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7. 笃余欢(1. )
笃余欢 红颜悴:意难平的反套路古言小说 1 顾随第一次见到裴璎是在嘈乱的街头,起义的学生并满街飞舞的大字报,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冲到自己坐的黄包车前,把宣传的纸张递给他。 是只纤细白净的手,腕上戴着素银镯子,很老旧的款式,却借着太阳的光,有些晃了人的眼睛。 面前的女孩,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剪着齐耳的学生头,有一双好看的水漉
第 2 / 6 部分
「顾随,不要逼我。孩子我会生的,现在是四月,到暑假七月。这几个月你不要管我,我可以请几个月的假,但以后学校我还是要去的。」
怎么说呢,像溺水的人抓住一片浮萍,虽然知道不能被救赎,可也不愿意松开手。
顾随几乎都要冷笑了,咬了咬牙还是把那句「是想去学校还是想在学校里看见谁」咽进了喉咙。
「你既然这么说了,我便也不多管你,可是裴璎,这个孩子必须要平平安安地生下来。」
裴璎也不看他,任他说完走出屋子。
她用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这里面,真的有一个鲜活的小生命呀。
这个顾随满心期待的新生命消逝在五月。
那天顾随动了大怒,他本来在办公,听到消息急匆匆地回府,见到的就已经是躺在床榻上,羸弱苍白到可怜的裴璎。
「怎么回事?」他厉声诘问,一团火气也不知是冲谁。
「好像是……吃了什么相克的东西……」二太太犹豫着开口,「妹妹年纪小,一时不懂也是有的。」
叫了府里相识的郎中来看。
裴璎最后吃的是一碗蟹肉粥。
那时她在哄茜茜。这小姑娘平日在她这里嚷着要吃什么,她总是不好推拒,另外吩咐了厨房开小灶做来,她陪着多少进一些。
那郎中问过裴璎近期饮食,蹙了眉头。
多是寒凉性冷,再者活血,都是孕妇多碰不得的。
可偏偏这其中许多,还是裴璎自己点了名要的。
裴璎靠在床上听得惊愣。
她是依着茜茜所言要过几道糕饼点心,却什么时候嘱咐过每日的菜膳用什么?!
偏偏仆役们支支吾吾,只说三太太确实曾出入后厨,也曾安排他们去要吃食。
这话半真半假,也挑不出错来。
落到顾随耳朵里就是裴璎迂回着使法子除了这个孩子。
落到裴璎耳里就成了劈头来的内宅手段。
那些她从没做过的事,安在她头上,平日笑脸相迎的仆人,忽然转了面孔栽赃。
连那纯良无害的小丫头,背后也不知是经过了她娘亲的怎样一番指点。
原来这个身份就该做这种事!
原来那些暗地里的争宠夺爱,内里腌臜,连着收买人心都离她这样近。
原来这就是裴璎一直想逃出去的那个古旧漩涡。
她原以为自己同那二太太虽然身份尴尬,但人与人之间的基本尊重总是有的。
却不想只有自己这样想,人家心里说不定恨得咬牙切齿,埋怨她分了那位「老爷」的宠爱去!
裴璎觉得可笑甚至荒唐,连失了孩子的痛意都被这新发现冲淡。
他们要拖着她走回旧社会,她一个人怎么能在这宅子里独善其身。
顾随细察她脸色沉吟:「你父亲是郎中啊,裴璎。」
「药性药理,食物相克,你便一点也不懂吗?」
听到他的质问,裴璎泛白起皮的嘴唇微微张开。
她想说,父亲并没有手把手教过她断药,便是教过一些,也是治疗最普通的头疼脑热,又怎么会教到这种使妇人堕胎的下作法子上。
可她的双唇开了又合,不知怎的只吐出「不是我」三个字来。
她指望顾随会信,指望那种无条件的信任偏袒也会落到她头上。
那便好过千句万句的解释。
可顾随只是冷笑:「你既早不愿生这个孩子,还不如直说,也好过这样惺惺作态。到头来还要把脏盆子扣到茜茜身上。」
裴璎自听到「惺惺作态」这个词开始脸煞白,两只手绞死了被角。
惺惺作态?——那难道不也是她的孩子!
