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与妖结契

「现在的人类也会当驯妖师啊。」

「我就是一个驯妖师，只不过道行太浅了，没有收服过妖。」

「为什么人类会认定收服过的妖一定会遵守约定？这样想不会太天真了吗？」

「有些强大的驯妖师并不会信任妖，他们完全会把妖视为自己的宠物。但是我不会，我始终相信真心能抵过真心，只要我好好对待他，他也能报以真心对我。」

透过灵泽脸上的白纱，我感受到了他的凝视。

「桑觅……那你的真心换来了真心吗？」

他的一句话把我噎住了。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灵泽安抚地拍了拍我的头。

「桑、桑觅，是你吗？桑觅！」

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的面前。

狄青这些日子似乎过得不是很好。

一向讲究的他，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口子，脸上还有零星的几个血口，看样子是不久之前的伤。

他错愕地看着我，赶紧凑了过来。

我不想见他，往后走了走躲到了灵泽的身后。

狄青看到灵泽，猛然一惊。

「师、师傅。」

一瞬间所有思路都明了了，狄青是一只被天神打入妖籍的龙，就是当年和灵泽一起被关在白陵山上的天神第五子。

「桑觅，是被你救了吗？师傅……她……」

这时狄青注意到了我手腕上和灵泽绑住的红线。

他把我从灵泽身后拽出来，一脸阴沉。

「这是什么意思？桑觅你手上的红线……为什么！」

灵泽伸出手指，用法术弹开了狄青，把我夺了回来。

「她身上有伤。」

狄青没有理会灵泽，他喉结微动，澄黄的瞳孔慢慢变成红色，宛若血潭的眼底划过一丝波澜。

「桑觅，我再问你一遍，你手上和他的红线到底是什么！」

「这个东西你不清楚吗？」

狄青顿住了。

我自嘲地笑着。

「反正我是第一次见。」

「这根红线就证明我和灵泽已经缔结契约了。」

狄青轻声开口，眼底尽是压抑的怒气。

「为什么？」

但是他有什么资格生气呢？

明明是他自己利用了我，把我当作他化龙的棋子，是他自己从头开始就欺骗我，没有打算跟我缔结契约。

现在狄青有什么理由生气？

「狄青……灵泽是我的第一只妖，也会是最后一只。」

「你明明说过，只会有我一只妖。」

我觉得心里发苦。

「我什么时候说过那种话？」

狄青紧紧地攥住手指，阴沉的脸色难看至极，一瞬间我感受到了他身上妖力的涌动。

「狄青，收起你的妖气。」

灵泽脸色也变得很差。

「你知不知道现在天界多少人盯着你？」

狄青冷冷地看着灵泽，他的脖子上长出了金色的逆鳞。

「你和桑觅干什么了？」

灵泽此时也发觉了狄青的不对劲。

「狄青，你应该问问你自己干了什么。」

一股强大的力量冲了过来，灵泽被击倒在地上。

这一巨大动静引起了周围人的关注。

「灵泽！」

我朝灵泽奔过去，却被狄青一把抓住。

我狠狠地甩给他一个巴掌。

「狄青你到底有没有心？」

