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 染血的嫁衣
染血的嫁衣 点到为止:浅虐人间小趴菜 元旦这晚,我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潇潇,今年过年你回来吗?」 是我奶奶的声音。 我冷笑一声,「潇潇已经死了,你忘了吗?」 就在去年的除夕。 1 大年三十,我赶火车又转乡村大巴的,回了老家。 还是熟悉的摇摇欲坠的破旧木门,我嗤笑一声,卖闺女的钱还不够换个大门吗? 门口挂了红灯笼,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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扯着我奶的衣领子,吼着问她:「你满意了吗,你高兴了吗,为了养你的大孙子,让自己的儿子不分白天黑夜地想办法赚钱,现在如你所愿了,那么大一笔钱,你自己好好享受吧。」
工地送来了 20 万赔偿金,私了。
我奶收下了。
我吼到没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其实我知道,我爸努力挣钱不只是为小弟,他是想供我们上大学的,他一直坚信我们可以考上。
我的愤怒我的嘶吼是对自己无能的责骂。
我姐一直以来说话都是轻声细语的,此刻,她也双眼通红地看着我奶,仍是那样的轻声细语,却字字扎心,「奶,下辈子,不要做我爸的妈妈了,你对他太不好了。」
周围的亲戚邻居一片叹气。
我奶呆愣愣地站着,手里还握着那张 20 万赔偿金的银行卡,一脸木然,看不出情绪。
我妈抱着小弟,躲在厨房门后,低低地呜咽着。
12
电视上,节目一个接着一个地演,舒心满怀,国泰民安。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快 10 点了。
大宝有些熬不住了,坐在桌边不停地打着哈欠。
我奶心疼地揽着她的大孙子回屋睡觉。
明明十岁的孩子,心智却如同两三岁孩童。
偏我奶宝贝得要命。
我冲着大宝的房间喊了一声,「奶,快出来继续守夜啊。」
屋里透着昏暗的灯光,我奶没好气地说:「小点声,别把你弟吵醒了。」
我耸耸肩,倒是无所谓。
反正今天晚上的主要目的就是陪她喝酒唠嗑。
唠嗑这个词还是上大学时和东北室友学到的。
不是有那样一句话,宿舍有一个东北人,毕业会收获一寝室东北人。
见我奶还没出来,我挪到我妈旁边,给她也倒了一杯酒,她垂着头,没有要喝的意思。
我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妈,我们母女从来没有这样坐下来好好聊过天吧。」
毕竟,她从没正眼看过我们,从出生到现在。
一直都是我奶的提线木偶。
对我们不关心也不漠视。
十月怀胎就像是个笑话。
我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堆,「听张奶奶讲,从出生我奶就骂我跟我姐,骂我们晦气,上了学还继续骂,骂我们浪费钱,毕了业工作了,骂我们没良心不知道给家里打钱。」
「好多次我就在想,妈这个时候在干嘛呢。」
「有段时间倒是消停了,大概就是拿了爸的抚恤金的时候,他的大儿子换来的整整 20 万。」
「妈,我看不清你,你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从来没有跟她说这么多话。
此刻看着她肩膀微微颤抖,有几颗泪珠子从脸上滑落,砸在桌子上。
「囡囡,别说了。」
「别这么叫我。」我平静地说,这是她第一次这么亲切地叫我,我却觉得恶心。「我们从来也不是关系亲好的母女。」
我奶已经出来了,站在大宝屋门口,落在一片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再说,妈真的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了吗?」
13
我爸的葬礼草草结束了。
葬在村头北地,一个小小的土堆,从此风或雨,妻或子,都与他无关了。
与他关系最亲密的五个人,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将他一点点遗忘。
我坐在房顶,看着太阳一点点沉下去,「姐,你说我们两个能考出去吗。」
五个月后就是高考了。
我姐的声音无比坚定:「能。」
最后的五个月,是无比黑暗沉重的五个月,对于小山村的学生来说,这就是改变命运最重要的踏板。
两天的时间,四张试卷。
一锤定音。
好在我们等来了好的结果。
两张来自首都的录取通知书。
我姐脸上止不住的笑,就连睡梦中也时不时地嘿嘿笑出声,她被她最喜欢的中文教育专业录取,以后可以做她喜欢的事了。
