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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倾国

倾国 本宫执笔,画江山 地府阎王殿,警钟狂响,原是有亡魂从无间地狱飘了上来,阎王殿一片哗然。 无间地狱乃是整个地府最肮脏污秽的地方,关押的都是生前十恶不赦之辈。 「来者何人?」阎王殿下问道,他身后两侧站着黑白无常。 大殿之上站着牛头马面、崔府君、泰山王、轮转王等人,众鬼神皆神色凝重。 「蜀郡阿姜。」 「为何从无间地狱逃

第 10 / 11 部分

这一日,思梁又来看他了,还给他带了很多东西。原来相国府近日修葺扩建,翻出不少老旧物件。

「舅舅,你看,这是不是你送给我的泼浪鼓?质量还挺好,这么久都没坏。」

云泽也笑了:「哈哈哈,你孙子现在都不玩拨浪鼓了吧?」

「舅舅,我还翻出一些字,写的真好,你看看。」

这些字像极了他年轻时候的笔迹,笔力苍劲,游云惊龙,不过稍显清秀,更像是女子的笔迹。

这些纸上写满了诗,问君平安否……日日报平安……家国两平安……凭君传语报平安……几乎每一句都有「平安」两字。

两行清泪沿着云泽苍老的脸庞滑落。

原来,她写字很好看,她一直在骗他。

他突然想起那一年在水云阁,他借着教她写字的借口,第一次握住她的手,冰凉纤细的小手不堪一握。

他心中窃喜,终于找到借口可以接近这个狡猾的小丫头,便承诺日后有空便来教她写字。

却没想到,战事忽至,父王让他随军参战,想着以后怕是没有机会教她写字,便连着几夜没睡写出一本字帖,交给她。

这是世上独一无二的字帖,仅此一份。

云泽一百岁那年,他很开心,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阿姜,我终于可以去见你了。」

64

原来, 那把长命锁是个难得的宝物。

那年观音大士下凡赐福,正巧遇上了阿姜的母亲,那个走投无路的妇人为了自己的孩子在观音阁中日夜祈祷。

观音大士心中不忍,化身世外高人,赠予她一把长命锁,观音大士说可以保佑你长命百岁,便不会让你死在九十九岁最后一天。

只是,没想到这把锁最后竟然落到一个不想活着的人身上,白白蹉跎一生。

「那这个姑娘在天上的人莫非是,观音大士?」

「嗯……很有可能啊,凭她一己之力不可能逃得出无间地狱。」

「大人说的在理,要不我再去查查?」

「算了算了,别查了,这个人能在地府神不知鬼不觉的帮她逃离无间地狱,想必不是小角色,得罪不起。退一步说,就算查到了,也是咱们理亏。」

「大王不愧是大王,果然思虑周到。」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在地府也是一样的。

「那云泽与阿姜该如何安排?」

「随他们去吧,若是想投胎转世就让他们投胎转世,若是不想去人间,就给他们去酆都鬼城的通行证。」

这厢,阿姜的灵魂还在酆都鬼城游荡,她在无间地狱待了三百年,许久没见过这么繁华热闹的场景,竟有些难以适应。

走在大街上,时不时就要被撞一下,虽然鬼魂没有痛觉,但被撞到了,还是忍不住要骂一声:「走路不长眼呐!」

说这话的却是一个被剜去双目的女鬼。

「不好意思啊。」阿姜忙向她道歉,有些不知所措。

酆都鬼城是地府最繁华的地方,各路牛鬼蛇神齐聚于此,若不是这些鬼魂长得太瘆人,阿姜还以为自己回到了锦官城的朱雀大街。

酆都鬼城也有一条熙熙攘攘的大街,酒馆、食肆、茶楼一应俱全,小贩们沿街买着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阿姜找了个酒馆坐下,想买杯酒喝,却发现自己并没有带钱。

「姑娘,您要来点儿什么?」

「我没带钱。」阿姜不好意思的说。

「您刚下来吧?对这儿还不熟悉,在地府不需要带钱,您一看就是大户人家,上面的亲人没少给您烧钱点灯,不信您掏一下口袋。」

阿姜试着把手伸进口袋,果然掏出一块金元宝。

「哈哈哈,我就说吧,我在这儿待了三百年,看人从来不会看错。」跑堂的小二颇为得意,又说:「咱们鬼神的气色都是靠人间的祭奠和供奉维持着,您面色红润,目光炯炯,跟活人没什么两样,在这酆都鬼城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

