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倾国
倾国 本宫执笔,画江山 地府阎王殿,警钟狂响,原是有亡魂从无间地狱飘了上来,阎王殿一片哗然。 无间地狱乃是整个地府最肮脏污秽的地方,关押的都是生前十恶不赦之辈。 「来者何人?」阎王殿下问道,他身后两侧站着黑白无常。 大殿之上站着牛头马面、崔府君、泰山王、轮转王等人,众鬼神皆神色凝重。 「蜀郡阿姜。」 「为何从无间地狱逃
第 9 / 11 部分
百姓拦住迎亲的队伍,抛给他们花生、红枣、桂圆,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一个天之骄子,一个名门闺秀,实乃天作之合。
多日卧病在床的蜀王也来了,他带着王后来参加弟弟的婚礼,大概是沾了喜气的缘故,气色看上去好多了。
云泽却喝得酩酊大醉,不省人事,早早就被抬到房间里。
朝阳不忍看着荆遥在永王府一直无名无份,便求蜀王将荆遥赐给云泽做侧妃,合乎礼节又不失分寸。
这场喜事并没有冲散王室的厄运,一月之后,蜀王驾崩,年仅二十五岁。
蜀王没有子嗣,兄终弟及,云泽被推上蜀王之位。
云泽接管的蜀国尚未从战争中复原,又逢蜀中暴雨连绵,洪水肆虐,这一年实为多事之秋。
为求活命,大量难民涌入锦官城,穆姬捐出首饰珠宝接济难民。
人人都说蜀王夫妇慈悲为怀,兼济天下。
一年后,灾情终于缓和,云泽下令资助难民返回家乡,不想回去的人也可以在锦官城安家,百姓纷纷叫好,人人称道蜀王贤明。
这一年,他还在城南修建了一座观音阁,寺庙虽小却清幽雅致,不过私人寺庙,仅供他一人朝拜。
云泽常常接思梁进宫,亲自带在身边教导,还请了太学最德高望重的老师教他读书写字,琴棋书画。
思梁天资聪颖,进步很快,才三岁就已经认识很多字,会背很多诗。
「舅舅,阿娘让你去看她呢。」小思梁经常被当作传话筒。
「哦?为什么你阿娘不来看我?我可是皇帝,不能轻易出宫的。」
「你骗人,你明明经常出宫的。」
「你这个小机灵鬼。」云泽轻轻的挠他的痒,把他逗的哈哈哈哈大笑:「舅舅,我错了,我错了。」
原本云泽想在蜀王宫旁边为朝阳建一座长公主府,一来方便去看她,二来也方便太医为朝阳诊病。
但朝阳不同意,依旧住在相国府里。
如今的相国府也只剩一个名号,相国大人年迈,已经不在朝堂任职,女儿出嫁已是王后,儿子更是早就不在了。
还好朝阳母子依旧住在相国府,陪着这对老夫妇。
「舅舅到底去还是不去呀?」
「去,当然要去啊。」
这天晚上云泽便亲自送穆思梁回家,他好久没有来相国府了。
「阿娘,阿娘,舅舅来了。」
「梁梁今天乖不乖,让阿娘看看。」朝阳张开双手,想要抱他,却被云泽抢了先。
「这小家伙可重了,我来抱给阿姐看。」
「这么久不来,我还以为你忘了我这个姐姐呢。」
「怎么会?」云泽低头笑道:「怕打扰阿姐休息罢了。」
朝阳轻轻把思梁哄睡着,让侍女带他去旁边睡觉,这才对云泽说:「陪阿姐出去走走吧。」
他们在院子里慢慢踱步,相国府虽不大,却曲径通幽别有洞天,云泽对这个院子再熟悉不过,以前他常常在院子走来走去,期待着一个乖巧的身影出现,假装偶遇。
他们步行至水云阁,凉亭依然伫立在那里,却再也没有人在那里练字了。
「你从郢都回来之后,再没有来过相国府,你以前三天两头便要来一趟。」
「我太忙了。」云泽低下头:「只能委屈阿姐多进宫看看我了。「
「蜀王做的很好,那丈夫呢?」朝阳看着他。
云泽却把视线移向别处,良久,才说:「娇娇和你说了什么?」
「娇娇什么都没说。你们成亲这么久了,你还把思梁当作储君培养,还用娇娇说什么吗?」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皇姐,皇姐若是男儿,肯定比我厉害多了。」
「别转移话题,思梁是穆家的孩子,没有人会同意他做储君,而且,我也希望他能平凡人的幸福。娇娇是个好王后,你不应该这样对她。」
云泽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望着那凉亭出神。
回宫后,他还是宿在御书房,他翻开枕边的匣子,取出一封信,这封信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许多遍,信的落款是一个小小的「姜」字。
