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倾国
倾国 本宫执笔,画江山 地府阎王殿,警钟狂响,原是有亡魂从无间地狱飘了上来,阎王殿一片哗然。 无间地狱乃是整个地府最肮脏污秽的地方,关押的都是生前十恶不赦之辈。 「来者何人?」阎王殿下问道,他身后两侧站着黑白无常。 大殿之上站着牛头马面、崔府君、泰山王、轮转王等人,众鬼神皆神色凝重。 「蜀郡阿姜。」 「为何从无间地狱逃
第 4 / 11 部分
那些谦谦君子纷纷上书,规劝楚王亲王后远妖妃,还有人建议要把我扔进冷宫自生自灭,好像我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施害者。
楚王当然没有听信朝臣的话,他越来越依赖我,像极了沉溺在美色中的昏聩君王。
他对我确实很好很好,虽然总是冷着一副面孔,但见到我却会温柔几分。
听说我喜欢桃花,他便让人在楚王宫种满了桃树。
知道我喜欢喝竹叶青,他又让人出宫买给我喝,可惜楚国的水土酿不好清冽的竹叶青。
他不再叫我「爱妃」,而是唤我「阿姜」。
他日日沉溺在欢颜殿,如果不是我足够清醒,都要被他骗了,以为他是真的喜欢我。
后来,我又问他,为什么看上我的画像。
他并不是一个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自然不会真的是因为「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说,一个足以让双方停战的借口。
28
王后想通过祁门之战为太子扬名立威,拿下巴陵六郡已经达成目的,可是外戚沈家却想要更大的功名——继续西行,拿下蜀郡。
如此声势浩大的战争,楚国也难以维持,国内怨声载道,百姓早已苦不堪言。
这时,蜀国献上名动天下的美人,楚王便顺水推舟,止步巴陵六郡。
「是不是别人的美人也可以,不一定是我?」
「虽是顺水推舟,但朕很高兴,那个人是你。」
「多谢大王,厚爱。」
「阿姜,你,似乎不爱笑,你笑起来很好看。」
「有什么值得开怀的事情么?」
「你想要什么朕都会给你的,还有什么不开心的?」他确实对我百依百顺,有求必应。
可我想要的东西,从我离开蜀郡的那一刻就烟消云散,无处可寻了。
我在他怀里沉沉睡去,有时候真相荒唐到让人想笑,还是不知道的好。
从那之后,人人都说楚王宫有一个风华绝代倾国倾城的美人,美的惊心动魄摄人心魄,唯一的缺憾便是美人不爱笑。
若是谁能让这个美人展露笑颜,楚王便会赏赐黄金百两,珠宝无数。
我来到楚王宫的第五年,楚王为我种下的桃树终于开花,绯红烟雾,朝霞满天,像极了三月的蜀郡。
那日我心情大好,遣散了服侍我的侍女,捧着一壶竹叶青坐在桃树下,举杯痛饮。
我好像醉了,又好像睡着了,我又见到了那个笑眼盈盈白衣翩翩的少年,他缓缓向我走来,笑着说,小丫头,咱们又见面啦。
我也痴痴地笑,举起手里的酒杯说:「对呀,公子这回可有带酒钱?」
「不巧,又忘了呢。」他翻了翻衣袖,果然什么也没有。
「那我请公子喝酒。」我递上酒杯。
他摇了摇头,向后退去。
我伸手去抓他的衣袖,却怎么也抓不到,一抬头,他也消失不见了,我急得大喊:「公子,带我回家吧。」
我从梦中惊醒,摸到脸上两行清泪。
楚王站在我面前,一脸不悦,不,是气愤。
他从没有对我流露过这样的神情。
他是上过战场在万军之中厮杀的将军,是在朝堂之上杀伐决断的帝王,他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没有说话,拂袖而去。
我隐瞒多年的秘密终于藏不住了。
南芝劝我:「娘娘,您去向大王服个软,道个歉,大王肯定会原谅你的。」
「算了,我好累,就这样吧。」
我真的累了,做个默默无闻不起眼的妃子正合我意,就让我守着岁月,安安静静地过完此生也挺好。
29
我大概是时运不济,命途多舛,心里想的总不能成真。
我竟然又一次怀孕了,本来上次小产后,太医说我很难再有孕,谁知这个孩子来的这么不巧。
楚王与我赌气,再也不肯来欢颜殿,这个孩子还没出生就不招父亲喜欢,可他毕竟是一条生命,我要好好的把他生下来。
最好能安安稳稳把他抚养成人,教他读书写字,识人辨物。