但是此刻狄青已经完全听不进我的话，浓厚的妖气铺天盖地地滚过来。

「桑觅，你要是不想让他出事。」

「就乖乖跟我走。」

看着躺在地上挣扎的灵泽，狄青的红眸只会让我更加难受。

「好，我跟你走，放过他。」

「狄青……你不能恩将仇报。」

狄青把我带到了山洞，重重地把我摔到了冰床上。

伤口抑制不住地疼痛。

他两三下就撕开了我的衣服。

后背的冰冷和伤口的剧痛让我直不起腰。

「放过我吧……我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被你利用的了。」

狄青没有理会我的话，他抓住我的脖子狠狠咬了上去。

一股血腥味在我的鼻尖铺开。

狄青抬起头，看样子已经慢慢地恢复了理智，但是脖子上的鳞片没有消失。

「你和灵泽到哪一步了？」

他伸出指尖抹去我眼角的泪。

「你在他身下也是这副模样吗？」

冰凉的尾巴缠上我的腿，他的尾巴不如原来光滑了，上面长满了一片片的龙鳞，轻轻一蹭就钩得我腿上一道道的红痕。

我闭上眼睛，不再理会狄青在我身上的动作。

过了很久，滚烫的泪水落在了我的伤口上。

「桑觅，你睁开眼看看我好吗？」

「理理我……求你了……」

我慢慢地睁开眼推开狄青，开始穿衣服。

狄青的大手抚上我的后背，他看到了我发黑的血管蔓延到了全身。

我忍着浑身的酸痛想要下冰床。

狄青伸出手拉住我。

「桑觅，我错了。」

「你回到我身边吧，我不化龙了，就陪着你好吗？」

我狠狠地甩开他的手。

「完事了吗？我可以走了吗？」

看到了我眼里的冷漠，狄青通红的眼眶已经掉不下泪水了。

「你要去哪？去找灵泽吗？我……」

「狄青，我还有不到一个月的寿命了。」

「我身上很疼，我想睡觉。」

「就最后一点时间了，让我休息吧。」

狄青听到我这么说，面白如纸。

「身上疼……」

他听到后，又把我的衣服扯开，一下又一下地舔着我的伤口。

狄青还想往我的伤口里输送灵力，但是被我推开了。

「你的那点妖力就留着化龙用吧！别浪费在我的身上。」

狄青慌乱地摇着头。

「不化龙了，我不化龙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在怀里。

「一定有办法解开莲花箭的毒，我不会让你死的。」

「桑觅，我把那些黑衣人都杀了。」

「我找了你很久。」

要是放在原来，这些话一定让我肝脑涂地，但是现在我只觉得疼。

「狄青，你干的这些没有任何意义。」

一字一句地敲在了狄青的心上，他抱着我的手紧了紧。

「有意义，都有意义。」

「桑觅，对不起。」

「我会治好你的伤，然后咱们再好好的好吗？就像你刚开始见到我的时候……」

我开始觉得发晕，胸中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

一口黑血从我口中涌了出来。

「桑觅！」

我奋力地挣脱出狄青的怀里，一瘸一拐地向着洞口走去。

但是下一秒眼前一黑就晕了过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我感觉有人往我嘴里渡了一颗丹药。

