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 皇叔
皇叔 故人叹:不问曲终人聚散 夜半,一个男人在我床榻边缓缓坐下,我知道,他是我的皇叔。身为嫡长公主的我,要和我的皇叔同床共枕,因为我的父皇已被他杀害,凡是知道我们丑行的都已被处死。 1 我又做了同样的噩梦。我如断线的风筝仰面跌下悬崖,下坠的瞬间残月自薄云后露出,清冷惨淡的月光倾斜而下,我向上望去,悬崖边上站着一个脸上没
第 2 / 3 部分
国丈许文锋以年事已高为由恳请圣上恩准他致仕还乡。不过是许文锋不满儿子被贬的矫情把戏,只等叶澜修再三挽留。没想到叶澜修说了一堆许相为国为民日夜操劳,鞠躬尽瘁,劳苦功高之类的嘉奖之话。然后准奏了。
舅舅托人我给带话,许氏一族在叶澜修的刻意打压下败落,如今只剩下宫中的许皇后,空有皇后之位,却已是失势失宠。
许家落寞正合我意。当初我被人追杀,跌落悬崖,许家可是出人出力,没少忙活,在密林中搜寻我的那队人马就是许家的家丁私卫。
害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尤其是那个将我推落悬崖之人。
我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天真烂漫,心怀善意的小公主,残酷的现实让我明白人心既鬼蜮,再亲近的人都不能相信。面上带笑的,很可能就是在背后刺你一刀的人
当然,我也明白我舅舅他们是为了什么,王家始终没有放弃我弟弟叶渊。一个七岁稚童登基为帝,对其外戚母族而言,朝中的权势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这一日叶澜修下了早朝就直奔灵犀宫,我正捧着盆盂干呕,吐得鬓发纷乱,面色惨白。
他快步进来,一边轻拍着我的背,一边扬声让宫人赶紧去太医院请御医。
我拉住他的手,拼命摇头。
他怔了一下,挥手遣走了赶过来的宫人。
我哆嗦着端起旁边矮桌上的一碗漆黑的汤药,泪珠扑簌落入碗中。
随即,我闭眼将药碗端到唇边准备大口喝下,旁边的叶澜修劈手一把夺过药碗,厉声问:「这是什么药?」
我闭口不言,只拼了命一样跟他去抢夺药碗。
他将药碗举过头顶。我够不到,猛地一拉他的衣袖,药碗倾斜,洒了他一身的药汁。
我「哇」地一声哭出来,双手捂住脸颊,蜷缩成一团。
他赶紧扔掉空碗,将我抱进怀中。
我们就这样抱在一起,空旷的大殿中只有我肝肠寸断的哭声。
过了许久,我渐渐止住了哭泣。
他涩声问我:「什么时候发现的?」
「半月前。」我向他哭诉,「我的月信一直不准,便没往那方面想,直到日日干呕,无法进食才发现。不能再拖了,我怕……」
「生下来!」他忽然打断我。
「什么?」我从他怀里直起身,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把孩子生下来!」他的声音激动,目光炙热,「这是我们的孩子,若是男孩我便教他习武练剑,若是女孩必定如你一般聪慧可人。」
「你疯了?」我失声道,「你我是……是血亲,我们的孩子是受上天诅咒的,不能降生到这个世上。」
「不是的,你听我说……」他热切地握着我的肩膀,「我是皇帝,是受上天庇佑的真龙天子,上天不会诅咒我们的孩子,他一定会是个健康的婴儿。」
「即便是个健康的婴儿,你又如何让他认祖归宗呢?」我凄然一笑,「或者留子去母,你把孩子放在许皇后名下吧,还算是嫡出,那样我死也瞑目了。」
说到死,他仿佛被刺了一剑,将我紧紧抱住,神色郑重道:「不会的,我绝不会让你死。我还要立你为后,让我们的孩子光明正大地生活在世人眼前。」
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我之事若是暴露便是千夫所指,罪无可恕,这个孩子更是孽障祸端,必为世俗礼法所不容,如何生活在阳光之下?」
他低头想了想,飞快道:「昔日武氏为唐太宗的才人,太宗驾崩,武氏入感业寺为尼,后被太宗之子高宗封为昭仪。唐明皇心仪儿子寿王李瑁的王妃杨玉环,也是让她其出家,然后迎回宫中,封为贵妃,宠冠六宫。这二人还是他人之妇,他们可以,我们有何不可?」
