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莫道不消魂
莫道不消魂 药引子 药引子 我老丈人死的那天,刚下过一场雪。 他从十八楼纵身一跃,在空中转了两圈,砸坏一个广告牌,然后砰的一声砸在雪地上,就在我面前。 周遭人群像苍蝇一样嗡的一声散开,又嗡的一声围成一个圈。 我老丈人,老于同志,脸朝下趴在雪地上,血从他身下流出来,渗出来,散开,像花样散开。 于果从身后冲进人群,大喊一声
第 2 / 3 部分
回到酒桌上,我说,爸,我单位还有点事,我先走了。你慢慢吃,于果,晚上不用给我留门,我先撤了。
没等他俩反应过来,我抓起背包便出门。
之后的事情,是于果后来告诉我的。
我走之后,老于也觉察出来不对劲,他问于果我俩是不是有什么矛盾,于果说没有。
老于半信半疑,说咱们家现在就你俩这一对儿正常家庭了,有什么矛盾要及时解决,可别闹什么幺蛾子。我可是要面子的人,你俩可别给我丢脸!
老于又说了一个事,老家的祖宅最近有消息要拆迁,说是要盖风景区,开发商会给一大笔拆迁款,只要我和于果俩人好好的,别整天闹矛盾,等拆迁款一到手,就把 18 楼的房子贷款提前都还了。
于果问,那这事,得让于蓝知道啊。她也是咱家人呐。
老于道,哼,她?好几年都不着家,她还知道他爹活着么?
于是,于果当天晚上就在楼道里给于蓝打了越洋电话。
7
那几日,于蓝一直同姐姐同住。我和于果早早上班,白天就留于蓝自己一人在家。
一天回家,于蓝不在,于果在厨房摆弄,桌上摆了不少吃食,甚至还有一瓶红酒。
于果把砂锅排骨汤放在桌上说,于蓝出去跟同学聚会了。
我问,今天什么特殊日子?
于果笑,没什么特殊日子就不能吃点好的么?
脱下围裙,我才发现她穿了一身新裙子,棉布的裙子,可知她似乎有用心打扮,他知道,我最喜欢女人穿棉布长裙——只可惜人到中年,棉布裙下是再也找不回的青春。
于果给我倒了一杯红酒说,小白,我敬你一杯。
于果又说,还记得那晚嘛?咱们第一次约会,你给我念诗,忘了吗?跪在床上念的,『我把石头还给石头,让胜利的胜利,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一切都在生长』。
我说,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或许是我不经意的念诵打动了于果内心某处,她似乎眼里有水。于果说,好多年了——我敬你一杯。
我干了。红酒入喉,苦涩中带着甘甜,宛若初恋。
我俩喝了不大半瓶红酒,她煲的汤很好喝,排骨汤和红酒还是挺般配的,尽管都是液体,但一阴一阳,一冰一热,在肚里会完美融合,会有另一种奇特的味道,人身亦如此,婚姻亦如此,总要有不可调和的地方,但结合之后又会有独特的、怪异的和谐。
于果醉了,女人总是感性动物,醉酒之后总会想起一些有的没的,把回忆过滤之后再当作良药来自我感动。
所以,当我扶着她会卧室时,她已经醉眼惺忪,身体软软的,我不知她为何会灌醉自己,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还是我不知道的。
于果拽住我的手说,小白,别走。
她又说,我怕。
我俯下身去,将她抱在怀中,于果凑过来亲我,我闻到一股清香的洗发水味道,这女人今天真的有点不太寻常,她居然还用了柠檬草香味的洗发水。
于果轻轻地,如炸雷般说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于果又说,没关系,我想让你陪我…… 陪我……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发誓我是出于愧疚,忽然想到于果其实也是一个女人,自她怀孕一直到流产后两个月,我俩都没有同过床,我欠她的,应该是这样的,以至于我都忘记了她的生日,对于一名丈夫来说,这几不可饶恕,但于果饶恕了我,代价是我要与她共赴云雨。
然而我只坚持了 1 分 37 秒便缴枪投降,即便如此,我还是弄得通身是汗,腰酸背痛。
当晚,我没有再去阁楼,也没有去码字。当然也没有再干别的,我睡了半年以来,最沉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于蓝推门进来,面对一地狼藉——酒杯,剩菜,掉扣子的衬衫,棉布裙子,猫在桌子上喝着排骨汤——惊呼一声以为家里来了贼,冲进卧室一瞧,我和于果衣不蔽体,仿佛久旱逢甘露的偷情者。
于蓝露出一幅惊讶的表情:老姐你好嘢!