他一直模仿相国夫人的笔迹和口吻给阿姜写信,每月一封,从不间断。
只是回信却少得可怜,常常他寄了三四封信,才收到一封回信,信上也只有寥寥数语,阿姜一切安好,母亲不必挂心之类,或者问问朝阳、思梁、甚至娇娇如何,却从未提起过他。
即使这样,他仍旧将这些信放在枕边珍藏,一夜一夜的翻阅摩挲。
他的小姑娘在楚王宫过得并不顺遂,但她从来不提。
云泽也是,他在信中只讲一些开心的事情,思梁又长高啦,会说话啦,锦官城的桃花开了,今年的竹叶青很好喝,朝阳在中秋节亲自做了月饼,不过有点儿难吃……
荆遥常常扮作阿姜的样子哄他开心,她本就像阿姜,再穿上阿姜最喜欢的白纱衣,将头发松松的系在身后,没有人能够分辨出。
但是云泽从来不曾认错,他不喜欢荆遥这样。
「陛下,我只是想让你开心一点儿。如果变成她能够让你开心,我一点儿都不介意。」
「你不是她,你是荆遥。」云泽对荆遥始终怀有愧疚,所以也不曾苛责她。
大概是他登基后的第三年,郢都传来喜讯,楚王又添一子,甚是宠爱。
这天,娇娇终于来到御书房,她说:「陛下,阿姜都有了孩子,咱们呢?」
59
蛰伏十年,蜀国日渐强盛。
人人都说蜀王贤明,治国有方,体恤百姓,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
更为难得的是帝后恩爱,儿女双全,后宫中也并无争端。
蜀王似乎一心扑在治国理政上,不近女色,后宫中仅有王后和两位妃子。
比起后宫,蜀王似乎去观音阁的时候更多,他刚刚即位不久便在锦官城西南修建了一座观音阁,那地方不算风水宝地,好像以前是一处民居,不过许久没人住,蜀王自掏腰包买下这处宅子,修建了祈福的观音阁。
这是蜀王的私人神庙,旁人一概不许靠近,每逢初一十五或是隔三差五,只要得空,他都要到观音阁供一盏明灯,几年下来,竟已供奉了千盏明灯。
每到夜间,千灯摇曳,甚为壮观。
奇怪的是,蜀王从来都是独自来观音阁,并不带王后随行,即使是中秋,除夕这样盛大阖家团圆的节日,蜀王也总是孤身一人前来祈福,所以也有传言说帝后并不和睦。
不过,传言归传言,这观音阁的香火却很是旺盛。
百姓喜欢蜀王,连带着对观音阁也迷信起来,坊间流传正是观音阁里供奉的神仙保佑蜀国日渐强盛,国运昌盛。
谣言越传越真,既然不能去观音阁里面祈福,百姓便在观音阁外几里的地方设置祭坛,上香供奉,时间久了,这观音阁的香火竟是比皇家寺庙还要旺盛。
每逢上元、中秋、除夕佳节,蜀郡的百姓们都要来观音阁外拜一拜,祈求风调雨顺、诸事顺心,不过没人知道这观音阁里到底供奉的哪座神仙。
有人说是观音大士,也有人说是福禄寿三星,还有人说是太上老君,传来传去,也不知哪个是真。
不过,前来朝拜的百姓有增无减,管它是何方神圣,只要灵验就不愁香火。
其实,观音阁里并没有供奉什么神仙,云泽点亮千盏明灯,昼夜不息,所求的不过是一个人的平安喜乐。
他那远在千里之遥的小姑娘过得并不幸福,红颜祸水,祸国妖妃,人人都诅咒她厌恶她,而他无能为力,只能求助神明,护佑她一生平安顺遂。
60
云泽登基后的第八年,蜀郡依旧平静,但是这位蜀王却日渐焦虑。
郢都传来的消息一日比一日凶险,幼子夭折,楚王病危,晋王与贵妃把持朝政,穆妃独宠,百官不满。
阿姜的处境越发艰难,云泽的眉头也越来越紧,他开始亲自着手安排军中事务,未雨绸缪。
云泽从来不主动去找穆姬,他们每次见面都要吵架,所以干脆不见。
可是,这一日穆姬却来了观音阁。
她从没有来过这里,守门的侍卫也不知道该不该阻拦她,按理说除了蜀王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王后也不例外,可是帝后一体,她若坚持似乎也没有阻拦的理由。
穆姬进来时,蜀王正望着神像出神。
那是一尊让人望之失神的雕像,娴静、柔美、可亲、可敬,她不是神坛上供奉的哪一座神仙,她更像一个无忧无虑天真无邪的人间少女。
看到神像后,穆姬闭上了眼睛,她叹了一口气,问道:「陛下,最近为何总是忧心忡忡?」
「王后管好后宫即可。」
「陛下的后宫冷清至极,哪里还需要管理?」岁月蹉跎,穆姬也早已心冷如灰。
