树梢,上面闪过一个人影:「还有别人,快追……!」

她昏倒之前,听见了朝她而来匆匆的脚步声。

「快去请太医!快!!」

薛玮原本在中原,知道史清芸抓住了人之后立刻往回赶,结果刚进门就看到她倒在地上昏迷不醒。

他将她打横抱起,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袍和他的手。

孟枝跑过来抓住他的袖子,眼眶泛红:「王爷,您的身体要紧……」

「让开。」薛玮抬眸看了她一眼,径直向前走,「若是王妃有什么闪失,你们所有人都得给她陪葬。」

孟枝踉跄着跌倒在地上。

她看见了薛玮眼中的冰冷,这样的王爷是如此陌生。

几个太医匆忙赶过来。

薛玮将史清芸放到床榻上,太医救治过之后告诉薛玮:”回禀王爷,王妃伤口不深,气血亏损过度,臣等已经将其包扎起来,目前并无大碍。但王妃晕倒这件事,微臣有一点疑惑……王妃像是中了蛊毒。”

蛊毒?

薛玮的眉毛皱起来:「那现在可有治愈方法?」

太医回答道:「王爷,恕臣无能。王妃之前没有中下蛊毒的经历,虽说这次的经历并不严重,但她之前在战场受损的经脉并没有完全恢复。按照现在的状态,王妃少则三五天就能够醒来,多则……就难说了。」

薛玮回过头对太医说:「把我的解毒丹服给她。」

「王爷!」孟枝忍不住上前,「那是您保命的东西!」

「照我说的做!」

他的视线落到史清芸惨白的容颜上,心中充满了自责。

太医给史清芸服下解毒丹,她的脸颊开始慢慢有了血色。薛玮坐在床沿,伸出手抚摸着她的脸庞,心中一阵酸涩。

如果他能够早些察觉,或许就不会让她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

孟枝在心里叹息,她看得出来,王爷非常爱史清芸。

但是,他的爱却太过于沉重,而且太过于压抑,他的心里承担了太多的负担。

他太累了,孟枝不知道这样的王爷还可以维持多久。

薛玮坐在床畔,静静看着躺在床榻上的人。

「你真的很厉害。」他开口说道。

孟枝走上前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王爷,您不要忘了自己为什么娶她。」

那日花楼一遇,史清芸走后,薛玮回房躺进花娘怀里,嘴上与她们调笑着,实际上眼睛却没有看她们中任何一个人。

他细细品着花娘递到嘴边的酒,想起刚刚那张脸与画像上有七八分相似。

薛玮早有听闻杜丞相在暗中做手脚,,新登基的皇帝不知是否想要收回权利,所以他为了保住薛氏不得不开始行动。

其实只要仔细去查,就能发现薛家的势力犹如一张细细密密的暗网,盘根错节,从宫外蔓延到宫内,只差一步——兵权。

几天前他调查了所有将军的背景,发现只有史清芸的人际关系极其简单,人也几乎全年待在风西。他看着她的画像,思考着自己的下一步计划。

但没想到,自己能在这里遇见史清芸。

她眄过来,一双眸子美艳而锋利。

倒是比画像上鲜活许多。

「我记得,所以我现在更对不住她。」

很多事情的发展不是自己能控制的。

就像他对她的感情。

先帝联合杜丞相害死了他的父母,希望年幼的他成为一个傀儡,好在控制东城的同时保全自己的面子和名声。

圆滑和放浪只是他的外在,他从小就明白人心险恶,但作茧自缚,困住的永远是自己的心。

他想要的从来就不多,只是保全薛家而已。

但有人连这个愿望都不想让他实现。

最开始只是想装出一个爱史清芸的假象,利用她手中的兵权而已。但演着演着,自己好像真的无法自拔了。

孟枝看他这幅样子,心中一疼。

薛玮是她见过最坚强的男人。

他从来都是笑嘻嘻,没有半分愁云惨雾,从未在她面前流露出脆弱的一面。

但史清芸对他来说是特殊的。

因为她的存在,让他有了温暖。

因为她的出现,让他重新有了生命的意义。

他的心里有了史清芸,有了牵挂,整颗心也随之变得丰富多彩。

孟枝岔开话题:「王爷,王妃的伤势已经稳定下来了,您不如先吃点东西吧?您本就虚弱,这样下去,只怕会熬坏身子。」

薛玮摇摇头,他已经无暇顾及这个了。

他看着窗外,天空中飘洒着细碎的雪花。

「孟枝,你觉得我是不是做错了?」

「王爷……」孟枝犹豫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继续追问道:「是不是你心里早就有了答案。」