若是个男孩,就把他养成个闲散开朗的少年公子,让他娶个自己喜欢的姑娘,去过逍遥自在的生活。
若是个女孩,就把她养成个金枝玉叶笑语嫣然的姑娘,最好像朝阳公主那样,再嫁个像穆哥哥那样的如意郎君。
我之前宠冠后宫的时候,那些后妃们时不时便来我这里嗑瓜子,说闲话,赶也赶不走。
现在连楚王都不肯来的欢颜殿,她们也不敢踏足,偏逢我怀孕,她们更是避之不及。
只有贵妃还偶尔来看望我,她总是两手空空的来,贵妃是个聪明人,她让我注意饮食,还给我讲养孩子的事宜,像个大姐姐。
她劝我不要和大王赌气,我不知该怎么跟她解释我和大王之间不仅是赌气那么简单,我触碰了帝王的逆鳞,这样的下场已经是楚王开恩。
宫里宫外谣言四起,有人说楚王终于厌倦我了,有人说我勾结外邦泄漏朝政机密,还有人说我养了面首被楚王发现……
荒唐可笑至极,不过,大家纷纷拍手叫好,奔走相告,庆祝我这个祸国妖妃再也不能兴风作浪。
外面的世界嘈杂喧嚣,我只是紧闭大门,安静的待在欢颜殿,等着我肚子里的小宝宝降生。
南芝备下很多小衣服、小鞋子、还有小玩具,拨浪鼓、竹蜻蜓、布偶娃娃……
南芝说,提前备好,到时候不至于手忙脚乱。
南芝对我是极好的,她从相国府就一直跟着我,跟着我离开蜀郡,离开家乡,来到陌生的郢都,来到阴险难测的楚王宫,她从没有说过一句怨言,依然对我极好极好。想到这里,我鼻头一酸,有些想哭。
我问她:「南芝,你想不想蜀郡?想不想锦官城?」
「奴婢是个孤儿,没有家,娘娘在的地方就是奴婢的家。」
我听她这样说,心中更是酸涩,眼泪瞬间掉了下来。
又忙转过头看向窗外,不让她发现。
心里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给南芝找个如意郎君,我是走不出这个楚王宫啦,但是她不能一辈子困在这里。
30
饶是如此谨慎,小心翼翼,怀胎快十月的时候我还是差点儿没命。
一个小宫女趁我落单的时候冷不丁推了我一下,我就倒了,流了好多血,我喊了好久都没人回应。
我突然想起那天是王后解禁的日子,大家都去未央宫给王后请安,连欢颜殿当差的人也被借去打扫未央宫。
可是南芝呢,南芝总该在我身边的。
我又想起来,贵妃娘娘让南芝去领做冬衣的布料,现在是贵妃娘娘掌管后宫。
我的孩子就这样在寒风中降生。
天上飘着雪花,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雪,像一层棉被,看上去便没那么冷。
他的嘴唇却冻得发紫,又哭得厉害,我只能把他紧紧抱在怀里。
我身下的血还是止不住的流,温热的血淌过的地方,雪就化掉了,只剩一片猩红。
我很痛,痛的全身颤抖,后来,我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床上。
缓缓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楚王担忧的脸。
时隔大半年又一次见到楚王,他看上去憔悴不堪,眉间皱纹更深。
「阿姜,咱们和好吧。」
「好。」
我握紧他的手,却说不出更多的话。
楚王仿佛一夜之间沧桑颓唐,眉眼间的戾气也消失不见,只剩满目苍夷和疲惫。
31
那个推我的宫女说是受王后指示,王后视我如眼中钉,况且她之前也害过我。
可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很多事情都不对。
楚王这次真的生气了,他和王后在未央宫又大吵一架,第二天便在朝堂上宣读废后诏书。
太子极力为王后开脱,也被他贬斥禁足,不许踏出东宫一步。
楚王的朝堂一片哗然。
我知道这些已是一个月之后,这次真是病得不轻,足足躺了一个月。
一个月,楚王宫已经天翻地覆。
王后被废,迁居冷宫,贵妃掌权,太子禁足,晋王得宠。
我不知犯了什么病,非要去冷宫看王后。
依稀记起上一次我见她还是在未央宫,她永远都是高高在上的王后,是楚王心中最深的牵绊,我不相信他们真的走到山穷水尽的那一步。
「娘娘,你可曾后悔?」
「哈哈,成王败寇,愿赌服输,我沈安宁从来不知道后悔两字怎么写。」
「娘娘筹谋半生,终究是为他人做了嫁衣。」
「你也不过是颗棋子,又比我好到哪里?」