8
于果托关系给我弄了不少的罕有良药,起初是香港来的,后来又有泰国来的,再后来换成美帝国主义的,某天我甚至在厨房还看到了两根新鲜的鹿茸,在冰箱里还发现了罐头瓶子装的鹿血。
那几日,于果总要在于蓝睡着时,偷偷溜上阁楼来检验药效,不过药效甚微,一天晚上,于果端着一碗鹿血要我直接饮下,那鹿血腥臭无比,但总比不过于果冒火的双眼,强忍恶心饮下两口,下身有了反应,于果面有喜色,伏在我耳边细语说,小白,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好不好?
「江先生,这个…… 很遗憾,恐怕以后也不能有了。您爱人以前流过产,刮过宫,子宫壁太薄了,所以……」
医生的话犹在耳边,我忽然泄气。
大夫说你生不了了。我说。
于果脸色大变,冷声道,我不信,哼。她端起半碗鹿血送到我嘴边说,喝它!
我又喝了一口,结果倒吐了半口,于果发狠,自己端起碗来,咕咚咕咚饮了,嘴边均是鹿血,月色下犹如厉鬼,下一秒就会吸干我的魂魄。
我俩像两只吸血鬼,咬牙切齿地,恨不能生吞了对方,后来于果的鼻子也出了血,阁楼上的简易小床似乎要塌了一样,5 分钟后,我再次缴械投降。
于果大口喘气,四仰八叉躺在阁楼,死了一般。好半天,我手探鼻息,还活着。
我瞧瞧溜下阁楼,楼梯角,人影一闪,是穿着睡衣的于蓝,穿着短裤的我和穿着睡衣的她都异常尴尬。
还没睡?我问,吵到你了?
于蓝低头说,这就睡。说完便飘回了卧室,我赶紧回阁楼穿好睡衣,然后再下楼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我的这本小说已经写完三分之二,正是高潮之前的铺垫过程,一旦写起来,很快便进入到忘我状态,写作是我的第二职业,我在出版社工作,认识不少书商,近水楼台,我又会写,赚点版税来补贴家用也是正常,何况我和于果还要供两所房子。
一杯咖啡放倒电脑旁。
我回头,是于蓝。
她不知何时换了一件真丝睡衣,俯身问,姐夫,你在写什么呢?
鹿血的药效似乎有了二次效果,于蓝的睡衣里装着药引子。于蓝越凑越近,咫尺之距,生死一线,我说,小说。
于蓝环住我的脖子,吃吃地说,姐夫,你流鼻血了……
我也抱住她的腰肢,青春的腰肢,于蓝半推半就曰,姐夫,你好讨厌……
忽然觉得有些不太对劲,旁边似乎有什么响声,左右一看,顿时毛骨悚然,于果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了阳台上,于蓝也发现了,腾地一下从我腿上跳起,张大嘴巴,仿佛见鬼一样。
于果跪在灵位前,一只手虚空的比画着做敲击状,(磬已经被我扔了)口中嘟嘟囔囔,我走过去,月光下,于果闭着眼睛,她脸上血印犹在,甚是可怖!面前的灵位前的红布已经揭开,露出逝去婴胎的牌位。
她在梦游。
我听人讲,如果叫醒梦游的人,他们的灵魂便会被吓跑,搞不好会神经错乱。好在于果只跪了一小会儿便起身,盖上红布,闭着眼从我面前走过去,我在悄悄后面跟着,亦步亦趋。
卧室门开着,于蓝站在门口,此刻正瞪着眼睛,惊恐傻掉!我竖起食指做噤声状,于果一步步走过她身边,回到床上,不多时便传出鼾声。
于蓝一下子蹿过来,哆嗦着说,姐夫,这、这怎么回事?吓死我了。
我强装镇定说,没事没事,别怕。有姐夫在。
那一晚于蓝睡在沙发,我则守了一宿。
我和于蓝谁也不敢说昨那一晚发生的事情。第二天一早,于蓝更是早早地出了门说是去楼下找老于,陪老于去花鸟市场。
于果起床后,跟没事人一样,跟我说她要出差一周,去北京参加培训,让我在家注意一点。我点头称是,让她注意旅途安全。
于果一边收拾箱子一边说,我昨日已上过香了,这一周都不用再上香。还有,看着点于蓝,这丫头这几天有点不太对劲,你——自己也注意点。
9
我托吴庆调查了一件事,跟老于有关。
拆迁款的事情,似乎并不确凿,他讲,政府拆迁,我们应该是第一时间知道消息的,反正最近一两年是没听说,那么大一片,那么偏的地方,要拆迁占地,这可是大工程,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很奇怪,小白,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我说,会不会是你消息闭塞?
