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倾国
倾国 本宫执笔,画江山 地府阎王殿,警钟狂响,原是有亡魂从无间地狱飘了上来,阎王殿一片哗然。 无间地狱乃是整个地府最肮脏污秽的地方,关押的都是生前十恶不赦之辈。 「来者何人?」阎王殿下问道,他身后两侧站着黑白无常。 大殿之上站着牛头马面、崔府君、泰山王、轮转王等人,众鬼神皆神色凝重。 「蜀郡阿姜。」 「为何从无间地狱逃
第 6 / 11 部分
不过,云泽却觉得做个闲散王爷也没什么不好,反正他不是长子,朝堂上的琐碎纷争他更没有兴趣,还是大好春色、满城桃花更让他开怀。
不过,现下他出宫的理由又平白多了一个。
自从上次买酒遇见那个小丫头,云泽每隔几日便来这条街上喝酒.
他最喜欢坐在酒馆二楼的临街露台上,凭栏倚坐,一边喝酒一边看着人流如织的大街,等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的跑过去。
粉粉嫩嫩的小丫头偏生得一双摄人心魄的桃花眼,一睁一闭之间就让人沉沦其中.
她竟还一脸无辜的神情,被人看久了,就眼睛一瞪,朝你做个鬼脸,一溜烟儿跑掉,追也追不上。
待那小姑娘跑进巷子里,不见了身影,云泽便颔首低眉,抿嘴一笑,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招来跑堂的小二,道一声:「结账。」
他这一天就算结束了,伴着橘红色的夕阳,抢在王后娘娘发脾气前,赶回宫里陪她用膳。
「殿下若是喜欢,何不直接带回宫?」随从问。
「平民之女,母后怕是不会同意的。」
「若是殿下坚持,做个侧妃应是不难。」
「那我可舍不得。」
云泽还好几次跟着她回了家,但每次只跟到门口,并不进去。
大概是不想打扰到她,只是远远的看着她跑进一扇朱红色的门,再把脑袋探出来,张望片刻,忽闪忽闪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芒。
云泽垂下眼睛,嘴角荡漾着浅浅的笑意,这个鬼丫头,肯定是发觉有人跟在后面。
云泽贵为皇子,身边有着数不尽的世家闺秀,于男女之情却丝毫不感兴趣,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春心荡漾的滋味。
像是一点儿蜜糖丝丝甜甜的在心里化开,不多时便溢满整个心间,溢出来也无妨,因为过一会儿还会再满。
云泽虽未亲身经历,但他也有羡慕的爱情,他的姐姐朝阳公主和他的挚友穆梓梁,那是一段整个蜀郡,甚至整个天下都叹为观止的神仙眷侣般的爱情。
青梅竹马,苦尽甘来,举案齐眉,相濡以沫,所有关于爱情的美好的词语来形容他们都不为过。
45
二十岁的朝阳公主此刻正在万柳阁绣着她的嫁衣裳,安静又焦虑的等着她的心上人来娶她的那一天。
此刻阳光正好,春色正好,一切都是刚刚好的样子,她放下手中的绣花针,推开轩窗,一抬眼便瞧见了在门口徘徊的云泽。
云泽见她饶有趣味的看着自己,便径直走过来。
「又在绣你的嫁衣裳?」
「你没事站在我门前干什么?还不如去父王那儿点个卯,他也能少唠叨你几句。」
「想问阿姐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困扰我多日,臣弟百思不得其解。」
「哦?什么问题?」朝阳来了兴趣.