「娘娘此时倒是聪明得很,不过我不是棋子,而是一支箭靶。」我曾经以为我是楚王的靶子,帮他挡住朝堂上群臣们对王后的口诛笔伐。
却没想到,还做了贵妃的靶子,惹来王后赤裸裸地嫉妒和攻击,我们斗得两败俱伤,她倒是坐收渔翁之利。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么?」
王后果然是刚烈脾气,还是那样孤傲不肯服输。
「我只是不想被人莫名其妙的记恨。」
「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更没有莫名其妙的记恨,我是恨秦氏那个贱人,但我更恨你!你夺走了我最珍贵的东西,却还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没有争辩,即使我再不想卷入这场纷争,可我终究是一枚破局的棋子,再说些置身事外,与己无关的话未免也太矫情了些。
「这辈子我败了,下辈子绝不再进楚王宫。」王后冷笑:「下辈子,不要再遇见他。」
32
没过几天,冷宫里传来一阵丧钟,废后沈安宁郁郁而终,楚王和他的阿宁从此天人永隔,再也不复相见。
他勉强撑着下了朝,终于是倒在了昭华殿前的石阶上。
他大病一场,躺在床上足足半月。
十二月的楚王宫冷得一塌糊涂,北风呼啸,凛冽刺骨。
这个冬天格外漫长,雪下了一场又一场,仿佛没有尽头。
郢都的春天像是被谁偷走了,又或者躲在远处不肯过来。
我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一日之中有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
大概是之前小产和生子落下的病根,太医每次给我诊病都满脸忧愁,好像我活不过明天似的。
我却宽慰他们,说我从小体弱,是母胎里带出来的弱病,治不好也没什么。
我刚出生的时候的确瘦弱不堪,没多久就大病一场,算命先生说我的命格堪忧,红颜薄命。
阿娘不肯放弃,日日去观音庙祈福,花光了家里的积蓄,供奉了一百多盏明灯。
后来偶遇得道高僧,求得一长命锁,我这才有机会安安稳稳得长大。
如今看这光景,我的命数果然很差,不过刚刚二十岁的年纪,身体就这样经不起折腾。
楚王请了很多医生为我诊病,收效甚微。
我倒是不在意,命数自有天定,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又有什么分别呢?
见我每日恹恹毫无生气,楚王便从宫外寻了不少小玩意儿逗我开心,风筝啦、糖人啦、年画啦、剪纸啦……
大多被我拿去逗小娃娃。
也请过戏班子,唱些牛鬼蛇神、青梅竹马、郎情妾意的故事,我总会配合的笑一笑。
每次我笑的时候,楚王都很开心,大把大把金银赏赐下去,皆大欢喜。
在楚王宫待久了,有时候我都分不清我是真的开心,还是只是想让楚王开心,就像逢场作戏久了,自己也成了戏中人。
33
我的小娃娃一天天长大,越来越招人喜欢。
因着小娃娃可爱的缘故,后宫的妃子们又开始来我这儿嗑瓜子,话家常。
楚王宫里的孩子少,太子和晋王都已成人,贵妃的公主也已出宫嫁人,德妃有个刚满十二岁的公主,林美人有个八岁的小公主,再就是我的小娃娃。
这样算来,楚王宫已经很久没有小娃娃降生,大家都很寂寞。
陆昭仪拿来很多话本子,准备给他讲故事,还说这样孩子能早点儿开口说话。
林美人和南芝抢着给他做小衣服,小娃娃一天天长大,衣服很快就不合身,穿不下了。
德妃便给我说些育儿经,把培养小公主失败的经验统统传授给我,让我少走弯路。
我却觉得德妃把小公主养的很好,白白胖胖无忧无虑的,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清澈如水。
果然,女孩儿还是要金枝玉叶的养着才讨人喜欢,让人想要捧在手心。
大家都说小娃娃的眼睛很像我,眉眼弯弯,波光潋滟,长大后不知要偷走多少姑娘的芳心呢。
楚王似乎也格外看重他,将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导,上一个有这样待遇的还是太子。
我心中不安,多次婉言相劝,楚王却不肯听,他以为他只是疼爱自己的孩子,可是帝王之家哪有父慈子孝。
小娃娃是他的孩子,却也是别人眼里的有机会继承大统的储君人选。
