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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笃余欢(1. )

笃余欢 红颜悴:意难平的反套路古言小说 1 顾随第一次见到裴璎是在嘈乱的街头,起义的学生并满街飞舞的大字报,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冲到自己坐的黄包车前,把宣传的纸张递给他。 是只纤细白净的手,腕上戴着素银镯子,很老旧的款式,却借着太阳的光,有些晃了人的眼睛。 面前的女孩,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剪着齐耳的学生头,有一双好看的水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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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余欢

红颜悴:意难平的反套路古言小说

1

顾随第一次见到裴璎是在嘈乱的街头,起义的学生并满街飞舞的大字报,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冲到自己坐的黄包车前,把宣传的纸张递给他。

是只纤细白净的手,腕上戴着素银镯子,很老旧的款式,却借着太阳的光,有些晃了人的眼睛。

面前的女孩,不过十六七的年纪,剪着齐耳的学生头,有一双好看的水漉漉的眼睛和小巧的脸庞。

他心中泛起莫名涟漪。

「先生……」她开口,同时又把那张宣传的纸张往他面前递近了些。

他扶着帽沿,微笑着拒绝了她。

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她。

顾府里,男人有些局促地开口:「令尊十五年前……曾定下一桩婚事,如今小女已适婚龄,不知可否……兑现当日之诺?」

男人递上一枚玉佩,顾随细察时,不忘用余光瞄一眼她。

她就坐在男人身侧,头低着,眼神淡漠,似在出神,手指却是在卷着衣角。

顾随看着玉佩,已明白了这桩婚事的根源。

十五年前顾老爷子南下贩货,返程途中遇上了山匪,山匪谋财后将顾老爷子丢弃于荒地,一息尚存之际,幸遇上一位采药的郎中。

郎中救了他的性命。顾老爷子大难不死,为报恩人,遂结下了亲事。

只是顾老爷子已逝,平日也并未对那件往事过多谈及,顾随脑中只有些微印象。

不过那枚玉佩,确实与弟弟顾盼的同属一对,水头上佳的鸳鸯佩。

是了,老爷子当年为顾盼定下的娃娃亲如今找上门儿来了。

顾随瞥了眼裴璎——便是那日当街遇见的女孩,心念一动。

他抿了口茶,悠悠开口:「确有其事,父亲当年为小弟安排的婚事,只是……」

顾随扮为难状,看着郎中额上冒出来的细密汗珠。

「幼弟打小接受的是新派教育,如今更是赴美留学,思想新潮,早是放言拒绝父母包办婚姻,我们实在是不能违拗他的心意。」

郎中有些慌地念叨:「是吗……这可如何是好……」

他有些哀求地看着顾随:「世道混乱,我们本已决定举家南下,只恐颠沛流离,误了女儿婚姻大事。」

顾随揣度其中深意,嫁女事小,得了彩礼多捞一笔是真。

心中冷笑,他似思虑良久,不时才缓缓开口:

「既然家父许诺,不可不遵,然幼弟之意亦不可更,不妨……委屈令爱,嫁于我作妾室如何?」

他看到她的身子似乎一颤,卷着衣角的指尖微微发白。

同时也满意地看到了郎中眼中的动摇。

他压下心中的欢喜:「顾家算得上是北平数一数二的经商人家,绝不会亏待了令爱,与其承受流离之苦,不若留在我们顾家,没了后顾之忧,您的南下之行也定会顺畅许多。」

有些话不必摆在明面上。他不信这老郎中不知嫁女后会得到什么,也不信他不动心。

郎中只能转头看向女儿。

望着父亲含着乞求与无奈的目光,裴璎咬咬嘴唇,狠下心说:「我可以嫁,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她直视顾随,似乎并不畏惧这个年长自己近二十岁的男人,但眼底的躲闪还是出卖了她。

「但说无妨。」

「婚后我要继续上学念书。」

「可以。」

他回答得爽快,连她都吃了一惊。

事情敲定,安排人送父女二人回府后,顾随去佛堂见了顾老夫人。

听完事情原委,顾老夫人倒是比他想象的更加心平气和。

她只是对顾随说:「你一直怪我们喜爱盼儿是不是?」

「可是你该怨恨的是我们,不是你的弟弟,也不该为了报复把无辜的女孩子卷进来。这件事不仁不义,夺人妻毁人姻缘,会遭报应的。」

顾随并不在意:「娘,顾盼都不知道这桩婚事的存在,就算知道也不一定会中意。一个落魄郎中家的女儿,怎么配得上你的宝贝儿子,你们自小宠爱顾盼,自然是想给他最好的。」

「没有人能违拗你心意了不是吗?」

顾随却回答了顾老夫人的上一段话。

「我不怕报应。」

2

婚期如期而至,行中式礼,因为是妾室,也并没有大操大办,不过之前的彩礼倒是给得十分有诚意。

顾随知道了裴璎本是嫡出,不过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娶了续弦,添了一堆弟弟妹妹,新来的夫人是个厉害角色,把老实的郎中压制得死死的。纵是父亲念着旧情,她的生活也并不如意。