「嗯,就是,你见到梓梁是什么感觉,肯定和见到我,见到母后父王不一样吧?」
「那当然了,你问这个问题干嘛?」
「前几日遇见一个小姑娘,说来也怪,这个小姑娘又顽劣又淘气,说不上哪里好,也就一双眼睛生得好看些。」
「可我见不到她的时候总会想,她这会儿在干嘛呢?见到她也不见得多开心,因为她好像一点儿也没有想我的意思。」
「原来我们阿泽遇见心上人了呀。」
云泽遇见阿姜,就像朝阳遇见梓梁,从此再也移不开眼。
云泽的姐姐朝阳殿下是蜀郡唯一的公主,朝阳公主有个青梅竹马的心上人,是相国府卓然超群的公子穆梓梁。
他们自幼相识,家世相当,心意相通,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神仙眷侣。
朝阳和梓梁第一次见面是在他们还很小的时候,他四岁,而她只有三岁,从那时候起他们的父母便为他们便定下这门亲事。
他们一起在相国府、在泰极宫慢慢长大,也知道彼此将是陪伴自己一生的人。
朝阳性子慢,走路也慢,和梓梁走在一起总是跟不上他的脚步,这个时候梓梁便停下来等她,或者见她迈开的步子实在太小,忍不住蹲在她前面,背起朝阳,大踏步向前。
两个小娃娃沿着漫长的宫道一直向前走,在身后投下一个长长斜斜的影子。
梓梁的话不多,他总是默默的听着朝阳说,可惜朝阳说话很慢,半天才说完一句话,他总是很有耐心的等她说完,再认真的点点头,表示认同。
那个时候的云泽还很小,还在王后的怀抱里咿呀学语。
这些往事都是王后说给他听的,王后说起这些往事的时候,脸上带着温柔又慈爱的笑容。
她说,如果后来没有发生那样事该多好,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世间再也没有比他们更般配更完美的金玉良缘。
穆梓梁九岁开始就进入太学听学,身边还跟着一个只有三岁的小娃娃,这个小娃娃就是云泽。
太子太傅夸他文采斐然,卓然天成,日后必将成为匡扶社稷,辅佐君王的肱骨之臣。
那个时候,穆梓梁还是一个手执狼毫的文弱书生,出口成章,下笔生辉。
自从穆梓梁去太学读书后,朝阳见到他的次数便徒然减少,余出来的时光,无聊又寂寞。
她想无论如何每天都要见他一面,于是飞虹桥上翘首期盼的公主便成了蜀王宫一景。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朝阳就起身洗漱,盛装打扮,然后跑到飞虹桥上,等一个人。
站在飞虹桥上能够一眼望见去太学读书的世家公子,而那些人之中,有她心心念念的穆梓梁。
无论寒冬还是酷暑,无论晴空万里还是烟雨霏霏,只要太学开一日,朝阳从不间断。
她的一天好像就是为了这个清晨而存在。
飞虹桥上翘首期盼的小公主和太学门前卓然挺拔的少年公子,遥遥相望,是整个蜀王宫最美的风景。
人们都在期盼着他们长大,期待着着一场盛大的喜事。
朝阳常想什么时候不费心思,就能每天都见到他呢?
王后说,等你十五岁时就可以啦。女子及笄之年结发,用笄贯之,是出嫁的年纪。
可是后来,十五岁来了,迎亲的儿郎却生死未卜。
46
朝阳十岁那年,莫名其妙生了一场大病。
这一年,穆梓梁十一岁。
这一年发生了很多事。
这一年,北境战乱四起,各路诸侯纷纷开疆扩土。
这一年,秦国强迫蜀国签订同舟之盟,盟约要求蜀国割让秦岭南麓十三城以表结盟诚意。
这一年,朝阳公主与相国公世子解除婚约,蜀王严令举国上下再也不准议论这桩金玉良缘。
这一年,云泽五岁,他常常看到姐姐坐在窗前抹眼泪,却回过头来告诉他,是风沙吹进了眼睛里。
这一年,被太子太傅赞誉为「文采卓然,少年天才」穆梓梁扔下手中的笔,头也不回的走出太学的大门。
尽管穆梓梁不再去太学读书,可朝阳仍旧每日盛装打扮,站在飞虹桥上等待着,她心里知道她再也等不到那个卓然挺拔的少年,可她不知道除了站在这里等,她还能做些什么。
蜀王再也不准她出宫,不让她去相国府,更不准她去见穆梓梁。
云泽不忍姐姐伤心,偷偷跑到飞虹桥上,告诉她穆梓梁扔掉了家中所有的笔墨纸砚,去了军营,拜了大将军为师,学习武艺和军法。
「阿姐,梓梁没有放弃你们的婚约,他要为你而战。」
云泽以为朝阳知道这些会很开心,可是朝阳却留下了眼泪,她看着远处太学门前人潮涌动,数不尽的王室子弟和世家公子鱼贯而入,却唯独没有那个天赋异禀、下笔生花的少年。
少年的挣扎,少女的不忍,都化在萧瑟的秋风中,没有人听到,却真真切切存在着。
秦蜀之盟,名为「同舟共济」,实则是弱肉强食。
秦国与蜀国接壤,唇齿相依,理应相拥取暖,遂签订同舟之盟。