我看着从窗棂透进大殿的阳光眯起了眼睛,轻声呓语,「真的吗?」
「真的,我以我的身家性命发誓,我对你的真心没有半分虚假。」他举起右手冲天发誓,「若我负你,便让我五雷轰顶,不得好死。」
「不。」我拉住他的手,直视他的双眸,「我要你以小七的名义起誓。若你负我,便让小七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我知道小七是他心中过不去的那道坎儿。叶澜修曾告诉我,他儿时在街上见到几个小乞丐欺负傻呆呆的小七,便将他救下,带回了自己与母亲戚贵妃的家。
戚贵妃心善,收留了小七,并认小七作义子。后来戚贵妃病逝了,他与小七相依为命。
然而就在叶澜修入宫前几天,他们住的房子意外起火,小七没有跑出来。
「小七……」叶澜修喃喃念着他的名字,脸孔一下子变得雪白,他颓然垂下右手,张了张嘴,却仿佛被禁声了一样无法说出誓言。
人都是怕鬼的,尤其当你心中有愧的时候。
6
元昭二年十月初六,宫中一道讣闻,灵犀公主叶蘅薨。
与此同时,一驾无徽无饰的马车悄然来带京城外的天和寺。
叶澜修已打点好了一切。我将在这里暂住几个月,风波过后他会迎我入宫,给我一个全新的身份,只说我是圣上出宫时偶遇的面貌肖似已故公主的官家女子。许皇后已等同被废,等我回宫诞下皇儿后叶澜修便会下旨封我为后。
不过是一招拙劣的金蝉脱壳的把戏,拿世人当猴耍罢了。如今叶澜修皇权在握,只需要给大家一个看似合理的交代。
叶澜修隔三差五便出宫来看我。远离了皇宫的我们,恍惚间如同回到了两年多前初遇时,我是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他是粗布麻衣却英俊不凡的莫小武。
他会半跪在我面前,将耳朵贴在我的腹部上,也不知能听见什么。须臾抚着面颊难以置信地惊喜道:「他,他踢了我一脚。」
「真的?」我将手放在腹部,真切地感到掌心下的震动。
那一刻我们与俗世中的普通夫妇没有什么两样。
可我防范最深的仍旧是叶澜修。他现下能容下渊儿,一来因为渊儿年幼体弱,尚不足为惧;二来不过是为博我欢心罢了。他知道若动了渊儿,无异于要我的命。我处心积虑谋得叶澜修的宠爱,也是为了给渊儿留一线生机。
我将自己所有的亲信都安插在渊儿身边,生怕他在宫中遭遇什么不测。
入冬之际,京城一带开始流行疫病。宫中传来消息,渊儿所住的长宁宫中两名宫人因出宫办事沾染上了时疫。不过短短两日,渊儿也发起了高烧。
我心急如焚,不顾自己怀有身孕,乘车悄悄回到了皇宫。整座宫殿因时疫已经被封禁,任何人不得进出。
我手举金牌闯入殿中,我遣走大殿里的太医和宫婢,自己亲自照顾渊儿。
渊儿烧得满脸通红,神智迷糊,拉着我的手断断续续道:「阿姐,我是要死了吗?你是来接我的吧。太好了,我想阿姐了,我们终于能在一起了。」
我心如刀绞,含泪将湿帕子盖在他滚烫的小脑门上,「别瞎说,阿姐还要看着你娶妻生子,长命百岁呢。」
叶澜修得到消息,风一样地赶来。
他拉住我的手腕将我扯离渊儿的床榻,怒道:「你回来做什么?你还怀着身孕呢,万一染上疫病怎么办?」
我甩开他的手,斩钉截铁道:「那我就与渊儿死在一处。」
我有孕在身,他不敢对我用蛮力,生怕伤到我,只能劝说,「你且回去,我自会派御医好好看顾渊儿。你又不懂医术药理,这里也是于事无补。」
我听了他的话眼睛一亮,「我记得泰贞二十八年,我十四岁时的那个冬天京城也发生过时疫,生病之人的症状与这次颇为相似。后来是当时太医院的院判李晋钻研了两个月,终于寻到破解之法,对症下药,结束了疫情。」
叶澜修摇头,「太医院有当时的药方记载,按照那个药方试过了,却收效甚微。」
「既是时疫,必定是与当初的疫情不用,用药也不能完全一致。只有针对本次疫病调整药方和治疗手法,才能奏效。」我攀住叶澜修的衣袖,「李晋呢?若能找到他,渊儿就有救了,还能解除京城疫情之困。」
叶澜修沉默不言,脸上的神情变幻莫测。
我甩了他的衣袖,声泪俱下:「莫小武,渊儿是我亲弟弟,我爱他护他之心就如同你对小七是一样的。他若有什么不测,我这个做姐姐的死都不会原谅自己。」