绕这么一个大圈子只为了泼脏水到茜茜身上。
原来在他眼里自己就是这样不堪。
那碗蟹肉羹要了她的孩子,顾随的这番话却是要劈了她半颗心去。
她的胸脯因气愤而起伏。
落到顾随眼里就更成了她恼羞成怒的罪证。
他向来不惮用狠话剜心,也是含了一半恼意一半自嘲继续张口飞刀子:「你先前说什么来着,给你几个月时间?给你几个月时间让我看着你把这孩子弄没吗?」
他怒极反笑:「裴小姐倒是作的好戏,看来女学生的心肠也不比内宅妇人少许多。」
「只是已经委身给人做小老婆,不知还做着什么不切实际的『自由』梦?」
裴璎不语,只把下唇要咬出血来。
屋里再没人说话,空气里飘着的安静,像是能杀死人。
6
老太太才得了信赶过来。
顾盼却是直接被「小叔子进不得嫂子的房」拦在了外面。
老太太怜惜裴璎,让人煲了红枣羹,不多时有人送来,她便亲自坐在床沿喂她。
她太心疼这个小姑娘。
若是自己的女儿,便是双手呵着捧着放心尖上疼着的。偏偏是没托生到好人家,命道也不好……自己一个内愚老朽,也是做不得什么。
她一眼瞥见这里气氛不对,深知她这大儿子不是个好伺候的主,性情阴晦无常,只在自己认准了的事情上一味地偏执执拗。
来时有人同她说了什么,只她不信裴璎是那般不堪的人。
「哪有当娘的不爱孩子,她怎么舍得……」
「哟,哪有做娘的不爱孩子。」顾随觉得这老太太是在自己头上浇油,「我竟也不知道怎么会有做娘的不爱孩子!」
老太太的偏宠一直是他心上的一根刺。今日裴璎之事,联想之前不愿生子坚持上学,又难免让他想到顾盼。
他正是一肚子火气没往外发,她现下一张口,只燃得他满脑子的火捻火星子外蹦。
老太太就闭了口不言。
一屋子的人安静下来逐个走散,连伺候的人都被他退下去。
一间屋子只剩了他和裴璎。
他坐到她身边去。
她发怔的双眼收回神。
「不是我,我没有做过那些事,我父亲也没有教过我……」
裴璎最恨因误会而留遗憾,不知这事情是不是已经在他心里成定局,也要挣扎着解释一番。
却不想他打断她:「不重要了,裴璎。」
「孩子没有了,我们再生一个。」
「一样的。」
不一样的。
孩子没有了可以再生,但今日你不信我,连话都不让我说完,解释也不肯听,就是对我的不信任不尊重连着人格的批判否定。
裴璎这样想。
她甚至厌恶顾随的态度,像对待不听话的猫狗那样对她。
就像是「这次不听话,抓坏了皮垫还不承认的小猫,没关系,恩威并施,再训训,再养养,总会训服的。」
7
裴璎再没去过学校。
她身子一向不很好,小月子里更弱。头几日只能卧在床上,后来好一些能下地了,却发现自己连院子都出不去。
仆人们只说是老爷的吩咐。
老爷的吩咐,呵,就是除了他再也见不到任何人。
老太太、顾盼、茜茜,那些他不想让她见到的,便一力隔绝。
裴璎忽然想到一种鸟。
达官贵人们养鸟雀,总是寻那些品种名贵、叫声清婉的锦莺。
可贫苦人家得不到那些色彩斑斓的鸟儿,自己制了箩筐去捕,也知道有些鸟儿是养不得的。
那种灰扑扑的麻雀,圈养后会死掉。绝食、撞笼,甚至两只在一起会互相剖开彼此的肚子。
裴璎觉得自己怕不是要步了这雀的路。
其实她惜命得很。
她总盼着事情还有回寰的余地,或许是他在气头上,过几日气消了便也好了罢?