我也开心得很,我不在乎学什么专业,只要能跟我姐一起出去,就是最好的。
我俩一起去我爸的坟头烧了纸,跟他讲了很多。
譬如我奶用了他的抚恤金,买了一辆三轮车,每天带着大宝出去兜风,带这个傻孙子每天带得不亦乐乎。
譬如我妈比以前更沉默了,本来在村子里就没有朋友,从前还能跟你说说话。
譬如我跟我姐都考上大学了,爸可以不用操心了,爸留下来的银行卡,学费够我们姐俩两年的了,剩下的我们会自己打工兼职。
说实话,我从来没指望过我奶。
来我们家贺喜的人络绎不绝,毕竟这个村子里难出大学生,更何况一家两个。
我奶接受着那些人的道贺,还大言不惭地说:「我家这俩闺女就是争气,一看就是读书的料。」
呸,得知我们姐俩是女孩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她好面子,这会这么多人上门来,极大地满足了她的虚荣心。
她心情好,给我们一人一千块钱,就当是上学的费用。
我姐不想要,拧着脸就要还给我奶,她虽然柔弱善良,也有自己的傲气。
我拦住了她,冷笑一声,「要,凭什么不要,这是她作为长辈应该给的,更何况这钱都是爸挣来的。」
我们提前两个月就去了首都。
租了一个简陋的房间,其实也就是一个小南屋,房间小的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我们俩挤着睡。
就这样开启了第一份打工生活。
好心的饭店老板娘招了我们两个,一个负责刷碗,一个负责收桌子。
每天忙得脚不离地,手也泡得有些浮囊了。
不过数着手里一叠崭新的票子,心中的满足不言而喻。
开学以后,就是要勤勤恳恳地读书兼职。
如果可能,我想留在这里,再也不要回去。
至于谈恋爱结婚,谁要是想不开,谁就去。
我秉持着这样的想法,拒绝了追我的学长、同学、学生会主席。
并且让他们知道了我沈元湘是个脾气暴躁,蛮不讲理,一言不合就动手打人的刁蛮女生。
我时不时也去我姐的班级转悠。
当然,我并不是想阻止她谈恋爱。
她要是不想,我肯定举双手双脚赞成。她要是想,我这个刁蛮妹妹也能给她撑撑场子。
大学四年我们过得顺风顺水,老家一次都没有回去过。
倒是我奶,也不知道是离得远了,还是年纪大了,竟打过几次电话,软声软气地想让我们回去,说是想我们了。
我姐一听这话,就有些扛不住。
我跟她讲道理,「她啥时候好心过。这哪是想我们了,分明就是想哄骗我们回家,好给咱俩说亲。你忘了上次婷婷姐说她小妹腊月已经结婚了。」
她小妹才十八,就定了亲,不到一年就结婚了。
农村人,只要不上学,就开始说亲。
我奶打的算盘我一清二楚。
我和我姐的年纪都到了,说一门亲事,她能捞不少钱。
所以,坚决不能回去。
我姐也知道其中利害,毕竟奋了力考出来,可不是为了再回去那个狼窝的。
但意外还是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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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去年今天,我奶忍不住快步走出来。
「事情都过去了,你还提这些干什么。」
「你过得去,我可过不去。」
时针快指向 12 了,烟花绽放得更加紧促繁密,催着这个旧历新年的离开。
看来大家都没忘了今天啊。
我奶打着哈欠,指使我妈收拾着桌上的碗碟,我一动不动地看着。
突然想起来,便问道:「奶,我的房间还是南屋那个。」
她趿着拖鞋走到里间,朝我摆摆手,不耐烦地说:「不然呢。」
我奶去睡了,我妈自然也跟着去了。
留下我一个人,绕着这从小长大的房子转了一圈。
啧,我奶对我还真放心。
15
我是被一阵救火的呼喊声吵醒的。
睁眼,便看到火光一片,浓烟冲天而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刺鼻味道,现场乱作一团,有救火的,有救人的。
见我醒来,匆匆赶来的婷婷姐还在喘着粗气,「潇潇,你没事太好了。你奶你妈你弟他们,被困在房子里了,火势太大,不好救出来。」
这老房子是木质结构的,房梁房柱什么的,都是上好的榆木。
我一脸焦急地抓着婷婷姐的手,手足无措地看着救火的人群。
先抬出来的是大宝,他的房间在正房最外边,火势还没蔓延到那边,往脸上洒了水,迷迷糊糊地醒了。
半刻钟后,火势才渐渐小了,从里面抬出两具焦黑的尸体,已经看不出模样来。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扑倒在两具尸体中间,一声接一声地叫着「奶」「妈」。
饶是以前再多恩怨,此刻也都烟消云散了。
救火的村民们叹着气,安慰我事已至此,要向前看。
