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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倾国

倾国 本宫执笔,画江山 地府阎王殿,警钟狂响,原是有亡魂从无间地狱飘了上来,阎王殿一片哗然。 无间地狱乃是整个地府最肮脏污秽的地方,关押的都是生前十恶不赦之辈。 「来者何人?」阎王殿下问道,他身后两侧站着黑白无常。 大殿之上站着牛头马面、崔府君、泰山王、轮转王等人,众鬼神皆神色凝重。 「蜀郡阿姜。」 「为何从无间地狱逃

第 5 / 11 部分

陆昭仪无法,三番几次去求贵妃,都被她和颜悦色的劝回来,说什么后宫女子不干涉政事。

「我呸!」

陆昭仪气不过,来我这儿诉苦。

「还不干预政事,她三天两头的召晋王入宫不是把持朝政,提拔自己的父母兄弟不是干预朝政,她还有脸来斥责我?」

「想当年,太子得势时,秦家有难,还是我去求了我父亲让大王网开一面,这才让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没想到她竟然丝毫不顾及往日情分!我真是眼瞎,看错了人。」

「贵妃卧薪尝胆,筹谋多年,如今心愿达成,自然是不愿再与你我虚与委蛇。」

「穆妃,你也不想为自己争一争么?她可是害了你的孩子啊!」

「若是小娃娃还在,我或许还会争一争,现在我争了,又有什么用呢?」

「我最了解她,她这个人表面上温柔和善,实则心肠狠毒。我原本想着委屈自己多与她亲近些,让她放过陆家,可是你看,她连我都不肯放过,更何况你呢?」

「都无所谓了,我反正也活不了多久,她为难还是不为难对我来说都没什么差别。」

陆昭仪不忿,吵着要去找大王评理,可是她哪里能见到大王呢?

37

德妃的小公主才十四岁,就要被送到越国去和亲,德妃整日以泪洗面,她母家没什么势力,帮衬不上。

她与贵妃平日没什么来往,也不得不为了女儿低头,日日去贵妃处求情。

可是就算低了头,也无济于事。

我看见小公主在金陵台上踯躅徘徊,便走过去问她:「怎么了?是不是想见父王?」

她点点头,还是白白嫩嫩金枝玉叶的小公主,眼睛里却多了几分迷茫和无助,不复往日天真无邪。

金陵台被贵妃的人看守着,没有旨意谁也不许探望。

我每日在金陵台前等候,想着大王也许有一日会想起我,让我进去看看。

我当然知道贵妃的手段,她一定会告诉大王,说我因着幼子早殇忧思过度,卧床不起。

所以我要在这里等着,如果他想见我,我便能很快出现在他面前。

我等啊等,看着太医进进出出,却都眉头紧锁,面露难色,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抱住小公主,柔声说道:「父王生病了,等父王病好了咱们再去看他好么?」

「可是穆娘娘,我等不及了,再过几天我就要离开郢都,母妃说我再也不能回来,再也见不到父王了。」

她的眼睛里含着泪水,却抬起头,不肯让泪水落下来。

「别怕,穆娘娘也是十四岁就离开故乡,来到郢都,这么多年也从未回去过。可是,你看,穆娘娘不是活得好好的么?」

算起来,我来到郢都已经快十年了。

十年,弹指一挥间,最好的年华和岁月,就在这偌大的宫殿里一日日消磨殆尽。

眼看走到油尽灯枯的地步,我竟还笑着劝小丫头,说我过得很好。

「我不怕,我就是想临走前见父王一面。上一次和父王见面的时候都没有好好说几句话,我想告诉父王,我是楚王宫的公主,他把我养这么大,现在我能为他分忧了。」

我拍拍她的后背,也抬起头看着天上时聚时散的云,各人有各人的命。

金枝玉叶也好,卑微如蚁也好,清风明月也好,机关算尽也好,挣扎或是不挣扎,都逃不过命运的安排。

「穆娘娘,如果您见到父王,一定要替我告诉他,清清长大了,能为父王分忧解难,让父王不必挂心。」

「好,我一定转达。」

38

那一年的眼泪像长江里的水,怎么也流不完。

刚刚安置好小娃娃的后事,就要送云清公主去越国。

南越烟瘴弥漫之地,蛮荒尚未开化,德妃心疼,为此大病一场,缠绵病榻多日。

公主走了没几日,又传来楚王病危的消息。

我赶到金陵台的时候,楚王已是弥留之际,无力回天。

他抓住我的手,轻轻地抚摸,说:「阿姜,朕知道你一直生病,可是朕想你了,便喊你过来,朕本该亲自去看你的,可是朕实在病的厉害。」

我点点头,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阿姜已经没事了,大王不必挂心。」

「阿姜,朕想问你一个问题,一个俗气之极的问题,你,有没有爱过朕?」

「大王,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朕知道,你心里住着一个人,一个朕不认识的故人。」