含在嘴里面，我感觉身体慢慢地好起来了。

睁开眼，灵泽坐在我的床头。

「还好吗？」

我虚弱地撑起身子，茫然地看着灵泽。

「灵泽……」

他把我摁到了床上。

「真是受苦了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和狄青的事情？」

灵泽不避讳地点点头。

「我看到了你的命数，你也是我从瀑布里捞上来的。」

我环顾四周没有发现那个人的身影。

「如果你是找狄青的话，我来到这里就没看见他。」

「我凭着咱们缔结的契约找到了你，当时你瘫在这里命悬一线，不得已我用了攒了万年的灵力救了你。」

我撩开衣服，发现原来身上遍布的黑色血管消失了，伤口也长出了新肉，但是还是有泛红的疤痕。

「灵泽……你为我用了万年的灵力？」

但这也意味着，我又被狄青抛弃了。

灵泽点点头，他的手搭在了我的脉搏上。

「不要多想，桑觅，你身上的毒素清理得差不多了，就在这里休息吧！」

我看着身下的冰床，想到了刚才发生的恶心事情。

「不要……带我换个地方。」

「不用担心狄青进来，我会在这里设下了严密的结界，这里只有我能进来。」

看出了我眼中的抗拒，灵泽安慰我。

「冰床可以镇定伤口，狄青刚才释放了大量的妖力，现在整个天界都在追杀他，不用担心，他不会到这里来。」

「谢谢你。」

灵泽摸了摸我的头。

「桑觅对我是真心，我也会拿真心回报你，这是你教我的。」

「好了，我要去清理狄青留下的妖气，免得天界的人来打扰我们。」

目送灵泽走后，我躺在冰床上。

滚烫的泪水顺着我的脸颊流下。

狄青又一次抛弃了我。

灵泽在山洞里给我留了足够的食物和丹药。

接下来的几天，我都没有看到他。

身上的伤一天比一天好起来，我渐渐地可以走到洞口了。

这一天我发现山洞外摆着一个果篮。

果篮里放满了新鲜的桃子。

「是灵泽来过吗？」

我把果篮拿到了山洞里。

灵泽拿过来的桃子比我见过的任何桃子都大都红。

我咬了一口，甜甜的汁水在我口中散开。

这几天吃了太多的苦的丹药，桃子的到来让我的心情好多了。

第二天，山洞口又放了一篮子的桃子。

接下来的五六天，几乎每天都有一篮子桃子摆在洞口等着我去拿。

我非常好奇，既然是灵泽给我拿的桃子，为什么他不进来见我。

等到第七天，灵泽终于来了。

他看起来非常地疲惫，坐在我的旁边一直叹气。

我拿了个桃子给灵泽。

「这桃子？」

「不是你每天放在洞口的吗？」

灵泽接过桃子愤恨地咬了一大口。

「服了……真的服了……」

「什么？」

「桑觅，你一个人在这里无不无聊？」

我不明白灵泽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有一点吧。」

他突然施法变出来一个篮子，篮子里躺着一只绑着绷带的小黑鹿。

小黑鹿似乎受了非常严重的伤，尾巴被人硬生生地割断了。

「它、它怎么了？」

「这是我养的一只神鹿，它被猎人弄伤了，你愿意帮我照顾它吗？」

我小心翼翼地把小黑鹿抱了出来。

它被我的动作惊醒了，嘴里冲着灵泽不断地发出嘶嘶的声音，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有鹿是这么叫。

灵泽笑着摸了摸它。

「不用害怕，桑觅，它有点怕人，但是没有啥能力伤人。」

小黑鹿听到灵泽这么说，气得直咬他的手指。

「那就交给你了，桑觅。」

「对了，你也看到了它没有尾巴，所以它的平衡力不是很好，你要经常抱着它。」

送走了灵泽之后，我轻轻地抱着小黑鹿给它顺着毛。

「你是不是还没有名字？」

它在我怀里非常地乖，我把它正过身。

「嗯……」

「原来是公的啊。」

「嘶嘶～」

「你是一只鹿，怎么能这么叫？」

小黑鹿眼睛滴溜溜地看着我。

我抱着它上了冰床。

「伤口是不是很痛？那和我一起睡在冰床上吧，可以镇痛。」

我搂着它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是我自从受伤以后睡得最香甜的一次。

这几天灵泽都没有再给我送过桃子，他也没有来。

我和小黑鹿相处得非常融洽。

它经常懒懒地躺在我的怀里，这种时候我就会抱着它坐到洞口去晒太阳。

我的伤也一天比一天好，身体甚至比以前更有活力。

这天灵泽终于来看我了。

他笑眯眯地冲着小黑鹿打招呼。

「看起来恢复得不错！」

「对了，桑觅。我在山洞外修了一处汤泉，你今天可以带着它一起去泡。」

「今天吗？我们可以出去了？」

灵泽点点头，怀里的小黑鹿似乎非常兴奋，它的耳朵高高地翘了起来。

我抱着小黑鹿来到了灵泽所说的汤泉。

脱了衣服我就泡了进去，小黑鹿不知道为什么表现得非常奇怪。

「害怕水吗？」

我把它拥在怀里。

「没有关系，我会托着你。」

小黑鹿别扭地把它的小蹄子放在了我的右肩上，湿漉漉的眸子望着我。

泡了很长时间我们才上岸。

但是到了晚上，小黑鹿就开始发热。

它身体非常地不舒服，嘴里不断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没法联系到灵泽，只能把它放在冰床上，一遍遍地给它擦着身子。

到了半夜小黑鹿烧得迷糊了，我觉得得出去找灵泽。

「拜托……你再坚持一下，我现在就出去找灵泽……」

我刚走到洞口，就被一只熟悉的手拉住了。

「桑……桑觅，别走。」

原来的小黑鹿变成了狄青。

他滚烫的额头靠在我的肩上，下一秒又赶紧松开了我，大步向洞口走去。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为什么狄青的尾巴被切掉了一半，纱布裹着仅剩的半截尾巴还在不断地渗着血。