酒过三巡,宾客散去,顾随进了裴璎的屋子,酒烛帐暖之间,她没有丝毫反抗,顺从冷漠得像是抽离了灵魂。

她是接受了现实,但是身体还是不住地颤栗,他刻意放缓了动作,只是那一夜实在算不上美好。

次日醒来,屋子里只剩了裴璎自己一个人,头昏昏沉沉,丫鬟来服侍更衣洗漱,她还没适应被人伺候,被丫鬟一口一个「三太太」叫得晃神。

清醒后又不由得自嘲自己一向追求自由平等解放,却为了家人把自己卖进了旧社会。

照例是要给老太太请早茶的,顾老夫人很是怜惜地同裴璎说体己话,摸着她的手说委屈了她,倒真是把她当亲闺女疼。

裴璎自幼丧母,鲜少有人关怀,如今见了顾老夫人,也觉得心中柔软。

裴璎的娘家不待她回门便匆匆离去,学校正放冬假,裴璎在这大院里待得无聊,其实见到顾随的机会不多,他很忙,而裴璎心里对他仍是发怵,二人交流甚少。

顾随一共娶了一位夫人一位姨太,正牌夫人难产而亡,带着孩子一并死去,二太太只生了个姑娘,也不过八岁。

裴璎和二太太关系一般,却很喜欢顾茜茜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妮子,那小妮子开朗可爱,经常来她的院子里玩。

裴璎平时经常教她写字读书,有日她抱着茜茜讲起了学校里的趣事,太入迷一时走了神,直到茜茜欢快地叫「爸爸」时才找回了思绪。

顾随在她的小院门口打量着她。

她并不喜欢被这样过于玩味探究的目光注视,却不得不硬着头皮道:「老爷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他走近,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怎么,我回来得早,你不高兴?」

「我不是这个意思……」

顾随接过她怀中的茜茜,拧了拧茜茜的小脸蛋:「爸爸不在有没有淘气?」

茜茜咯咯地笑:「没有呢,我听三妈妈讲了好多有趣的事。」

他看向一旁的她:「换身衣裳跟我去个地方。」

不带任何感情的陈述句。

「我也要去我也要去……」顾茜茜搂着他的脖子撒娇。

挡不住这甜蜜的攻势,顾随终于松口:「好吧,茜茜也去。」

裴璎没有想到他会带她们到年庙去。

处处张灯结彩,满街人头攒动,小商小贩们叫卖声此起彼伏,人们忙着置办年货,一派喜气洋洋的新年味道。

她穿着雪白的毛茸茸的皮氅,小脸白白的,下巴尖尖的,看起来越发像只成了精的小狐狸。

顾随心里欢喜,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她还没张口,怀里的顾茜茜倒是声音响亮地答道:「糖葫芦!」

顾随有些哭笑不得,也握紧了裴璎的手去找卖糖葫芦的摊子。

茜茜虽可爱,但只有他知道,他其实是想和裴璎单独在一起的。

不过也好在茜茜在,让他们两个不至于落到无话可说的尴尬境地。

那天晚上过得很愉快,他们买了好看的花彩灯,好吃的板栗,放了烟花,手牵手挤在人潮里。裴璎心里悄然泛起一股暖流,她从小活在冷落里,有些许温暖都会觉得幸福得贪婪。

回府后二太太来接顾茜茜,问顾随:「时候不早了,老爷过去吗?」

顾随微笑:「今晚宿在裴璎那吧。」

「那好,我就先带茜茜回去了。」

二太太看了眼裴璎,本是不动声色,裴璎却感受到了一丝凌厉的愠意。

再看去时她却已变成了平日里见惯了的温婉笑容,让裴璎诧异是自己刚刚花了眼。

待他们走后,裴璎又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她想:或许自己更害怕的是顾随的决定。

那一夜没她想的糟糕,也许,她在尝试着接受这个男人,这份感情。

3

变故发生在和煦的四月。

裴璎继续在之前的学校上学,依旧穿洗白了制服的学生样子,没有人知道短短一个寒假她经历了什么。

除了顾随坚持每天派专车接送,表面上看不出任何变化。

波澜不惊的生活是随着一个特派教师的到来打破的。

讲台后的男子可算得上是俊朗,最勾人的是眼睛吧,像是揉碎了日光洒进去似的。他笑着,笑得那样好看,他很高,也不过二十岁的模样。

他大方地和同学们打招呼,旋即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大家好,我叫顾盼,刚刚归国,受人之托,担任你们的临时教师,给你们讲授商科的课程。」