「大王,何必纠结于此呢,你有阿宁,臣妾也不曾吃醋呢。」我打趣他,想逗他开心。

「朕倒是希望你吃醋。你总是不在意朕,总是那么冷淡。」

「阿姜,好久没见你笑了,笑一个给朕看看。」

我笑了,对于他的要求我总是很配合,他也是个可怜人,征战半生,呕心沥血,终是家破人亡妻离子散。

送走楚王,我一步步朝欢颜殿走去,一路上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就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还没进门,就看到贵妃端坐在正厅的榻上,笑容满面的等着我。

「阿姜妹妹真是好福气,大王连死都舍不得你,要你下去给他陪葬呢。」

赐死。

真不知是楚王不肯放过我,还是贵妃不肯放过我?

贵妃走到我面前,笑着说:「宠妃就是宠妃,我们这些人连陪大王的资格都没有,最后还是阿姜妹妹能和大王死同穴啊。」

她这话里满是嘲讽,还有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态。

不过死就死吧,反正我也没什么牵挂,无爹无娘,无儿无女,故国不可归,楚宫不能留,我一贯会安慰自己。

这么一想自己活得还真是惨不忍睹,堂堂南境第一美人,众人口中心狠手辣,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楚王宠妃,竟然落得个这么惨淡的下场,还真是应了那红颜薄命的命格。

39

第二日,我穿戴得整整齐齐,描眉点唇,盛装款款。

燃上西域进贡的熏香,换上姑苏绣娘织就的香云纱,让人将欢颜殿打扫干净。

毕竟,死,也要像个祸国妖妃,才对得起众人的期待。

吩咐南芝帮我拿出朝阳公主送我的桃花簪。

这个簪子我前几年总是带着,和楚王冷战一场之后便收进箱子,怕他多心。

南芝拿着簪子若有所思,知道我被赐死之后她就魂不守舍。

我从她手中拿过簪子,插在云髻上,说:「各人有各人的命,我的命到头了,倒是你,要为自己打算打算。」

这几年我跟她说了好几次送她出宫的事,她不都肯,我想着来日方长,也没有催她,便拖到了现在。

我拿出早就为她备下的嫁妆,说:「拿着这些东西回锦官城吧,我来不及替你选个如意郎君了,你去挑个自己喜欢的,到时候别忘了烧个纸告诉我一声,好让我安心。」

「娘娘,再等等,事情也许会有转机呢。」南芝哭了。

「有什么转机?我早就活腻啦,我这一辈子前半生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后半生去国怀乡如履薄冰,穷困潦倒和荣华富贵哪一个没经历过?人生也真没意思,我早就厌倦了。」

「可是,您的山河胜景、人间烟火呢?您不想去看看么?」

是啊,前半生在锦官城里混迹,后半生又被困在楚王宫。

这一辈子走过最长的路竟是从锦官城到郢都,偏偏一路哀嚎,血肉狼藉。

哪有什么山河胜景,人间烟火,不过是尸横遍野,人间炼狱而已。

那个说好要陪自己去逍遥山水,仗剑天涯的公子呢。

他早已有了举案齐眉的妻子,伶俐可爱的孩子,再也记不起自己曾经一时冲动说过的话了吧。

「不看啦,都是骗人的。」

我抬起头,推开窗,从这里望去,千里之外便是繁花似锦的锦官城。

这个时节的蜀郡该是满城飞絮,桃柳争妍的季节。

听说,现在的蜀郡国泰民安,风调雨顺,百姓家里的粮食像小山一样高,街头巷尾的小贩们售卖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真是个好时节呢。