吴庆笑:全省我不敢说,在咱们市,几乎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儿,你是知道我的手段的。
吴庆以贩卖消息为生,靠信息的时间差来赚钱,在这座城市里布满了关系和眼线,上到各个重要部门,下到城中丐帮弟子,三教九流,五花八门都有消息来源,用他的话说,他花了好多年在这座城市织了一张网,每一个人都在网中,每一个,包括你,江小白。
所以,老于就是在吹牛,我想。
于蓝回来跟我说,她爸爸最近不知在忙着什么东西,整日里在电脑上操作,还不让人知道,不晓得干什么勾当。
于果走后,于蓝也有两日没有回家,给她打电话也不接,有时候早晨回来,醉醺醺的一身酒气,二十多岁的丫头,打扮也越来越朋克。
于果走后第六天,我接到一个电话,是夜巡的警察打来的,说在街边捡到一个喝醉的不省人事的姑娘,按照她电话通讯录挨个打,前两个个没人接,第三个是我,我接了。
我赶到事发现场,于蓝躺在警车里,我叫了一辆车,加钱把于蓝运回家,抗进电梯,于蓝重得像一具尸体,电梯运行,这具尸体忽然张嘴,吐了我一身,秽物甚至透过毛衣,贴在胸口滑溜溜,黏腻腻。
Fuck!
回到家,把她丢在沙发上,我赶紧换了衣服,看于蓝在沙发上睡得香甜,便冲进洗手间打开热水准备洗刷一下,过了一会儿,洗手间门被砸的砰砰响,紧接着把手转动,糟了,我忘记锁门了——我和于果在家上洗手间,从来都不锁门的。
于蓝已经软绵绵的进来,这妞不知何时自己已经脱了衣服,满脸满嘴都是鲜血,不知是哪里磕坏了还是怎样。她迷迷糊糊,口中喃喃自语叫着杰瑞,杰瑞,你别走…… 一边扑到我怀里,一股浓烈的腥味——是鹿血,这味道我太熟悉了,于蓝喝了冰箱里的鹿血。
杰瑞,我好热啊……
杰瑞,你真是个流氓,自己就把衣服脱了……
你不是杰瑞,你是谁?姐夫…… 姐夫……
于蓝像蛇一样盘踞在我身上,突然一口咬在我的肩膀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记,鹿血的力量是无穷的,不管是男人喝还是女人喝,于蓝一介弱女子,根本无法抵抗,我也无法抵抗,我们都在抵抗着某些东西或者情绪,最后被动接受着这些东西或者情绪带来的伤害和快感。
忽然想起恭小兵说的,久与恶龙斗,最后我成恶龙。
喵——阳台上,猫在叫。
于果醒酒了,她倒是没有任何不适,指甲划着我的胸口说,姐夫,你真坏。
猫又在阳台叫,一声接一声,如儿啼一样。我和于果走出浴室,那只猫上蹿下跳,冲着于蓝龇牙咧嘴。于蓝笑嘻嘻走过去,打开笼子门,探手拎着猫脖子,那猫四肢乱蹬。
于蓝打开窗户说,去吧,放你自由。
我忙上前阻拦,就在猫即将飞过窗户的瞬间,我把猫又抓了回来。
我说,你怎么跟你姐一样!放了它不好嘛?
开门,把猫放在走廊,我默念:赶紧活命去吧,在这个家,不一定哪天,你就死在谁手里。
10
于蓝说,杰瑞是她在酒吧认识的一个渣男,来自遥远的日不落岛国,渣男本就可耻,金发碧眼的渣男更加无耻,他和于蓝厮混了好几天,最后一晚还把于蓝的钱包、银行卡都偷了,甚至在临走前,用于蓝手机把微信零钱都转到了自己账户。
这外国鸟太可恨了。
恭小兵带了 2 个人,加上我一行 4 人在一个酒吧里找到杰瑞,拎出来,装车,这外国鸟还用蹩脚的中文威胁我们,说他是大学生,是外国人,要我们注意点国际影响之类的。等车开到郊区的一座深山里,扒光他的衣服的时候,这厮已经开始求饶。
光溜溜的杰瑞被捆在树上,恭小兵噼里啪啦连扇十几个耳光,我们则在他的口袋里找到了于蓝丢失的银行卡,交给躲在车上的于蓝,这妞看到银行卡自然欣喜若狂。
恭小兵说,江老师,要不要卸他点啥?放心,我们办事手下有准儿。
我拒绝了这个非常人性化的提议。既然钱也找回来了,于蓝的气也出了,给他点教训就得了。不过恭小兵还是办了一件事,在杰瑞的尾椎骨某个部位狠狠凿了一下,据说这样的话,杰瑞至少在一个月内尿频且尿不净,更无法做男人。
他不会死了吧?