我领着不懂事的大宝一一拜别相助的村民,一为救火,二为救人。
把我奶和我妈葬在了特意寻的一块风水宝地,山好水好风景好。
没跟我爸在一起,毕竟我爸和我姐没同意。
16
事后,我领着大宝回了首都,和屏姐商量,把大宝先送进福利院。
毕竟今年他才十岁。
屏姐记得我,我是沈元湘的姐姐。
她说:「阿湘每次来,都要夸一次她的姐姐,学习好,人又善良,值得这世上一切的好。」
不过,
二十七岁的沈元潇和沈元湘死在了除夕的凌晨。
也好,
幽困了沈元湘和沈元湘二十八年的人死在了除夕的凌晨。
姐夫知道了实情,也知道了我的想法。
他沉默地听完全程,答应替我保密。
离开前,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阿湘,我不怪你。祝你成功。」
我带着大宝在福利院住了下来,替屏姐管理着一部分事宜。
大宝在这里,情绪更稳定,我带着他画画,弹琴,做饭。
我当然对他好啊,毕竟一个脑子不够用的人,还能认出我。
是我的亲弟弟没错了。
17
杏花开的时候,我又回了一趟老家。
路过后山的时候,一片粉白攘攘挤挤。
我戴了口罩,这个时节除了各种花开,还有漫天的柳絮杨絮。
先去了老房,这里已经是一片废墟了。
焦黑的梁木残垣,散乱的断砖残瓦,有冒头的绿草在其中涌出。
看了一会儿,我向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我姐还有一些东西留在那里。
村长曹旺去了镇上开会,只有一个又聋又哑、目不识丁的老妻在家。
见到我来,她有些激动,咿咿呀呀地比划着,让我坐下,去厨房给我倒了杯水。
一副老实人的模样。
不知道在促成「我」和她儿子结婚这件事上,她有几分助力。
我里里外外走了一圈,只拣出了两三件衣服和一副眼镜。
离开前遇到了婷婷姐,跟她交换了电话。
没想到三天后,婷婷姐就给我打了电话。
她说最近两天一直刮大风,柳絮杨絮一团团地在天上乱飞,村长一个人在家,哮喘急性发作,着急忙慌找不到药,窒息而死。
不到两个月,曹家办了两场丧事。
婷婷姐说起的时候,不免唏嘘,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阿湘,立马又转移了话题。
我顺着她附和了两句,挂掉电话,从钱包里摸出一张小小的照片,
那是和我一模一样的面容。
我一直保护着的姐姐,惨烈地保护了我一次。
「姐,一切都结束了。」
19
中元节的前一个星期,我找了关系,在县里的公墓找了两块位置,彻彻底底地把我爸和我姐带离了那个地方。
新地方很好,坐北朝南,太阳不吝其光,身前就是一大片蔷薇花。
最重要的是,再也不会遇到我奶和我妈了。
我带着大宝去烧纸。
他乐呵呵地跟在我身后,一脸的懵懂无知。
让他给爸磕了三个头,就打发他去另一边的凉亭坐着。
我从背包里掏出三个凉菜和一瓶白酒,在两个墓前各摆了一些。
背着阳光,盘腿坐在中间位置。
自顾自地喝起酒来。
这两年我的酒量愈发好了。
「爸,姐,我来看你们了。」
「爸,我答应过你的,我会考上大学,会做一份体面的工作,我做到了。你离开这几年,我和姐姐有很努力地生活,但是我奶,她偏偏要破坏。」
「不过没关系,姐,我已经替我们报仇了。」
「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那些人,那些事,我从来没有一刻敢忘记。」
「但我不能冲动,你已经为我死过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我不过是跟奶奶多喝了几杯,不过是在睡觉前关上了屋里所有的窗户,不过是把带着小炮仗的炮纸扔进了带着火星子的柴火洞,不过是好心地把门后放着的干稻草挪到了柴火洞旁边。」
「哎,我还是太心软了。大宝毕竟是我亲弟弟。」
「姐,你放心,村长那个畜生,死有余辜。我知道你是把曹天阳的药藏了起来,我也顺便去他家转了一圈,顺手带了些东西出来。」
「怎么样,姐,我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聪明。」
「但是,姐,你太狠心了,一句话都没有给我留下。」
我擦拭干净墓碑的每一处,深深地看了一眼,叫了大宝离开。
活着的人忏悔,死了的人赎罪。
19
我曾不止一次地想起那个晚上。
我妈趁着我熟睡溜进了我房间,脚步放得很轻。
但是我还是被惊醒了。
我装作熟睡。
感觉到她坐到我床边,伸出满是茧子的手,抚摸我的脸。
「阿湘,这么多年,是妈错了,没有保护好你们,妈对不起你们。」
「你奶那么讨厌你们,因为她就是双胞胎姐妹中的一个,没有被好好对待,是被忽视的那一个。她把这怨气发泄到了你们身上。后来她相看了你们爷爷,你们爷爷却看上了她姐姐,她一气之下做了偷梁换柱的把戏替嫁,这才有了……」
说到这,我妈顿了顿,小声抽泣。
「这才有了我。」
??