叶澜修神色动容,须臾深吸了一口气,哑声向他的侍卫道:「去天牢提一个人出来。」
在李晋的妙手下渊儿很快好转。我已在宫中逗留了两日,再待下去就要露馅了。
我与渊儿告别,点着他的小鼻子,「以后可要乖乖的,再不能不穿棉衣就往外跑了。」
渊儿听话地点头,继而又向我撒娇,「阿姐,你还没夸我呢,我演得好不好?真不真?」
「好得很,真得很。我们渊儿最棒了。」我笑着夸他,又赶忙警告道:「这话只能对着阿姐说,可千万不能在别人面前说漏了,尤其不能对你皇叔说,知道吗?他要是知道你明明没有病得那么厉害,还搞得兴师动众的,会生气的。」
「渊儿知道。」渊儿顽皮地冲我眨眨眼,「我就是想见阿姐,所以才假装病重让你回来看我的。」
渊儿并没有染上时疫,只是着凉染上了普通的风寒。
我得到消息后便联系舅舅他们演了一出戏,假传渊儿得了疫症,若不如此,如何让叶澜修从天牢里放出李晋呢。
7
天和寺中,身披黑色斗篷的李晋跪在我的面前,「多谢公主搭救之恩。」
我受了他这一礼。把他弄出宫可是费了我很大的周章,连一直潜伏在皇宫侍卫中的暗线都启用了。
我抬抬手让他起身,「李院判不必多礼。本宫也是对当年的事儿有诸多疑惑。」
李晋低声将所有隐情原原本本地向我诉说了一遍。
「你确定戚贵妃当年诞下的皇子左腰侧有红色胎记?」我沉声问他。
「臣确定。」李晋神色笃定,「贵妃出宫后一直与臣暗中有联系。臣为贵妃把脉,知道她身子娇弱,又在孕中颠沛流离,忧思过重,于是她生产那日臣为防不测特意赶去她藏身之处。不出臣所料,贵妃果真难产,先出来的是胎儿的手臂,臣让产婆将胎儿手臂送回母体,又让产婆推拿贵妃的腹部,将胎儿转到头冲下才生出来的。那孩子生出时因产程过长,浑身青紫,臣抢救了一炷香的时间才有哭声。臣看得真切,胎儿的左部腰侧有一片红色胎记,状如梅花。」
「你可将这个隐情告诉过别人?」我问李晋。
「臣只告诉了先帝。」李晋答道,「两年多前,先帝从市井中接回当今圣上,臣也曾替圣上检查过,圣上左腰侧有片烧伤,位置正是那片胎记之处。」
叶澜修身上有什么印记我自是再清楚不过了,我冷笑道:「那烧伤怕不是旧伤吧。」
「不是旧伤是新伤,圣上说入宫前几日他的住处着火了,他往外跑时被一根燃烧的木头砸中侧腰。」李晋恭敬道:「先帝当时欣喜若狂,圣上又能准确说出胎记的位置形状以及戚贵妃的所有事情,臣便未敢质疑。只是……」他语带迟疑。
「只是什么?」我追问道。
李晋进一步说道:「皇子半岁时,臣曾为那孩子把过脉,可惜那孩子因生产时脑子受了损伤,有些痴傻。贵妃伤心不已,带着孩子离开不知去向,再未与臣联系过。可是圣上回宫,臣观圣上头脑聪慧,丝毫没有损伤。」他又补充道:「当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也许是臣当年诊断有误,也许是圣上贵人天佑,都是有可能的。」
我已了解了全部始末,更是印证了当初的猜想,只是还有一事不明,「本宫好奇,圣上为何没有杀你,而是一直将你关在天牢中呢?」
李晋苦笑,「说起来臣也是愧不敢当。贵妃因臣的救助曾许下一诺,『李院判来日若有所需,本宫必倾力相助。如若本宫身死,吾儿也要知恩图报,否则本宫魂魄不宁。』当日圣上确实对臣起了杀心,臣说出贵妃当年的许诺,圣上便留了臣的性命,让人将臣投入天牢。本以为此生永不见天日,幸亏公主殿下仗义相救。」
原来如此。换了我是叶澜修也会将李晋杀人灭口,我说他怎么突然就心慈手软了呢,原来是戚贵妃的诺言救了李晋。毕竟戚贵妃于叶澜修来说恩重如山,他但凡一丝良知尚存,就不敢违背戚贵妃的诺言。
李晋复又拜下,「臣的性命是公主殿下搭救的,不知殿下还有何吩咐,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久坐有些腰酸,起身踱了两步,「西城外十里有一处墓地,上面写着『小七之墓』。你带几个人去刨开看看,当日那人死于大火,但尸身损毁不厉害。葬他的人心中有愧,用了上好的楠木,想来两年时间也不至于腐朽太甚。若我所料不错,尸身左侧腰上应有红色的梅花胎记。」