她问道:「陛下是不是又要去找她?」
「朕的事不用你管。」
「陛下可还记得自己是一国之君?倾全国之力去救一个祸国妖妃可是明君所为?」
「祸国妖妃?王后可还记得她是怎么成为祸国妖妃的?」云泽反问。
穆姬听到这话面色很不自然,她冷笑了一声:「原来陛下早就知道了,竟然还肯留着我,陛下真是宽宏大量啊。」
那年,祁门兵败,蜀郡危在旦夕。
正是穆姬劝相国大人将阿姜献给楚王和亲,并亲手将阿姜的画像交给楚国大臣。
她想让她的心上人平安无事,她想着若是阿姜不在,她的心上人就会看到她了。
她想着阿姜走了,她和云泽就能回到从前。
「我难道是为了自己才这样做的么?」
穆姬的语气颓然,平日冷傲的气焰都弱了下去:「我难道不是为了陛下么?」
看在穆梓梁的情分上,云泽对娇娇一向宽容,即使得知是她将阿姜的画像呈给楚王,怒火中烧时,云泽也不曾苛责她。
那幅画像,是他亲手画的啊,他躲在水云阁远处,一笔一笔勾勒着他的小姑娘,细细的描摹着她的眉眼和长发。
「你闹够了没有?」
「怎么?怕我打扰了你心上人的清净?要我提醒陛下么,阿姜现在是楚王的宠妃,他们还有了孩子,陛下再意难平也无济于事。」
蜀王转身欲离开,不想和王后纠缠。
「是我先遇见你的啊,凭什么她要后来居上,我不甘心!」娇娇哭了,她高傲的头颅终于是无力的垂下。
爱情里从来没有先到先得,只有爱或不爱。
当她终于明白这个道理的时候,她已经蹉跎了十年岁月。
61
云泽不顾朝中重臣反对,执意要率兵攻打楚国,欲夺回巴陵六郡。
这次,他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只待楚王归西,便率兵直奔巴陵,长驱直入所向披靡。
巴陵原本就是蜀国领地,百姓在楚国的管辖下苦不堪言,早就心生不满,自然打开城门迎蜀军进城。
祁门却是一道险要的关隘,当年蜀军兵败于此,吃了不少苦头。
云泽早就想好了应对之策,祁门天险,不可强攻,于是他提早派人伪装成楚国百姓混入祁门,只待一声令下,便能从内部攻克。
蜀军兵贵神速,一路打到荆门,楚王宫才派人前来支援。
但是蜀王还是忧心忡忡,他下令三军,快一点,再快一点。
他的小姑娘就要等不及了。
这些年,楚国后宫不宁,前朝动荡,储位之争不断,以至于将士凋零,军队涣散,再也不复往日神武。
虽然援军驰至,但仍阻挡不住蜀国大军的步伐,云泽竟然不出一月就打到郢都城下,剑指楚王宫。
强攻三日,郢都城破。
不顾部下阻拦,他率先赶到楚王宫,直奔欢颜殿。
「我来接你了,阿姜。」
可他等到的却是一个奄奄一息的她。
她好像很高兴的样子,她强忍住喷涌而出的鲜血,笑眼盈盈的看着他。
她说:「咱们又见面啦,殿下。」
「哦不,是陛下。你是来还给我长命锁的么?」
「不过,我已经不需要啦,留给陛下吧。」
「陛下,我的长命锁是不是很灵验?」
「陛下,阿姜先走了,陛下,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云泽把她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这样她就不会离开。「阿姜,咱们回家。」
「回锦官城去,去吃你最喜欢的糖油果子。」
他终于见到了她长发挽起的样子,带着他送给她的桃花簪,美得惊心动魄天地失色。
「阿姜,醒醒好不好?」
他哭了,这个至贤至圣的君王竟然哭了,哭得像个孩子。
这一年云泽才三十岁,却一夜之间苍老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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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难过,明明赢得了战争,拿回了丢失的国土。
可这位君王凯旋而归后,把自己关在观音阁,闭门不出,连举国欢庆的凯旋大典也没有参加。
从那之后,他更加郁郁寡欢,人人都说他是百年难得一遇的明君,可是没有人懂他眼底的落寞与孤独。
百官不懂,百姓更不懂,他们只是欢喜生逢好时节,至于他们的君王是否开心,没有人在意,也没有人关心。