台下的裴璎心中脑中一下子炸起了喧腾的浪,也不知是什么滋味。

同名同姓吧,她想,一定是的,若他回国,府里怎么会没有一点风声。

不过……其实,与自己是没有任何关系了。

心绪纷飞,最后倒也认真听起课来,他讲得真是很好,课上得风趣易懂,气氛活跃,连她也答了几个问题。

后来散学后她坐车回府,刚踏进府门便听到身后的声音。

「诶,同学,又见面啦,你怎么在这,是我哪个伯伯家的女儿吗?」

顾盼对她是很有印象的,第一眼看到只觉清秀,课堂上却几乎是思维最敏捷的一个。

裴璎有些僵直地回身,果然是顾盼,抿抿嘴不知说什么好,便听到顾随的声音冷冰冰地从身后传来:「她是你嫂子。」

顾盼和顾随恍若两个极端,顾随冰冷深沉,顾盼爽朗大方,把美国人的那股自由劲儿全学了来。

家宴上,顾盼搂着顾老夫人撒娇,像个小孩子,顾老夫人表面嗔怪他没大没小,可任谁都看得出她对这个小儿子的偏疼喜爱。

顾随问他:「回家这么大的事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这不是想给你们惊喜嘛,严老师是我导师的朋友,导师叫我帮忙,我就提前回来了。」

他口中的「严老师」正是裴璎之前的教师。

裴璎在桌上角落只管默默吃饭,顾盼看到,觉得这样的裴璎与课堂上那个充满灵气的丫头大不一样。

「哥,你什么时候新娶了个小嫂嫂啊,也不告诉我一声。」

顾随抿口酒答道:「小事一桩,你那边事也多,就没告诉你。」

裴璎的心里灌进一口冷风,她的婚姻,不过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古怪。

顾随像是刻意压着性子;二太太忙着说些应景的场面话;顾茜茜缠着顾盼让他讲在外面的趣事;顾盼时不时瞄一眼低气压的裴璎;顾老夫人倒是看得出是打心眼里欢喜小儿子归来,可眉梢眼角不知为何像带了丝忧虑。

吃完饭已是月上柳梢头,顾随被顾茜茜缠着去了二太太那里。

裴璎心里有些透不过气来,又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头绪地在府里闲逛,不知怎的就到了凉亭,恍然看见个黑影闪过,一下子吓了个激灵。

她素来有些怕黑,定神看去,只见树影簇簇,却是顾盼走近了来。

「小嫂嫂好兴致,一个人在这里赏月吗?」

「待得有些闷,透透气罢了。」

「恩,这里挺舒爽的,就是偏凉了些。」顾盼在她身旁坐下。

「小嫂嫂,你多大了?」

「十七……」

「那你比我还要小四岁哇。」

其实顾盼是有些惋惜的,这样青春明媚的女孩子,入了深门大院,总是被磨得没了个性。

「你能坚持上学倒真是好的,说不定以后也能成为叱咤商场的锦绣人物。」

裴璎噗地一声笑出来,听了太多读书无用的话,第一次有人鼓励。

「不过是让日子有个盼头罢了。」她说,「整日待在府里,闷也要闷死了。」

「是啊,不过北平的好去处还蛮多,我在外面,心头最惦记的居然是街头巷口的各式小吃。」

他哈哈笑:「我娘总说我馋得很。」

……两个人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裴璎本不是性情内敛压抑的人,只是她在府里憋了这许多天,竟没找到一个可以谈天说地的伙伴。

她怕顾随,丫鬟们惧她;她不喜欢二太太,和老太太或者顾茜茜又实在没有可以交流的话题。久而久之,府中倒是人人传言裴璎木讷寡言。

今日乍见了如此称心的聊天伙伴,倒叫她一时间忘了所谓的伦理辈分,又或许是对面的人看上去一片赤诚,并没有半分介意她这个可怜的姨太太身份,让她也不禁像从旧社会的禁锢中暂时挣脱,不拘身份地与之言欢。

月明星繁,夜色极美。

4

对于顾盼的突然归来,顾随并不开心,还掺杂着些意味不明的担忧与惧怕。

他看着裴璎修长的颈,白腻的臂,消瘦的肩胛骨,忍不住就从后面抱住了她。

对啊,他就是怕,怕这么好的裴璎会被人夺去,怕他拼命遮盖的事情真相会无处遁形。

他知道一开始就是自己错了。可是是他这样喜欢的人啊,哪怕是一点机会,动用了不堪的手段,他又怎么愿意放过?