但她见不到人。
顾随在六月中旬才重新踏进她的院子。
天已经有些热了。裴璎穿一件素旗袍,还是那只银镯子松松套在腕上。
其实顾随给她买过诸多首饰,绞丝的碧玉镯子也有。可裴璎戴惯了母亲留下的,也只是把那些拿起来看一回欢喜一回便放下。
近来不是。裴璎看到梳妆台上的妆奁盒,连看一眼的心思都没有。
她开始觉得那是顾随买来装点他豢养的雀——像百货洋行货架子上摆的成排的蓝眸洋娃娃,可以换衣裳物件,捯饬成人见人爱的模样,也不过是花心思把这小玩物装饰得更合主人心意。
她心里始终皱成一团,数次指尖掠过那奁子又收回,让见了的人平白觉得那上面轻袅袅浮了层嫌弃与厌恶。
她只是在等一个态度。顾随回避的,这些天没有人在他面前提起,他也就装着忘记把裴璎丢在小院子里不过问。
像古代被打入冷宫的妃子——裴璎自嘲。
顾随终于踏进院子。
裴璎正在看书。那书桌还是他们成亲前裴璎要求的。青玉案板,外面的阳光透过支起的窗扉投进来。她撑着头,腕上的银镯映着阳光乱钻进人的心窍。
素手转罗酥作颗,鹅溪雪绢云腴堕。
顾随恍神,一瞬间以为到了初见她那日。
他不禁想,若是裴璎有一头温婉的长发,乌黑的发梢柔顺地垂下来,而她斜倚在塌上捧一册书卷,旁侧燃一袭沾染衣裙散不掉的熏香。该是怎样一副美的画面。
可裴璎不是,那样慵懒绻丽的美人图,只存在于顾随的想象中。
想象中的美人,随手捡起的该是诗集,口里念哼着词赋小曲,云鬓雪腮,消遣时光。
可裴璎是在同她的商科课本做斗争,秀眉颦蹙,实在算不得舒恰。
她落下的课程太多,什么公式算法,那些晦涩深奥的定义章程,自己啃实在吃不消。
顾随认识到她在做什么后又升腾起了怒气。
「裴璎。」
他开口唤她。
将她从那个世界唤了出来。
她抬起眼睛看他,站起来:「老爷。」
「过来。」
裴璎于是走过去。
8
二人无言。
还是顾随先开口:「你的身子好些了?」
「好许多。」
顾随不喜见到她这样态度。像隔着珠帘子说话,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像把他当做空气,立在一旁扮樽没上釉的胚子,鲜妍明媚丁点不挂在脸上。
可她分明也可以那般。
顾随控制着自己不显出在意来。
「丫头婆子们有什么伺候的不周到的地方尽管说,小厮们惹了不快也只管罚……」
裴璎打断他:「都很好。」
「那……」顾随语塞,一时惊恐自己同她仿佛除了日常琐事再也找不到话题。
「我想出去。」她说。
踏出这院子。
顾随不语。
这冷态度比起斥骂更难捱。
裴璎静静等,看着顾随神情瞬息万变后仍化作那种不见波澜的面容。
她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顾随不说话,又是沉默着起身走出了院子。
裴璎没留,捉摸不透他这阴晴不定的性子。
任他熬鹰似的熬自己,又是过了十几日才来这院子。
他气裴璎总想着出去,总想着上学,总不能尽顺了他的意。
他再来时天已经很热了。
裴璎是不畏热的,在这蝉噪虫鸣的夏夜也觉得乏倦。
也就顾随的到来还能让她有点冷飕飕的意味。
她这些日子也想明白了,有些事情不是一方去试图沟通改变就能决定的。顾随这样回避的态度,何况自己未尽全力。
不是自己真正渴求的东西,从哪里攒心思来赴了全力。
她无谓,主动权在他手里。「兵来水来」,她总要先知道面对的是什么。
却不想他叫了人来解衣裳盘扣。他穿长褂,那样的衣服,总是让人伺候着穿脱。
裴璎一惊。
她并不想他们在那样一场闹剧争吵后的首次交谈是在床第间。
虽然之前也有过,虽然她总是温顺地同意。
——但那情形与现今全然不同。
如果说她只是不习惯,还要做一番心理斗争说服自己这是夫妻间应尽的义务,那如今她就是真的抗拒。
便是恩爱甚笃的夫妻行房事也总要顾及双方意愿,何况他们这样不熟稔。
前事未过后事未提。他是要摁着她「罪人」的身份软禁,却又选择性忽视这一点的情况下由着自己寻欢吗?
姨太太的身份,便是这样,算不得「夫人」便罢了,难道连「人」也算不得,任凭别人不顾情感想法,想囚就囚,想睡就睡吗?
这是姨太太还是被呼来喝去的母狗!