阿姜没想到人间竟然还会有人为自己烧纸钱,而且还这么大方。

「客官,您想要点儿什么?」

「来一杯竹叶青吧。」

「姑娘您可真会点,我们这儿的竹叶青都是从人间空运过来的,堪称地府一绝!您稍等。」小二一转眼就不见了,脚下像是抹了油。

阿姜坐在窗边,向外望去,就像在梦中一样。不一会儿,那小二端来一壶竹叶青,倒在碧莹莹的杯子中,清冽的香气扑面而来。

阿姜一饮而尽,是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她突然想起那年和陆昭仪畅想离开楚王宫之后的生活,不知道陆昭仪有没有找到她的连绵青山,过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不过,想来陆昭仪那样活泼开朗的人儿,无论在哪里都能活得有滋有味吧。

阿姜抬起头,向窗外望去,却在熙熙攘攘的人潮中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金枝玉叶的温婉少女挽着身旁男子的胳膊,那男子一身戎装,英姿勃发。

少女拿起一个竹蜻蜓递给男子,盈盈的笑眼似乎在问他,这个好不好看。

男子温柔地看着她,眼里的深情仿佛有千万年之久,他掏出银子替少女买下手中的竹蜻蜓。

少女很满足的样子,拉起他的手,迈着轻盈的步子向下一个小摊儿跑去。

男子则宠溺的笑着,紧紧牵着少女的手,好像天涯海角也不会松开。

阿姜的眼睛红了,莫名流下两行清泪。

那是年轻的朝阳和穆梓梁。

他们终于得偿所愿,再也不分开。

阿姜没有追上去,她擦干脸上的眼泪,目送着他们远去。

原来,那些沉重的前尘往事早已是过眼云烟,随风飘散,了无踪影。

阎王设宴于奈何桥前,款待一男一女两缕魂魄,男子三十岁左右丰神俊朗笑眼盈盈,女鬼一双桃花眼美的惊心动魄人神共泣。

「姑娘,看上去甚是面熟,咱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见过,三百年前。」

「三百年前?」男子陷入沉思。

「你让我等你回来,我便一直在这里等你。」

「我一向记性不好,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蜀郡阿姜。」

「阿姜,阿姜……」男子的面色甚是痛苦,这个名字像刻在心上一样熟悉,可他还是什么也想不起来:「我又是谁?」

「云泽。」

「云泽,阿姜,阿姜……」

前尘记忆扑面而来……

烧酒铺子前伶牙俐齿的小丫头,朱雀街上灰头土脸的小乞儿,桃花树下楚楚动人的小姑娘。

云阁中触手可及的毕生梦想,和倒在他怀中的戴着桃花簪的倾国佳人,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模糊记忆纷涌而至,那些面孔越来越清晰,心中的痛楚也越来越清晰。

他还是想起了,即使喝下了孟婆汤,他还是想起了那些沉重的往事。

他放弃飞升位列仙班的机会,一世又一世没入轮回,想要找回他的小丫头,带她回家。

可是,他的小丫头却在无间地狱受尽折磨苦楚,永世不能翻身。

这个圣人哭了,像个孩子一样哭泣,他捧着女鬼的脸,说:「阿姜,咱们回家吧。」

女鬼蹙着眉似乎也想哭,可是鬼魂没有眼泪。

番外 1

谁念西风凉,临江怀少年——楚王视角

阿宁这些年太过张扬,干预朝政,干涉立储,将手从后宫伸向了王位,百官们早就对她颇有微词。

我劝了她很多次,她总是不听,还跟我吵架冷战。

正当我万般为难之时,蜀国使臣献上一幅画像,画上是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身着水绿色纱裙坐在桃树下,朱唇微启,笑眼盈盈,如瀑的长发斜斜地垂下,美的天地失色惊心动魄。

我想这样一个人来做阿宁的挡箭牌再适合不过,便顺水推舟答应蜀国求和之请。

第一次在昭华殿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一个小姑娘,穿着红嫁衣,缓缓向我走来,饶是九重天上的仙女都要黯然失色,比画像还要美上几分。