可惜我没有生在这样好的时节。

不然,我的爹爹和阿娘也不会那么早去世,我还可以在永宁巷玩耍打闹,偷看在酒楼上喝酒的白衣哥哥,去买糖油果子吃,顺便给爹爹打壶竹叶青……

40

赐死的鸩酒并没有如约而至,原来前方传来战报,蜀郡派兵二十万攻打楚国,前锋部队已奇袭至荆门。

刚刚即位的楚王连忙召集朝廷重臣商议战事,贵妃也为战事急得焦头烂额,这么一来竟然没人顾得上管我,我也就多活了几日。

陆昭仪向来消息灵通,她偷偷跑过来跟我说:「你知道么,这次蜀国来势汹汹,蜀王御驾亲征,我看,咱们太后娘娘的后位岌岌可危啦。」

现在的蜀国皇帝是云泽吧,我的俊朗少年终于成了一代帝王,真为他高兴。

她又说:「你知道为什么贵妃这么着急吗?因为她和这位蜀王还有些私人恩怨,确切的说,是秦大人和蜀王有私人恩怨。」

「不过,我也不清楚具体是什么恩怨,大概和十年前祁门之战有些关系,这位蜀王在祁门做了几天阶下囚,想必是受了些委屈。对了,阿姜,你不就是蜀国人么?你以前有没有见过这个蜀王?」

「嗯,见过。」

「怎么样怎么样?我可是听说这位蜀王乃是天人之姿,丰神俊朗,风度翩翩呢。」

「离得太远,没看清楚。」

「唉,可惜喽,要是能见见就好啦。」陆昭仪憧憬道:「我十三岁就进宫了,那时候还小,男女之事一概不懂,真后悔进宫前没多看看男孩子,进宫后,楚王对我又爱答不理,我都不知道情窦初开,两情相悦是什么感觉。」

「大概就像桃之夭夭,灼灼其华那样吧。」

「如果这次蜀军胜了,你就可以回家了,真好。」

「是吗?」我也不知道我还有没有家可以回,还有没有人在等我回家。

「如果这次能离开楚王宫,我大概会想去找个郁郁葱葱的青山,再找个泉水淙淙的岸边,盖一座小木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吧。」

陆昭仪想得入了神,她又问:「你呢?回蜀郡么?」

「我么?大概会找个热闹的街巷,买一座背靠大街幽静的院子。每天去隔壁的酒铺,一边喝酒一边看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不醉不归。」

「真好,如果能出去,真好。」

41

战事的发展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蜀国犹如神助,不出一月,竟然兵临郢都城下,楚国危在旦夕。

这时,人们终于想起我,他们突然意识到我原是蜀国使臣献给楚王的,于是人们纷纷谣传我是蜀国奸细,是我引来的二十万敌军。

他们可真是瞧得起我,我若是有这样的本事,还会被困在楚王宫,活得这么失魂落魄,任人宰割么?

红颜祸水从来都只是那些政客们掩饰自己失败的借口,江山倾颓民不聊生的惨状与他们无关。

只怪那个面若桃花心如蛇蝎的女人,是她扰乱朝纲,让睿智的帝王迷失心智,一切皆是她的罪过。

于是,太后娘娘堂而皇之结结实实给我灌了一杯鸩酒,烈酒穿肠,痛彻心扉。

「贵妃娘娘可要和你的皇位长长久久下去啊。」

我贯会戳人痛处。

我强忍着剧痛,迟迟不肯离去,我也说不清自己在挣扎什么,只听见内心深处有个声音在说,要挺下去啊,久一点,再久一点。

我看到南芝哭着跑过来,抱住我,却又被太后的人拉走。

我看到宫人们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又跑出去,手里抱着好多东西。

终于,我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我在纸上一遍遍描摹的身影,在梦里一次次想要抓住的身影。

他满脸急切的飞奔进来,紧紧抱着我。

鸩酒麻痹了我的听觉,他说了什么我一句也听不到,只能挣扎着告诉他我的心意。

「咱们又见面啦,殿下。」

「哦不,是陛下。你是来还给我长命锁的么?」

「不过,我已经不需要啦,留给陛下吧。」

「陛下,阿姜先走了,陛下,一定要长命百岁啊。」

42

「我的故事可值一碗孟婆汤?」这姑娘还心心念念她的孟婆汤。

听她的故事,这个姑娘似乎没有犯什么滔天大罪,难不成是一桩冤案?