回去的路上,于蓝关切地问。
我说,不会,最多冻一宿,明天天一亮,山上有晨练的,他就得救了。放心,他不认识我们,报警也抓不到。
姐夫,你真好。于蓝说完在我脸上亲了一口。
开车的恭小兵回头问,姐夫?江老师,这位是……
开你的车。不该你问的别多问。
我和于蓝一起回家,于果已经出差归来,正在给灵位上香。
你俩怎么一块回来了?
我不动声色地说,办了点事。你什么时候到家的?
于果说,我刚给银行打电话,申请了提前还款。
提前还款?
楼下的房子,再多一个月,就又多一个月的利息。咱爸已经把拆迁的预付款给我了。
老于给了于果 20 万,加上我们自己的一点存款,足够提前还楼下那套房子。不过我比较好奇的是,老于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11
一个月后,老于便主动告诉了我他的勾当。
他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有要紧事商量,还说千万别告诉于果姐俩。吃过饭,我赶到楼下,老于已经准备好了茶水和香烟。
简而言之,根本就没有拆迁款,老家的祖宅也没有被动迁,老于的钱都是所谓的网络理财赚来的。
我问,网络理财?理什么财?
老于说,月受益高达 40%,很靠谱的。我一开始也不相信,只投了几千块,两个月就回本了,那就自然得再继续投,已经把退休金都投进去了,怕不够,我还跟朋友借了十万块,上个月还好好的返钱,这个月不知怎么没到账。
我也想风风光光的,别人家,姑娘儿子姑爷女婿都有本事,又是旅游,又是出国的,咱家呢,一个个都是死工资,挣点钱都给银行了,姑爷,我跟你说好几次了,让你辞职下海做生意,你不干,那就只好我来了。这个家,总要有一个出头的人呐,你们无所谓,我也是要面子的——总不能比我的学生混的还差呀。
老于喝了口水又说,其实就是在网上买这个理财金币,然后用金币换钱,我账户里现在有五万金币,一个金币十块钱,五万金币,就是五十万呐,可是兑换不了,网站上说是系统维护,可是老李头催着要我还钱呢,没办法了呀,姑爷你帮我看看,这个网站是怎么回事!
我在老于电脑上,看到了那个网站,看着挺正规,有公文有公章,看老于的转账流水也基本月月到账,只不过点击兑换的时候,便蹦出一个弹窗,系统正在维护。
我说,爸,这不是骗子么?
老于不悦:骗子?我在社会上混多少年了?我教过的学生都上清华了,都当副省长了,当 UFO 了,我能受骗?我能不知道什么是骗子?人家都说了,这是系统维护…… 我吃过的盐…… 行了,我看你也啥也不知道……
我说,老李头催着还钱,那你就把给于果的钱要回来呗!
老于说,那不行,我这就是倒短,说不准下个月系统就好了,但要是让于果知道我干这个,肯定得说我。姑爷,我找你来,就是想跟你商量这个事……
我摊手,我的钱都在你闺女手里啊。
老于说,哎——其实,老家的祖宅我早就想打算卖掉了,一直卖不出去,你说,那房子要是换成钱,我这也用不着找人借钱了。姑爷,你朋友多,办法也多,帮我这个忙,帮爸过这一关。我总得指望你,你也是咱家人吧……
我想到了恭小兵。
办法不是没有,但你这个,也不靠谱啊。
最多半个月,最多最多,一个月,系统恢复了,我就能把钱透出来,姑爷,你想想办法。
我挠头,架不住老于苦苦哀求,便说,你还记得那个恭小兵嘛?哦对了,他以前叫汪锦年……
12
我的伪装工作做得很好,起码我自己认为很好,曾有一段时间,靠着鹿胎膏、鹿血和国外的保健品周旋在 2 个女人中间。
于蓝说我这是一王俩后,并且嗔怪我无耻,渣男,跟杰瑞没什么区别。
好在于果一直没有问那支猫的去向。
坏消息是,于蓝居然怀孕了。
姐夫,你说,我应该怎么办?我可不想流产,我才 22 岁,流产…… 太可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