裴璎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她稍稍侧过头问:「怎么了?」

她的发丝带着清冽的香甜气息,越发迷了他的心神。

「没什么……」

昨天晚上他特意折返回去寻她,却在凉亭里看见了顾盼和她相谈甚欢,但他什么也没有做,只是静静看了一会,直到他们各自散去。

然而,心里的不安感却愈发强烈。

这些日子里,裴璎好像过得更快乐充实了些。她怕生,府里府外向来和两个人似的。而对着顾盼,不像师生倒更像好友,可以天南海北地乱侃,可以开玩笑,甚至偶尔撒撒娇。

她那些之前从未被见过的小女儿态,都在顾盼到来之后一一显露。

有天顾茜茜非要吵着去放风筝,到最后陪她去的只有顾盼和裴璎,裴璎是个有玩心的,在顾盼身旁看他缠风筝线,眼神期待又可怜。

顾盼笑:「怎么看着你比茜茜还心急,比小孩还小孩。」

「人家没玩过嘛。」裴璎故意学得孩子气。

顾盼看她委屈的样子:「成成成,是我多嘴,今天一定要你玩个够。」

裴璎立马破功,扬起一张笑脸:「那你可得好好教我。」

顾盼在远方拿着风筝,借着风力向上一丢,裴璎就牵着线跑起来,风筝渐渐升高,顾茜茜在一旁拍手叫好。

顾随忙完事过来看他们时,看到的就是春风里裴璎欢快奔跑的样子。

她笑得那样灿烂,是顾随从未见过。

他见到的她,大多拘谨、敏感而小心,全然不似今日明媚。

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抬眼却见风筝晃晃变了轨道,原来是前面的裴璎跌倒了。

他心中一紧,赶忙跑过去,但那时顾盼已经扶起了她。

他从顾盼怀里夺过她。

顾盼吃惊:「哥,你怎么来了?」

顾随眼底翻滚怒色,额头暴起青筋:「你就是这么照顾人的吗!」

裴璎蜷在他怀里,拽拽他衣角,「我没事的,只是擦破皮而已。」

白莹莹的丝袜被擦破,裴璎膝盖上两处近乎干涸的伤口乍看有些触目惊心。

但府里的下人们还是诧异,顾随为什么为了一点点皮外伤大动肝火,还那般看中地请来了郎中。

老郎中一番诊断后朝顾随道:「膝上的伤不碍事,开些药膏来每日匀上,不出几日也便好了。只是贵夫人已有近两个月的身孕,体质却不甚好,平日饮食上该多注意些,再喝些安胎的药调养着。」

这几句话轻轻地飘在房间里,一时间众人都安静下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顾随,这个一向威严的男人有些激动甚至结巴地追问:「两……两个月了?」

裴璎也有些不敢相信地抚上自己的小腹,自己的月信一向不是很准,加上没有什么异样,就没有在意,居然……怀孕了?

心里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塞满,对她来说,迷茫大于了欣喜。

可顾随是开心的。

府里人都看得出来,往日不苟言笑的他如今眉梢眼角都藏了掩不住的笑意。

晚上,顾随来到裴璎床前,尽量放柔了自己的语气。

他说裴璎,大夫说你身体不是很好,我们不去学校了好不好,在家把胎养好。

他刚刚提到「学校」,本来垂眸的裴璎就猛地抬起了头,满脸的警惕戒备,生生把他堆起来的笑意凝在了脸上。

「不好。」她回答得干脆,「你之前答应过我的。」

这是她的底线,是她自觉能把自己和这个日新月异的社会联系起来的唯一纽带。

心之逆鳞碰不得。

顾随面色随即冰冷。

「那你想怎样,带着肚子去学校上课吗,等孩子生了呢,你也不闻不问继续求你的学吗,你是不是还想着有一天能出国远走高飞,裴璎,我告诉你,你这辈子离不开这个宅子。」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句句戳进裴璎的心窝。

是啊,自己在期待什么呢,可是真的不甘心。

她的脸色不好,连着嘴唇都少了血色。

她看着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