我惊得差点直接坐起来。
「她向来重男轻女,生下来把我送给我舅舅养,又抱了舅舅家的表哥当自己儿子。临到结婚,又逼着我回来。」
「我的命运,从一开始,从不是我做主的。只是对不起,拖累了你们。」
「阿湘,我知道你是阿湘。我也知道你回来是要做什么。让妈保护你们一次吧,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这场悲剧,让我来结束吧。」
她说了很长的话。
我看着她,把我带来的酒,全部倒在了火灶上,微小的火苗霎时涨高。
她挺直了多年都没有直起来的背,一步一步走进去屋里。
竟透着几分决然。
我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我只是想毁了这房子,我妈选择毁了所有一切的源头。
她可以离开的,也可以不告诉我这些,但是她这样选择了。
如果有下一世,希望我们都不要再遇到对方了。
20
我回到了云屏福利院,做了副院长。
福利院的孩子们叫我潇潇姐姐,他们夸我笑起来像太阳一样明媚,说话温温柔柔的,从来不像院长妈妈一样,总是板着脸吼他们。
我得意地看着屏姐。
听听,这可都是群众的声音。
大宝跟在一群四五岁的孩子后面,玩得不亦乐乎。
他们的心智一样,难得能玩到一块。
养着大宝,像养一个孩子,还是个不会长大的孩子。
大宝也懂事,来到这以后从来没有提到过奶奶,不知道是他真的不记得,还是知道不能提。
不过他还记得大姐,摇着脑袋,口水流了一下巴,「大姐,大姐给糖吃。」
我给他擦干净了脸,一字一句地教他:「大姐去天上做了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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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姐忧心忡忡地告诉我,门口好像有人一直盯着福利院,尤其是我出来的时候。
我蹲了几天,终于把这个人揪了出来。
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脸上有一道又粗又长的疤,从额头到下巴,看不出本来的样貌。
他自称是我爸之前的工友,这是一封我爸曾经寄存在他那里的信,现在时间到了,他来送给我。
他离开后,我迫不及待地读了信。
信上我爸说,他的死讯是假的。事实是他的老板犯了事,给钱让他顶替坐牢。
他不想让我们俩有个坐过牢的爸爸,便假称自己工地出事,把那笔钱以抚恤金的名字送回了家。
最后还说一切都结束了,让我一个人也要好好活着。
我意识到不对劲,慌乱地朝那个男人离开的方向追,早已不见了人影。
熟悉的身形,熟悉的走路姿势,还有对这一切都如此了然。
难怪。
时间到了,是坐牢的时间到了。
一切结束,我妈的决定背后有他的决定。
但他不愿现身,不愿跟我见面。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泪,脚步沉沉地走回福利院。
爸,那就祝我们在不同的地方,好好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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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找过我爸。
他有过案底,找不到更好的工作,还是在这个城市大大小小的工地上做工,每天起早贪黑的,拼命工作。
福利院每个月都会收到一笔匿名捐赠,数额不大,有时也是衣服、米面之类的物资。
屏姐每次都会感叹,这个世上还是好心人多。
我背过她,偷偷抹去泪水,这个世上只有父母是对自己是真心疼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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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每年寒暑假,都会跟屏姐请假。
去穷苦山区支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