孟枝抿着嘴巴没有说话。

「孟枝,你不用瞒着我,我知道我自己做错了,我不应该让她受这样的苦,是我没有保护好她。」他自言自语地说道。

「不是这样的。」孟枝摇摇头,鼓足勇气说出了这句话,「其实,王爷,我们不应该把她当成是王妃。」

「什么?」

薛玮听见她说的话,心猛地跳动了几下。

「她是风西的将军,生来就是属于战场的。」

5)

史清芸在受伤的第三日醒来,薛玮伏在她的床头小憩,还紧紧地抓着她的手。

感受到她的颤动,他猛然惊醒。

她的嗓音沙哑:「舞女的事……」

「放心,我已经处理妥当。」

薛玮眼中尽是疲惫,但听到她说话时的欣喜根本掩不住,

他轻笑一声,眼眶却湿润了:「夫人醒来第一件事不先问我这几天是怎么过的,真是绝情。」

史清芸在王府里养伤的这几个月里太医来了几次,说她身体恢复极快,只字未提蛊毒的事。

王府平静到让她产生怀疑。但薛玮不愿透露更多,她只能暗中得知舞女的事其实并未有后续。

她坐在画桌前,发了半天的呆。

康复后,她收到副将传信,说边沙最近有异动。

已经是深夜,史清芸收拾了回风西的包裹。

这时却有人来敲她的门。

她将擦好的长剑收回鞘中,拿着烛台打开了门。

外面是孟枝扶着薛玮,烈酒交织着暴雨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散。

「你先退下。」薛玮抬起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史清芸,「本王有事与王妃说。」

史清芸面色不改,上前关门:「你喝醉了。」

「醉了总比醒着要好。」

薛玮抬手扒住门框,看见了放在桌上的剑,嗤笑一声。

「你看,你终究还是要走的。」

「为什么呢。」薛玮看着她的眼睛,「为什么有时候我觉得你我就像这层烛光,你就在我的面前,可我却怎么也触碰不到你的内心。」

「是因为卢子俊吗?」

窗户突然被风吹开,雨珠劈头盖脸砸进来,打湿了他们的衣裳。

一道闪电划亮了半边天,他突然凑近,不知哪来如此大的力气,将史清芸压在墙壁上,蜡烛都因两人路过时的力道而熄灭。

她用手肘抵着他的胸膛,一时竟无法挣脱。

「为什么我和他长得如此相似。」他的鼻息喷在她的颈间,「你的眼中却从来没有我!」

「你清醒一点!」史清芸重重给了他一掌,「我从未将你看做是他来对待,你也从未甘愿是他的替身。」

「更何况你娶我,不也只是想要借我的兵权,保住你在东城的地位吗?」她的话语与窗外的闷雷融为一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种话。」

「夫人知道我的目的,我何尝不知夫人的。」他拉开与她的距离,声音沉下来,「皇上为何会不假思索给你我赐婚?」

中央一般管不到外姓王,他们的属地有自己的分管方式,每月按时上报总情况即可。但若没有皇上的一次微服私访,也不会发现薛氏的异常。

「东城的繁华与和谐都是空壳,这种现状维持不了太长时间,就会出现暴乱。现在有更适合的法度摆在面前,你应当有所取舍。」她抬眼看着他,「皇上也想要除掉杜丞相,和他连手是最明智的选择。」

薛玮抚摸着她耳旁的发,轻声说:「可他真的是为你我着想吗?」

史清芸神色微微一动。

她在风西的名声日益扩大,难免不会有人上书皇上提防她谋反。但她的父亲暗中已属于皇帝派的人,若真的谋反,皇上手中也有可以要挟的人。

这次薛玮特地去请旨赐婚,皇上不是傻子,知道人人都虎视眈眈史清芸手中的兵权,想假借成亲来夺得兵权。

皇上得知杜丞相极其在乎新法的推进,可薛玮迟迟没有动作,他便想将东城吞下成为自己的地盘。

薛玮突然开始调查外来人员,想必一定是注意到了杜丞相的举动。

皇上希望史清芸可以帮自己在东城做接应,稳住薛玮。

条件就是他会帮她保住在风西的兵权,她避过风头后可以回去继续当将军。

薛玮侧身咳嗽起来,毫无预兆地吐出一口血。

史清芸在黑暗中看不到,却敏感地嗅到空气中的血腥味。

「你怎么了?」

孟枝在门外候着,她听见薛玮的咳嗽声愈演愈烈,恨不得立刻推门进去。她的话音颤抖,眼泪几乎涌出来。

「王爷自小就被人下了蛊,他活不了多久了!」

又是一声惊雷。

史清芸愣在了原地:「为何你从来没同我说起过?」

「说不说都是一样的。」薛玮揩过血迹,淡淡地说,「没人能改变我的命运,你改变不了,现在的皇上也一样。」

「你已经有了杜丞相造反的证据,皇上不会动你。」她大为不解,「为何不将此事上报给皇上?」

光亮闪过,她第一次看清薛玮眼中的恨意。

「你只知道除了薛家之外的异姓王都被历代皇帝除掉了,但不知道先帝早就打过东城的主意了。」他的五官投出阴影,增添了几分冷酷的意味,「我如他所愿,假装做一个游手好闲的王爷,但我日日都想着有朝一日我一定亲手杀了他。」