阎王和崔府君递了个眼神。

阎王开口说:「这样吧,你先回去,万事不能全凭你一张嘴,本王要去查实一下。」

「那要等多久?」这个亡魂似乎颇为急切,连一刻也不肯多等。

「你的罪籍记在无间地狱的石碑上,想要消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容我再周旋周旋。」

「可是我不想回去,有人告诉我回去就出不来了。」

这姑娘果然有人相助,地府竟然出了内鬼。

阎王转念一想,也不一定是地府的内鬼,也有可能是天上的神仙,此事若真是冤案,若是让天界知道,那就糟糕了。

他这个阎王都得被问罪。

「那你先去酆都鬼城待一阵子吧,等查明事情真相,本王便让黑白无常去鬼城找你,听召即来,不可乱跑!」

「好。」

43

阎王深知此事并不简单,调来司命监小吏核实情况,小吏道: 「启禀大王,三百年前确有一位至贤至圣的蜀王,原本在人间功德圆满可以飞升成仙,谁知蜀王竟然不肯飞升,非要再入轮回,说是自己弄丢了一个人,要把她找回来。」

「走到奈何桥的时候也不肯喝孟婆汤,那剽悍的孟婆哪里肯任他胡闹,一棍子打昏,结结实实灌了一大碗孟婆汤。」

「那后来呢?」

「这个蜀王也真真是个奇人,在这司命监也是出了名。三百年间历经九世轮回,身家背景各不相同,但是娶得妻子却是同一个名字,好像小名都叫阿姜。」

「这个蜀王后来的九世轮回投胎能力都差的很,不过造化却了得,生于穷苦困顿之家,却总能官至九卿飞黄腾达,不过,也确实短命了些,每次都是三十多岁就死于非命。」

「这不,前几日黑白无常又来报,说蜀王的大限将至,不出意外这两天他的魂魄就要来司命监报道。」

「他还有前世的记忆么?」

「大概是全忘了,那么一大碗孟婆汤,神仙都遭不住,何况凡人呢?大抵是心存一丝执念,才迟迟不肯飞升。」

「崔府君,你且说此事该如何处理?」阎王头疼的很。

「殿下,我也是按章程规矩办事,半点儿也没逾越。」崔府君正色道:「再说,这,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几年人间大乱,冤魂无数,兄弟们每天招魂收尸累得半死,这不是就疏忽了么,这姑娘可是众口悠悠,民怨沸腾,没入无间地狱也是民意。」

「民意?民意也能信?你们倒是省事,到时候传到天上,害得本王受气!快去,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给我查清楚!」

「这都已经三百年了,查起来怕是有些困难。」崔府君为难。

「孟婆那儿不是有亡魂的前世记忆么?去她那儿把云泽还有那个楚王的前世记忆找出来不就行了?」

「这,这,您又不是不知道孟婆那个泼妇,她囤起来的记忆哪肯轻易示人?」 一想到要和孟婆的打交道就让人头大。

孟婆有个爱听故事的癖好,每日熬一锅孟婆汤,在奈何桥等着从人间过来的游魂,一碗孟婆汤换一个故事,不喝孟婆汤就不让过奈何桥,这等强买强卖的生意自然是得到了阎王殿的支持。

也有极少数一部分亡魂根本没资格喝孟婆汤,他们大多在人间犯下十恶不赦的罪过,所以直接贬下十八层地狱。

既然不入轮回,记忆什么的也就没必要消除,让他们时刻记着自己曾经做过的恶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惩罚。

不过,孟婆脾气大很,连阎王都不放在眼里。

虽然事情难办,但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崔府君在孟婆那儿磨了三天三夜,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孟婆松口了:「这样吧,我也不为难你,大家都是给阎王大人办事,不过我有个条件。」

还好意思提阎王,这就是阎王的意思,也没见你多恭敬他啊,崔府君忍不住在心里碎碎念,嘴上却恭恭敬敬地问:「什么条件,您说?」

「拿无间地狱的犯人的记忆来换,一个记忆换一个记忆,这样才公平嘛。」

「孟婆大人,您这爱好有点儿意思啊。无间地狱的犯人的记忆多瘆人呐,这您也惦记?」

「小清新看多了,我就想看点儿重口味的。」

「那,我烧张问讯符请示下阎王大人。」

「请便。」

阎王咬牙切齿不得不同意了,毕竟两边天上都有人。

终于从孟婆处借来云泽第一世的记忆,徐徐展开,扑面而至……

44

蜀郡,三月,杨柳青青,桃花盛开。

一个身着白衣的俊朗少年立在桥头,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竟然是一个越跑越远的小身影,似乎是个小丫头。

这个小丫头跑远了,又转过头来,一张灿若桃花的小脸竟然惊艳得让人挪不开眼睛。

「殿下,咱们该回宫了。」少年身边的随从催促道。

他却还是望着小姑娘消失的方向看的出神。

这个白衣少年就是云泽,年仅十五岁的云泽。

云泽虽贵为皇子,但却总喜欢市井烟火气,闲来无事便微服走街串巷,难怪蜀王总说他玩物丧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