怎奈秦国拥兵自重,以武力胁迫,要求蜀国割让秦岭南麓十三城作为秦蜀之盟的承诺,待公主成年后,与秦国世子成亲,届时秦国便归还秦岭南麓十三城。
秦国则承诺牵制北境各路对蜀郡虎视眈眈的诸侯,确保蜀郡北疆安全无虞。
而朝阳是蜀国唯一的公主。
她听到这个消息后,还曾想以命抗旨,坚决不肯和亲。
但是看到父王一夜之间多了的白发,和紧锁的眉头,她就明白这是自己作为公主的使命和职责。
她没有哭闹,也没有抗旨,只是回到万柳阁大病了一场,躺了整整一个月。
等她病好的时候,她才知道穆梓梁不再去太学读书。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穆梓梁第一次在朝阳的生命中消失这么久。
朝阳想起他们上次见面还是在御花园,穆梓梁偷偷从太学溜出来,带着从宫外买的桃花酥,那是朝阳心心念念的桃花酥。
朝阳坐在树下吃桃花酥,穆梓梁便倚在树旁看书,朝阳故意吃的很慢很慢,咬下一小口桃花酥,轻轻抿一下,淡淡的悠长的味道便在嘴里化开。
她知道穆梓梁总会耐心的等她吃完,她故意消磨着时光,他就这样待在她身边,不说话也很好。
待朝阳慢悠悠的吃完桃花酥,穆梓梁便合上书,还笑着替她擦掉嘴边的碎屑。穆梓梁将她送回万柳阁,分别时朝阳还特意叮嘱他下次再给她带城东的桃花酥,还有竹叶青。
可是她再也没有机会吃到穆梓梁买的桃花酥了。
她不仅是一个人的朝阳,还是整个蜀郡的公主。
生在帝王家,享尽世人求之不得的荣华富贵,必然也要付出相应的代价,朝阳曾天真的以为自己会是例外,却没想到命运早就在她的命格中埋下了伏笔,或早或晚,谁也逃不掉。
比起和亲,她更在乎穆梓梁投笔从戎的选择,心中不忍文采卓然的少年扔下手中的笔墨,拿起利剑,在沙场上斩杀四方、浴血奋战。
她想让他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即使没有自己,也要活得开心自在。
在朝阳看不到的地方,穆梓梁正在苦苦挣扎。
他拜蜀国大将李牧野为师,从零开始学习武艺和军法,组建青鸟营。
穆家世代都是书香门第,文臣辈出,却从未出过武将。谁能想到握笔的手,白皙瘦弱,有朝一日拿起了利剑,竟也能一剑致命,见血封喉。
他的时间不多,只有五年而已。
五年之后,他要为朝阳而战,为他的公主而战。
从此,蜀国的朝堂上少一位心系苍生,治国安邦的文臣,却多了一位运筹帷幄,纵横沙场的将军。
他的父亲,相国大人自然是不愿意他放弃朝堂上唾手可得的大好前程,去刀剑无眼的沙场拼命。能够与帝王家结为姻亲自然是好,可再好的姻缘也比不上儿子的安危。
他把穆梓梁叫到祠堂,让他跪在列祖列宗面前,问了他三个问题。
「一人与万人,孰重?」
「姻缘与苍生,孰重?」
「杀戮与安邦,孰重?」
穆梓梁堂堂正正的跪在地上,眼神中流露出坚毅的神情,他只想了片刻便答道:「一人与万人同样重要,我即是为了朝阳,也是为了蜀郡百姓。边境不平,朝堂不稳。今日秦国敢明目张胆的占据秦岭十三城,明日还不知会提出怎样的要求。兵力羸弱便只能被人捏在手里任意摆布,没有战场上的厮杀便换不来百姓的安居乐业。」
「边境不是穆家的战场,穆家的战场始终在朝堂上!那么多将军解决不了的问题,你一个初出茅庐,连战争为何物都不知道的文弱书生哪里来的勇气?」
「总要有人站出来,既然没有人能解决,为何我不能一试?至少我还有五年的时间。」
「你可知道战场刀剑无眼?你可知道家中仍有父母亲人挂念?你可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人人都想成为将军,到头来却都成了堆积成山的白骨!」
相国大人年近不惑才有了穆梓梁这么一个儿子,自然不忍心让他去战场厮杀。
「父亲,恕孩儿不孝,自古家国难两全。」
「好一个家国难两全,我真是养了个好儿子啊。」
相国大人无奈长叹一声,离开了祠堂。
年轻人总是不肯听劝,非要自己撞上南墙,头破血流才会回头。
他们不知道,若真到了头破血流的境地,怕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
五年光阴一晃而过,对朝阳而言,不过是最不期望的那天越来越近。
穆梓梁却像变了一个人,皮肤比以前黝黑许多,瘦削的身形和坚毅的目光中再也不见当年文弱书生的模样。
即使这样,仍有不少世家闺秀或明或暗爱慕着他,当年他与朝阳有婚约的时候自然没有人敢惦记着未来的驸马,可是如今婚约已废,怀春少女们再也不肯掩饰自己的爱意,说亲的媒人踏破了相国府的门槛。