「可还没等我动手他就先死了。我知道现在的皇帝对先帝的做法很不满,他虽是先帝的儿子,但我和他无冤无仇。

「只是我不会再信任皇家的人。」

史清芸欲言又止,最后叹了一口气:「怎么做是你的选择。」

「夫人说我固步自封,自己难道不是这样吗。」薛玮松开她,说,「我于东城,你于风西。你我都在守着念想而已。」

史清芸抓着衣袖的手猛然收紧了。

「卢子俊对我来说,已经远远超出了爱人的范围。如果不是他,我不知道已经在战场上死多少回了。」

但在她心中卢子俊到底该是什么呢,究竟是她年少时永远失去的遗憾,还是只是一个已经习惯了对着袒露心事的执念?

她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薛玮说对了一件事。

她总是太固执。

「所以我离不了风西,也忘不了他。」史清芸将自己的衣服整理好,发高高竖起,眉眼间重拾将军的凌厉,「我们的婚约,还是作废吧。」

她拿起放在一旁的包裹,薛玮突然从后抱住她。

「我好像真的爱上你了。」

他的声音沉闷得像屋外的雷。

「孟枝喜欢你,我看得出来。」

史清芸将他的手从自己腰上拿下。她向前走,没有回头。

「她是可以托付终身的好姑娘,你要好好待她。」

薛玮没有追出来。

门外的孟枝静静地撑伞站在那里。

「那年战乱,他在一群野狗口中救下我,所以我愿意为他卖命。」孟枝说着说着,突然落下一滴泪,「我和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为什么最后他娶的是你。」

「我知道你哪里都比我强,但如果你爱他,我绝不会多说什么。」

史清芸的嘴唇颤抖了几下,却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只是听着孟枝说。

「他在我面前从来都不是这样的。我喜欢他,喜欢他的聪明,喜欢他的冷静睿智,喜欢他的果敢决断。」孟枝说着,看向史清芸,「但是你受伤的时候,我从未见他有过这样的慌张。」

「你真的很美,也很有能力。」孟枝说着,脸上露出了落寞的神色,「他的心从来都没有放在我身上过,从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史清芸冒雨一路骑到宫中。

文华阁内。

皇上坐在屋内批奏折,对她的突然到来并不意外。她单膝跪在地上,告诉了他边沙舞女的事情,以及从她身上搜到杜丞相府中才会有的东西。

她想到他们的对话,犹豫了一下,只说东西放在了薛玮那里。

「朕希望你是真心帮朕。」皇上看向她的目光意味深长,「朕许你官复原职,前提是你不会动任何私人情感。」

史清芸面无表情地回答:「在陛下面前,清芸知无不言。」

皇上大笑几声,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起来。

「东城的事,朕自有定夺,你先继续去当你的将军。」

外头已经变得蒙蒙亮,空气依旧黏腻得喘不过气来。

又一声炸雷在耳边响起,她突然勒马,看着不止不休的漫天大雨,心中的情绪更复杂起来。

怕是要变天了。

6)

史清芸调回风西后的第七天,边沙突然宣战,她挂帅出征。

这场仗来的猝不及防,史清芸一心扑在战场上。两年来她都没感受过驰骋在战场上的爽快,刀剑触碰在一起的声音真正唤醒了她的灵魂。

她一直觉得权谋、利益争斗、甚至是感情,都是她不愿再去触碰的东西。

东城那段美好、安宁到不真实的日子对她来说,竟在尘烟中渐渐模糊了。

但她觉得这是好事,就算自己死在战场上,也有无数故人的灵魂作伴。

转眼就到了十月末。

风西往年从未在这时候下过如此大的雪,积雪几乎把整个山路封死,人和马在雪中根本迈不动脚,看不清远处的东西,边沙和宋军都无法出兵作战。

宋军的物资还没有到,如果再不到,他们怕是撑不到这场雪结束了。

军帐中众将领围坐在一起,商量着作战计划。

一个小兵破帐而入:「大帅,瞭望台上有人传情报回来,说外边有个人带着一队人马来了,看样子不像是边沙打扮。」

史清芸放下兵书,警觉道:「可看清了?」

「脸看不清,但那人骑的马挺特别的,黑身子,脖子上一圈白毛。」

外头突然嘈杂起来,许多宋军警惕地拿着武器走帐门。

但传来的是她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本王奉皇上旨意,来给各位送来冬衣。」

史清芸掀开帐门,冷风夹杂着雪粒扑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那个人踏着茫茫风雪赶来,脸颊和鼻尖都冻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