裴璎拒绝。
她攥紧了前襟:「我不想……」
她第一次对顾随说出这样的话。听得顾随眉毛一挑:「不想?」
「怕是你还没有识清自己的身份,裴璎。」
「这个家里,还是我做主。」
他拽她到床上,解她胸前扣子。掰开她的手,压制住她胡乱的反抗。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像是想证明,像是想追究他们先前死去的那个孩子,也可能是不满于她这些天始终生反骨,又或者,他只是太想她了。
9
顾随醒的时候裴璎还没有醒。
他在后面拥抱她,把她圈进自己怀里。
他感受到她不甚匀称的呼吸。
她的手臂白腻,不爱生汗。被顾随搂住,像揽住一块上好的羊脂美玉。
顾随去摸她腕上的银镯子,光秃秃没有样式。只是这样套在她的手上,经年累月,像融成了一部分她。
他用手指比量她的手腕,那样细,挨住他的虎口,第三根指头轻易围到拇指,还余出来好长一截。
他正这样想着,却感到怀里的人身子动了动,像是要醒转。
果然下一刻裴璎睁眼,清醒后的第一反应便是从他的怀里挣脱。
他只是庆幸自己正抓着她腕子,另一只手在她脑后护着,防止她因动作幅度过大而撞上身后镂空的床栏。
正好他抓着她腕子。
还好他抓着她腕子。
裴璎怒目,眼里有惧有嫌。
顾随在她那样厌弃的目光下有些吃痛。
他没放手,只是暗调了力度让裴璎不会感到不适,唇启唇合间却是改了称呼:
「阿璎……」
未启齿的话溺死在了裴璎的眼神里。
他无法尽数形容,只知道「如鲠在喉」「寒心彻骨」原是确有其感。
于是他神色也终于黯淡,确定了裴璎不会再做什么过激举动后松开了她。
他慢条斯理地套上衣服,一颗心已是裂成了几瓣再粘黏不起。
却还是硬撑着一口气,背对着她丢出一句:
「想出去,就该学着顺我心意。」
10
他再见裴璎时她已又变得和初时一样乖觉。
温顺,乖巧。软绵绵收起她那身反骨和不知什么时候会亮出来的,锋利的小爪子。
顾随看她,知道她太有自己的心思,也是懂得审时度势的聪明人。
让她主动讨好太不易,她不抗拒,就已经是莫大的余幸。
好在他再做那事时总会过问她的意见。
她不反对,亦不说「好」与「不好」,只是微微点一点头,表露出自己可以接受的意味来。
——也许她连头也懒得点。
顾随是这样想过的。
可她对他从未有过热情态度,倒叫他不知如何区分辨别。
他也只有每次与她相拥,才能察出一点真实感,才能感到原来身边个人不是恐经风一吹就会须臾散去。
他知她也有鲜妍模样,只是只肯给自己亮这张素白底色。
所以他才对顾盼那样抓心挠肝地嫉妒,因他得了裴璎明媚笑容。
他不得法,无人教,怎么笑得一样开朗清脆,怎么吐出许多许多的俏皮话来惹人开心。
他像是无头莽士,一圈一圈在她心房外打转,寻不到那个门。
于是也只有这触摸使他安心。得知她总是在自己身旁的,枕边人。这样亲密的关系,难道只有他一个人沉沦进去。
她的头发已经长许多,零散发梢搭在雪白脖颈,是他不许她绞。
他凑上去,把自己埋起来。
她无反应,只有他鼻声闷闷。
「你若想出这院子,便出吧,阿璎。」他说,「老太太也很惦念你。」
惦念她的不只这一个,可他不会再说也不会再准许。
他还记得他弟弟同他吵了一架,说他这样囚着她是违背人权。
人权?年轻人总是喜欢满口大道理,却不先想想这人同他有什么干系。
她无话,闭着眼,也不知道听没听见。
可是第二天他就知道她出了院子。
花园,树下。
她去他没想到的地方呆坐了半日。
下午倒是去见了人,也只有老太太。
说了许久许久的话。
那些顾随实在不知道怎么用言语填满的空白时间间隙,被他的母亲轻易做到。
他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或者让他也取取经,让他也感受体会一番那种「无话不说」「酒逢知己千杯少」的舒畅快意。
太可笑。一个是他的母亲,一个是他的女人,却全都对他吝于言语冷于面心。
他埋头商务,理那些永远也理不完的帐,渐渐也体会到了「麻痹」的快感。
比烈酒还有用的麻醉剂,就是永远给自己找事做。
也是回到府里迎面吹了夜风才让他神志清明。
过分清明。
让他有些不敢去找裴璎。
这犹豫又夹了为难的意味,一面是他想见到,是馋,是想。另一面是他也不喜欢那能窒息的死寂。
或许哪里有教人交流的课程?
顾随或许会隐了身份进去旁听两节。
11
他还是去了小院。
裴璎在翻摊在膝上的大部头图书。
他倒是有些喜欢这样的她,这样专注,似乎不勤于交谈也有了理由。只要他装作看不到她在看什么。
他也想过的,给她安一个职员的身份,安排到自己的商行去上班。
但还是下不定心来。骨子里的旧观念作祟,实在受不了她「抛头露面」,也怕她见到了外面的世界更难攥住,向往精彩,更瞧不上这宅子腐朽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