34
太子终于沉不住气,朝堂上支持太子的势力也蠢蠢欲动,王后当年培植的势力终于成了太子的催命符。
太子结党营私,私下勾结楚王近侍,意图篡位谋反。
即使这是他和阿宁的孩子,即使这是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长大的孩子,也抵不上尊贵的帝王之位,抵不上手中生杀予夺的权力。
太子被废,东宫被封,举国哗然。
「立我们的孩子做太子好不好?」
最近,他经常问我这个问题。
「千万别,我还想他多活几年呢,做皇帝又苦又累,我可舍不得。」
「真是妇人之见。」他笑着打趣我。
帝王之位哪有那么轻易驾驭,即使像楚王这般贤明又英武的帝王尚且要殚精竭虑昼夜不息,才勉强支撑下去。
我可不希望我的小娃娃被这个至尊之位困一辈子。
我要让他做个闲散的公子,和心爱的姑娘举案齐眉,逍遥山水,替他的娘亲去看看这广袤的山河胜景,热闹的人间烟火。
我来到楚王宫的第九年,我的小娃娃已经三岁,出落得越发招人疼爱。
楚王迟迟不肯再立太子,坊间谣传楚王是在等我的小娃娃长大。
又赶上这几年楚国大旱,粮食歉收,流民四起,于是妖妃祸国的传言又沸沸扬扬的响彻整个楚国。
更糟糕的是楚王的身体也越发不好,明明正值壮年,却日日咳嗽,连太医也找不出缘由。
他依旧忙于国事,每日看奏折到深夜。
他说,阿姜,我不能停下来,还有很多事等着我去处理呢。
我只能每日炖好羹汤,悉心照顾,好让他不那么难受。
35
我又收到了母亲从蜀郡寄来的信,其实,她每个月都要寄一封信给我,讲讲她的小孙子,讲讲蜀郡的趣事。
不过,我偶尔才会回一封,让她不要记挂我。
非我薄凉,只是我的生活乏善可陈,不足道不可说。
她在信中说,娇娇生了孩子,一儿一女,很可爱。
这一年,伤心事一件接一件,眼泪仿佛总也流不完。
我的小娃娃永远停留在了三岁,他没有长大成人。
纵使我一再小心,他还是失足落水,高烧三天,永远离开了我。
我哭了很久很久,哭得晕过去又醒过来接着哭,我关上欢颜殿的大门,谁也不肯见。
人人都说,穆妃疯了。
我是疯了,被这个阴暗肮脏的楚王宫逼疯了。
我拉着贵妃到昭华殿对峙,她面不改色,依旧笑容满面,和颜悦色,三言两语就赢得了百官的信任。
一个温柔可亲与人为善的贵妃,一个红颜祸水恃宠而骄的妖妃,一个谎言,一个真相,人们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偏见。
招摇是原罪,美貌是原罪。
我终于是败得一塌糊涂。
「贵妃娘娘真是深藏不露,坐收渔利啊。」
王后与贵妃争权,我夹在其中,不知被泼多少恶名脏水,却有口难辩。
王后直到最后才看清幕后的黑手,现在这幕后黑手终于是伸向我了。
「还要谢谢你呢,替我扫清了最大的障碍。」
「为什么?你明知道我对皇位没兴趣,为什么还要害我的孩子!」
「因为不甘心啊,你不争不抢,却总有人捧着最珍贵的东西任你挑选,真是让人嫉妒。」
「大王呢,大王饮食里的寒食散也是你的手笔吧?」
「果然是一颗七窍玲珑心,可惜你发现的太晚了。」
「大王对你也算优待,你为何忍心害他?」
「他对我确实不错,不过男人的爱远没有手里的权柄可靠!」
「那娘娘可要和你皇位长长久久下去啊。」
楚王呢,我的楚王为什么没有来给我撑腰?
他早已病入膏肓,手中的权力也被晋王和贵妃把持,太医说他时日无多,我不忍心告诉他真相。
36
楚王宫早已是强弩之末,烈焰繁花再也遮不住腐败的迹象,苦苦维持的体面的表象下是不堪入目的肮脏勾当,王后与贵妃弄权,构陷后妃,残害子嗣。
前朝,外戚沈家权势滔天,贪赃枉法,如蛀虫般掏空国库,甚至染指军费。
晋王一派为绊倒太子无所不用其极,迫害良民,指鹿为马。
这些肮脏的勾当像一座座大山压在楚王肩上,压得他喘不过气,我又怎么忍心再告诉他一个更残酷的事实。
陆昭仪的父亲几年前去世,她的兄弟们个个都不争气,她又没有子嗣,所以她一直小心翼翼的奉承着贵妃,素日里以姐妹相称,希望贵妃得势的一日也能给陆家带来些许繁华。
可是却没承想贵妃心中介意陆大人生前做过几年废太子的老师,晋王刚刚掌权就明里暗里把她的几个兄弟撤职查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