余生漫长,云泽只觉得无聊,他一日日的苍老,岁月带走了很多东西,也留下很多东西,比如,刻骨的思念。
于政事他依旧勤勉,做个好皇帝,不负父王,不负王室。
除此之外,他的人生仿佛只剩空寂,每日批完奏折,走出御书房,都会有一阵空虚袭来。
一天已尽,倦鸟归林,池鱼思渊,而他竟不知该去何处。
一个落寞又清醒的君王只能独自面对无边的孤寂,从仲春到寒冬,从盛夏到暮秋,他就像一个孤独的旅人走在荒芜的原野中。
来路戚戚,归途不明,他不想前进,却也不能停下来,就这样漫无目的的走啊走,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还要走多久。
63
思梁十八岁那年,朝阳长公主为他娶了一个温柔娴静的妻子。
这一年,云泽三十六岁,正值盛年。可是他的心却苍老的像八十岁的老人,世上唯一懂他的阿姐也走了,在她喝完思梁的喜酒的那天晚上,她羸弱的身体终于挺不住了,或者她挺了这么久,她终于能够放心得去见她的心上人。
朝阳懂的云泽的孤寂,云泽又何尝不懂她的凄苦。
在她得知穆梓梁战死的那一刻,她眼中的光芒就彻底熄灭了。
这么多年来,虽然她还是一如既往的笑着,温和的对每个人,但是她的心里就像寸草不生的荒原,再也没有春天了。
她苦苦的一天天的挨着,等着思梁慢慢长大,看着他越来越像他的父亲,现在他终于长大成人,而她终于能够安心,也终于可以解脱了。
云泽默默地送走她,他从心底羡慕朝阳,他也希望自己可以早点儿解脱。
云泽四十岁那年,娇娇病逝,他再也没有立后,反正他的后宫总共只有三位妃子,现在只有两位,也不需要王后了。
他把娇娇葬在王陵,但是他却没有预留自己的位置。
云泽五十岁那年。
观音阁失火,人们第一次看见这个至贤至圣的君王失态的样子,他不顾阻拦冲进火海里,怀里紧紧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
他大病了一场,在床上躺了足足有七天七夜,人们都以为他就要不行了,但是没想到,七天后,他竟然醒转过来。
说来也怪,蜀王室一向命格堪忧,皇室众人要么体弱多病,要么英年早逝,像云泽这样健健康康活到五十岁的还真没见过。
云泽六十岁那年,他做了件让众人目瞪口呆的事,把皇位传给了他的儿子,自己一个人搬到观音阁去住。
他早就厌倦了这样的生活,正值当下朝政清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是个功成身退的好时机。
百官虽然觉得荒唐,但也没什么阻拦的理由,毕竟太子也已经二十多岁了,可以独当一面。
于是,云泽就被尊为太上皇,高高的捧起来,当个吉祥物。
为了排解无聊,他在观音阁开了个书法班,专门教穷苦人家的孩子写字,不过也总有富贵人家的孩子混进来,毕竟太上皇教写字的机会天下少见。
每每碰到这种情况,云泽都很无奈,可是孩子又没什么错,也就睁只眼闭只眼,这些孩子们给清寂的观音阁添了不少人气。
云泽七十岁那年,他的身体依然硬朗,看起来也就五十多岁的样子。
「阿姜,看来我真的要像你说的那样,长命百岁了。」
云泽八十岁那年,他已经活成了一个奇迹,百姓们都到观音阁外朝拜。
他们拜的不是神仙,而是这位开创了蜀郡盛世又活了这么久的太上皇,神仙太虚无缥缈,太上皇可是活生生的例子。
他依旧每日为阿姜添一盏明灯,到今日竟然有三千盏之多,每到夜晚,观音阁灯火通明,神灯摇曳,甚为壮观。
他的小姑娘如果转世投胎,大概也已经五十多岁,是个老太婆了,不过一定是个漂亮的老太婆。
云泽九十岁那年,他的儿子也去世了,孙子继位。
这个时候他已经很年迈了,许多事情都记不得了,唯独记得年少时的荒唐事。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教阿姜写字,一遍又一遍手把手的在纸上教她写字,可是阿姜总是没什么进步,还是写的那么差。
思梁也老了,儿孙满堂的思梁还是叫他「舅舅」,不过思梁偶尔才来看看他,毕竟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不能常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