不过,她并不开心,明艳动人的脸上满是藏不住的落寞与悲伤,丝毫不见画像上笑眼盈盈的神情。

即便如此,她站在那里,依旧让人心神荡漾,的确值得上倾国倾城的赞誉。

不过那个时候,我对她并无过多的情感。

我早就过了谈情说爱的年纪,更何况早年间在红尘里翻滚挣扎,身心俱疲,早就心如死灰,再也掀不起半点儿波澜。

我赐给她欢颜殿,希望她能开心一点儿。

这个偌大的楚王宫里有很多伤心人,伤心事,终年笼罩着一层阴云。我每年都要选妃,美艳绝伦的,天真烂漫的,温婉大方的……

世人都说楚王喜新厌旧,我不过是希望这些年轻鲜活的生命能够给阴郁的楚王宫带来一些阳光。

在我心里,她和那些被选进宫的妃子一样,是个美丽的装饰物,让摇摇欲坠岌岌可危的楚王宫看上去似乎依旧鲜花着锦、烈火烹油。

我赏赐给她数不尽的金银珠宝、玉石首饰、古玩字画,甚至无上荣耀的恩宠,反正这些东西我多得很。

我没有底线的宠着她,我想让她开心一点儿,再开心一点儿。

世间开心最难得,我得不到的东西,能够看着别人得到也好。

她却不像其他美人,这些赏赐并不能让她展露笑颜,我赏给她首饰总是被她束之高阁,从未看她带过。

她总是带一支桃花簪,水盈盈、红彤彤的桃花簪,将她的脸庞衬托的更加红润动人,是个不可多得的珍品。

我问她是不是不喜欢我送的礼物,她说,她只是更喜欢桃花。

她很听我的话,总是顺着我,不争不抢,不吵也不闹,像个乖巧温润的小猫。

但是我却很苦恼,她和我之前见过的美人不一样,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什么能让她开怀。

金银珠宝、古玩字画、地位荣宠与她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事。

她就像一个悲伤又听话的娃娃,面对我时笑语嫣然,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却总是忧伤的望着蜀郡的方向。

阿宁总是为难她,我只能假装不知道。

这些年,阿宁的脾气越来越差,动不动就整顿后宫,惩罚后妃,但她再怎么过分,我都不忍心苛责她,毕竟她是我的阿宁,是我青梅竹马、举案齐眉的妻子。

我只能加倍的补偿她,送给她整个楚王宫最好的东西,最高的荣耀和恩宠。

可是她太过聪明,也太过清醒,她什么都知道,所以她从不抱怨阿宁的苛责,也从不说透我的偏心。

人人都说她是祸国妖妃,也许吧,如果能够找一个借口,让大家满意。

阿宁总说我是个自私的人,虽然嘴上不肯承认,但心中却深以为然。

我为了王位伤害了阿宁,又为了阿宁伤害了更多的女人,我真是个失败的丈夫。

饶是如此,我依旧兢兢业业勤勤恳恳,想要做个称职的帝王,纵使不能名留青史,至少让人民能够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

以前我以为做个好皇帝很容易,等自己真正坐上那至尊之位,才终于明白帝王的权柄并非无所不能,更多的时候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裹挟着。

更可笑的是,从登上皇位的那一刻起,这些苦闷与烦忧只能深埋在心底,再也不能向别人诉说,高处不胜寒的孤独如影随形。

世界上大概再也没有比帝王更孤独的人了,所以,我喜欢热闹,美人在侧,夜夜笙歌,座无虚席。热闹真好,能让我暂时忘记刻骨的孤独。

祁门之战后一年,蜀国使臣来访,交付战争赔款。

来者竟然是蜀国永王,金枝玉叶的少年公子,我没想到蜀王竟然会派自己的亲弟弟来楚王宫,毕竟两国现在还是战时戒备状态。

永王说受她家人所托,请求见她一面。

我以为她思念故国亲人,一定很想见一见故国使臣,便准了永王的请求。

可是,她竟然拒绝了会面,她说故国不可及,见之神伤,不如不见。

她怀孕了,我竟然有点儿开心,我已经很久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滋味,就像一点儿蜜糖在心里慢慢化开,甜甜的空气慢慢充盈整个胸腔。

罢了,既然故国不可及,那从此以后,我便做她在这世上的唯一依靠。

她喜欢桃花,我便命花匠在楚王宫种满桃花,想着过几年桃树长大,桃花盛开的时候,她定会露出发自内心的笑颜,一定很好看。

我的喜悦没有持续多久,我们的孩子没了,是阿宁在她的饮食里动了手脚。

我怒不可遏,大发雷霆,这些年阿宁不知用这样的方法害了多少妃子,念在往日的情分上,我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阿宁竟然如此不知收敛。