今天是王将军家金枝玉叶的嫡女,明天是柳尚书家知书达礼的小孙女,后天是临江王视若掌上明珠的郡主……
莺莺燕燕,蜂拥而至。穆梓梁却不为所动,他整日扎根在军营里,抱着兵书,一看就是一整天。
或者带着青鸟营的士兵没日没夜的训练,一遍遍演练新的阵法。
直到那一天终于如期抵达。
47
泰极宫的大殿之上,百官列席,蜀王正襟危坐。
秦国的使臣又带了秦王的旨意,秦岭十三城在秦国治下,风雨顺遂,百姓安居乐业,乐不思蜀。
秦王建议待朝阳公主和亲之时,可将秦岭十三城作为嫁妆,赠予秦国,秦国则将回馈蜀国百世之太平。
朝堂之上,一片哗然。
众人没有想到秦国的嘴脸如此嚣张,竟然提出这等无理的要求,却又畏于秦国淫威,心中不忿却毫无办法。
秦国之强盛更甚于五年之前,蜀国虽然富庶,却没有一支强大的军队可以与之抗衡。
穆梓梁站了出来,他劝说蜀王与秦军一战,夺回秦岭十三城:「大王,今日之蜀军已不再是当年的蜀军,梓梁认为,可以一战。」
和亲是最无力的选择,蜀王也不想送心爱的女儿去虎狼般的秦国。
可是一旦战争的号角打响,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甚至还要遗臭万年,蜀王并不想做个昏聩的君王。
「陛下,秦岭十三城是蜀国北境天然屏障,一旦落入敌手,蜀国只能受制于人,任人摆布。」
「是啊,陛下,臣也认为值得一战。」
「陛下,臣附议。」
穆梓梁在蜀王面前立下军令状,一年之内夺回秦岭十三城。
这一天,他终于可以去见他的公主。
五年来,从未有一天像今天这样轻松。
他迈着轻快的步子,向记忆中的方向走去。
他一抬头,就看到了站在飞虹桥上的朝阳,他的眼眶顿时红了。
原来,不只他一个人再坚持着。
五年来,朝阳依旧每天在这里等他,即使她知道她等的人并不会出现。
朝阳扔下站在两旁的侍女,向他飞奔过来,水绿色的裙裾随风飞扬,她的长发已然及腰,正待挽起。
朝阳扑进穆梓梁的怀里,一千多个日夜的漫长思念终于在这一瞬间消失殆尽,只剩相逢的喜悦。
他们相拥无言,听着彼此的心跳,什么都不用说,什么都不用解释。
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那该多好。
穆梓梁替朝阳擦干眼泪,柔声说道:「别哭,我会为你打败秦国大军。到时候,献上连绵的秦岭山脉和北境十三城做聘礼,风风光光的迎你进门,好不好?」
「你要平安回来。」
「我肯定会回来,回来见你。」 穆梓梁笑道。
「平平安安的回来,答应我,如果,万一,不管怎样,你都要平安的回来。」
朝阳从未这样执拗,她没有见过战场,却知道那是怎样的人间地狱般的地方,刀剑无眼,她宁可自己去和亲,也不愿自己心心念念的少年去战场上厮杀拼命。
「我答应你,一定平安回来,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穆梓梁带着大军浩浩荡荡的驶出锦官城,一路向北。
他没有选择直面秦军,而是躲进连绵的秦岭山脉,与秦军斡旋。
秦军善战,却不适应秦岭湿热的气候和复杂多变的地形,所以穆梓梁要打一场持久战,慢慢消耗掉秦军的锐气。
归期未知,又是漫长的等待。
朝阳在等,整个蜀国再等,等着穆将军凯旋。
朝阳十五岁那年,按理说应该挽起长发,行及笄之礼。十五岁,是女子出嫁的年纪。
可是朝阳的心上人却生死未卜。
十五岁的最后一天,她自己挽起长发,站在万柳阁窗前,遥望着秦岭的方向,心中想着她的少年,不知道他今夜在哪里安眠,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甚至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她每天都去泰极宫前等着最新的军报,可是秦岭传来的消息越来越少。
朝阳十六岁那年,朝堂上很久没有收到穆梓梁的消息,有人说他们已经全军覆没,也有人说他们已经投降秦军。
原本定下的一年之期早已超出,连蜀王也失去了耐心,原本支持穆梓梁的朝臣们也开始动摇,只有朝阳坚信,穆梓梁一定会回来。
因为他答应她一定会平安回来,他从来不曾辜负过对她的承诺。
她每日去太庙祈福,无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她虔诚的跪在神像前,「朝阳只有一个愿望,愿心上人平安归来。」
她在太庙供千盏明灯,盏盏求的都是她的心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