李晋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另外本宫记得太医院现任院判夏幽方是你的学生吧,让他调出我皇祖父的医档记录你仔细查看。叶澜修回宫后不久我皇祖父就得了风邪之症,卧于病榻,口不能言,不到一年就驾崩了。本宫怀疑他是被人所害。」
李晋悲愤不已,落下泪来,「当时臣在狱中听闻先帝卧病的消息还觉得奇怪,臣一直为先帝诊脉,先帝身体康健,怎么会突然发病!」
我打断了他的悲鸣,哭有什么用,不若把满腔悲愤用来复仇,「我派几个得力的人手助你。你且将所有的证据收集齐全,再着人在市井中散布出去。」
李晋走后,我站在窗前,久久地看着天上的皎皎明月。
曾几何时,人心本也如明月般无暇,只是沾染了世俗,沾染了权欲便扭曲了,污浊得连自己都不忍直视。
那个熏风醉人的夏天,那个丰神俊朗的莫小武都离我越来越远。
8
几个月后叶澜修如约而至,以半幅皇后仪仗将我风风光光地接回宫。
他牵着我的手自皇宫正门穿过,在我耳畔轻声道:「刚才为你诊脉的太医告诉我,你腹中胎儿健康,且是个男胎。待皇儿降生,我便封他做太子。」
我手抚着已经显怀隆起的肚子,笑得娴静优雅,「全凭圣上做主。」
时至今日,我称他「圣上」而非「皇叔」,他听了越发欢喜,在宽袍大袖的掩映下摩挲着我的指尖。
为了让我安心养胎,在我回宫之前叶澜修就以忤逆的罪名将许皇后贬为庶人,打入冷宫。如今后位空悬,就待我诞下皇子,便能入主中宫。
回宫的第一晚,我住进了叶澜修着人为我修葺一新的凤鸾宫中,宫婢都是眼生的面孔,皇宫内熟悉灵犀公主的宫人不是遣散出宫,就是莫名暴毙了。
再也没有人叫我公主,如今我是圣上亲封的梅贵妃。梅嫤如是我的新身份。
午夜,睡在我身旁的叶澜修忽然大叫一声从梦中惊醒,浑身汗湿。
我在黑暗中握着他冰凉的手,轻声问道:「圣上,臣妾刚才于噩梦中醒来就听见你的呼喊,你也会做噩梦吗?」
他浑身僵住,低声叹息道:「每晚梦魇,备受煎熬。」
「阿蘅,」他翻身面向我,「你在梦中又看到那个害你的恶人了吗?」
我沉默片刻,摇头道:「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我希望你永远也看不到那个恶人的脸。」
「若有一天,我认出他了呢?你会替我报仇吗?」我忍不住问他。
他呼吸清浅,几不可闻,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只需记住,即便我作恶多端,永沦地狱,我也绝不会害你。」
我轻声笑了,「我也是。」
叶澜修在朝堂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常常是三更半夜才能结束议政回凤鸾宫陪我。我知道他如今腹背受敌,朝堂上我舅舅王氏一族联合了不少大臣于政务上处处掣肘,许氏旧部也对他有诸多不满,暗中与王氏形成联手之势。
坊间突然传闻肆起,直指皇室血脉的正统问题。叶澜修惊怒下以武力镇压,却依旧压制不住来自各方的质疑。谣言一旦兴起便如洪流,堵得住人口,却堵不住人心。
元昭三年二月十二,天降陨石,砸塌了西山皇陵地宫的一角。
皇室血统不纯招来天谴之说越演越烈。连带我腹中的胎儿也被传为是妖童转世。
叶澜修回到凤鸾宫时已是身心俱疲,见我脸色不好,仍上前扶我坐下,关切地问:「今日可还腿肿?吃了什么?腰酸不酸?」
太医过来请脉,为我诊脉后满脸忧色,「贵妃忧思过重,气血有亏,心脉渐弱,臣恐怕生产时……」
叶澜修大惊,痛骂了请脉的太医一顿,拉来太医院所有的御医会诊,又让他们开了一堆补药和安胎药给我。
看着我喝下安胎药后,叶澜修忧心忡忡地将我揽在怀中,「天塌下来有我呢,你哪来那么多的忧思。」
我在孕期并未发胖,反而瘦了,越发显得形销骨立弱不禁风。我睁着大而无神的眼睛,神经兮兮地抓着他的袖口,「这两日孩子动得厉害。你说,我们的孩子会不会生下来有三条腿,或是六根手指?」
他吓了一跳,「你浑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