我不能再这样纵容她,不然终究会害了她,害了太子。

可是阿姜似乎没有多伤心,她仿佛如释重负。

她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在意,我都不知道这世上究竟有没有能让她在意的东西。

她总是问我,为什么选中她。一开始,我的确把她当作一枚棋子,一个停战的借口,一个美丽又体面的装饰物。

但是我告诉她,能够遇见她,我很开心。

她在我怀里沉沉的睡去,像一只受伤的小猫,我轻轻地抚着她的长发,心里想着我一定要好好对她,让她如愿以偿,想要的都能得到,梦想的都能成真。

她总说,郢都的酒不好喝,不及蜀郡的竹叶青,我记在心里,正好那年春天楚国与蜀国关系缓和,我便派人千里迢迢从蜀郡带回了竹叶青,想着赶紧拿过去让她尝一尝。

我满怀欣喜的赶到欢颜殿,捧着刚刚开封的一壶竹叶青,来到她的窗前。

可是,我却听到,她在梦中喊着:「公子,带我回家吧。」

白皙动人的脸上挂着两行清泪。

原来,她思念的不是故乡,而是故人。

原来,她也有在意的人,在意的事,不过,都与我无关罢了。

我妒火中烧,拂袖而去。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然对她生出浅浅的爱意,悄无声息,蔓延开来,连我自己都不曾察觉。

我以为除了阿宁,我此生再也不会爱上任何人,毕竟尝过爱的苦果,再也不想尝第二遍。

可是,我一日日沉浸在她明艳又悲伤的眼神里,看着她静静地听我讲伤心的往事,看着她懂事的低下头不戳破我的自私,听着她柔声细语的开解,日渐沉沦,再也无法自拔。

我以为她会来找我,给我一个解释。若是她肯低头,我愿意当作一切都不曾发生过。

可是她没有来,果然连我的爱,她都不在意。

太医告诉我她怀孕的时候,我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这个孩子,她大概也不在意吧。

可是,我却不能不在意,我派人暗中照看她,好让她能安然无恙的产下孩子。

我每日在欢颜殿外等到深夜,待她睡熟后悄悄溜进去看看她,一个帝王混成我这样也真是可笑至极。

她好像过得还不错,竟然比之前稍稍胖了些,气色也更加红润。

欢颜殿的宫女说她近日胃口不错,总是惦记着吃酸的,冰糖葫芦,山楂果,话梅蜜饯……

我既好笑又好气,笑她没心没肺,也气她没心没肺。

尽管我万分小心,处处谨慎,终究暗箭难防,她还是出事了。

我赶到欢颜殿的时候,她躺在冰天雪地里,身下血流成河,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赤裸的婴儿。

我颤抖着抱起她,大喊「太医何在」,猩红温热的鲜血还是止不住的流下来,我的手止不住发抖,我的心像被捅了一刀,疼得撕心裂肺、肝胆俱裂。

太医说,情况并不乐观,若是能够醒来便无事。

可偏偏她无牵无挂,又没心没肺,我好怕她就这样沉睡过去,不肯醒来。

我整日陪在她床前,一声声的唤着「阿姜」,抱着我们的小娃娃给她看。

这个软糯的小娃娃像极了她,大大的眼睛含着一汪春水,眉眼间依稀是远山的形状,不过,小娃娃比她爱笑些。即使在睡梦中,她也总是眉头微蹙。

我握着她的手,说,你若是肯醒过来,我便不再追究之前的事,还给你喝上次没喝成的竹叶青。

我又说,你若是肯醒过来,我便放你回蜀郡,去看三月的桃花。

可是,她都没有回应。

一天又一天,不知过了多久,桃树发芽的时候,她终于醒了。

我欣喜若狂,握着她的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良久,才蹦出一句,阿姜,咱们和好吧。

她说,好。

我终究是不愿意放她走,反正她也没有听见,耍赖就耍赖吧。

我不得不去未央宫,这次我不会再纵容阿宁。

阿宁在等着我,仿佛一直在等我。

阿宁问我,是不是爱上了她,我没有回答。

不是没有心虚和愧疚,可是再深的情谊也早已在漫长的争吵和冷战中被消耗殆尽,曾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想也早已蒙尘,不堪回首。

「她比我善解人意,比我聪慧大方,比我温柔体贴,也比我漂亮,输给她,不丢人。」阿宁笑着说:「不过,陛下,这世上精彩绝伦的人有很多,可最爱你的却只有我。」

我废除了阿宁的王后之位,将她囚禁在未央宫。连同我们的相濡以沫,并肩作战,夫妻反目,相看两厌统统锁在未央宫,我累了,倦了,那些沉重的往事再也不想提起,记起。

我问她,要不要立我们的孩子做太子。

她忙着拒绝,我笑她妇人之见,却也不得不从心底里赞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