狄青走到洞口想出山洞，但是却被强大的结界给弹了回来。

他吃力地躺在地上，不停地喘着粗气。

「该死……灵泽……」

狄青蜷缩着身体，慢慢地挪向了山洞的角落。

一时之间气氛非常地尴尬。

但是形势也非常地明朗。

灵泽把狄青变成小鹿然后塞到了我的手里。

这几天他一直跟我在一起，甚至今天上午还一起泡了汤泉。

我坐在冰床上，看着蜷缩在角落里的狄青，他垂着头加上山洞里很黑暗，我看不到他的表情。

「尾巴是怎么回事？」

狄青慢慢抬起头，他满头大汗，一只眼睛变成了红色。

「断了。」

我走过去，蹲下身。

「别！别过来……我会伤到你，求你了。」

「等到天亮，结界开了……我就走。」

「我绝对不碰你。」

狄青呼吸急促，脸色煞白。

「这是不是又是你和灵泽算计好的？」

狄青慌乱地摇着头，手拽着我的衣角，但是又放开了。

「没……没有。」

「去床上躺着。」

狄青纠结地看了眼床，又看了眼表情冰冷的我。

「快去。」

他慢吞吞地躺在了床上，侧过脸不停地看我。

「桑觅。」

「嗯？」

「我没有和灵泽算计这些……」

「无所谓。」

狄青张了张嘴还想继续说，但是被我这句话噎住了。

「反正你明天就走。」

狄青没有再说话了，他别过头看着上空。

过了会儿，我听到他小声啜泣的声音。

「啧。」

我这一声，让狄青立马停了下来。

他泪眼汪汪地看着我。

「对不起，我哭得太大声了。」

狄青拉住我的手，他手心里全是汗。

「桑觅……尾巴好疼。」

我抽出来我的手。

「这算什么？我的伤不比你轻。」

狄青终于把嘴闭上了，但是开始无声地落泪。

过了很久，他终于不掉眼泪了。

「桑觅，灵泽对你好吗？」

「比你好一万倍。」

「……」

「他是一个很好的人……值得你托付。」

「你知道就好了，闭上嘴。」

狄青不再说一句话，生怕惹恼我。

到了深夜，狄青烧得阵阵冒热气，人也忍不住地哼哼。

我只好弄湿了帕子放他头上，轻轻地给他顺着后背。

不知不觉中我也睡着了。

再次醒过来，我一抬头就对上了狄青的眼睛。

他冲我露出一个虚弱的微笑。

「你醒了。」

我这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握住了狄青的手，我赶紧甩开。

狄青也不恼，依旧柔情似水地盯着我。

我被他看得发毛。

好在灵泽从山洞口进来了。

他一看见狄青，笑得眼睛都没了。

「哎呀呀～还能有床睡啊……」

狄青别过脸不去看他。

「灵泽……你故意把他塞给我。」

灵泽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我好心帮某人治病，某人到处乱跑，浪费了我太多药材。」

「索性我就让他到他想去的地方……」

「我没有！」

狄青看着灵泽，眼里写着不甘。

「早上了，你该走了。」

狄青愣了愣，他没想到我会突然这么说。

他委屈巴巴地从床上坐起来，拖着受伤的尾巴走到了洞口。

「桑觅，我还能来看看你吗？」

我闭上眼不理会他，直到听到狄青完全走出山洞才睁开眼睛。

灵泽饶有趣味地看着我。

「就这么不想见到他？」

「不想。」

灵泽叹了一口气。

「你知道狄青的尾巴是怎么回事吗？妖对于尾巴这种东西可是非常地重视……」

「我不关心他是怎样，和我没关系。」

灵泽没有理会我，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我骗了你，你并不是我用万年的灵力救活的。」

「是狄青取了一半他的妖心和他一半的龙尾，化成了丹药才把你救了下来。」

我错愕地看着他。

「怎、怎么可能？一半妖心……」

「狄青他现在的妖力连路上随便的一只野妖都不如，或者说他现在就是一只半妖。」

「半妖？」

「没了妖心的妖怪很难存活在这个世界上，他会受到所有妖物的鄙夷。」

「桑觅，狄青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他从小就没有得到过正常人应有的爱，所以他的一些所作所为会让你伤心。化龙上天，是狄青一直以来的愿望，但是他现在是完全不可能了。虽然是他造成你受伤，但是你的安危要比化龙重要。」

「在狄青心里，你很重要，所以我希望你们能好好聊一聊。」

听完灵泽说的这些，我有些发蒙。

他递给我一个药罐。

「这是狄青需要上的药，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来找你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我就看到了狄青晕倒在山洞口。

他的旁边放着一个果篮，里面赫然装满了桃子。

我用脚踢了踢他的手。

狄青虚弱地抬起眼。

「桑觅……还吃桃子吗？」

我没有办法，只好同意狄青进来。

他扶着洞口的岩石站了起来，跟在我的身后走进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