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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丑女的超能力

丑女的超能力 怦然心惊:人性深处的惊悚故事 人生,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啊,尤其当你长得还丑。 掌声与喝彩潮水般涨起时,我身上的演出裙裂开得很响亮。 准确来说,那些掌声、喝彩,还有男生的口哨,都是给小唯的。此时的她一定独占着舞台正中央的话筒,因为激动,脸颊潮红如霞飞,更显楚楚动人。 我却还在试衣间里挣扎,因为挤不进她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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丑女的超能力

怦然心惊:人性深处的惊悚故事

人生,真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啊,尤其当你长得还丑。

掌声与喝彩潮水般涨起时,我身上的演出裙裂开得很响亮。

准确来说,那些掌声、喝彩,还有男生的口哨,都是给小唯的。此时的她一定独占着舞台正中央的话筒,因为激动,脸颊潮红如霞飞,更显楚楚动人。

我却还在试衣间里挣扎,因为挤不进她留下来的那件 S 号,脸涨红如猪肝。好不容易塞进一半,生气加手抖,裙摆又卡在腰上。最后我憋住呼吸,狠下心往下死命一拽——

「刺啦!」

连衣裙成了旗袍,还是从腋下就开衩的那种。

1

演出结束,我攥着破衣服去找小唯,循着欢声笑语走到合影区。人群中央的小唯顾盼生姿,娇小的白脸精神气挺足,跟临上场前求我给她买止痛药时的虚弱模样判若两人。

我早该有所防备。在得知舞台只准备了一个立筒,我们俩要共用时,小唯就扑闪着她的长睫毛,嘟起花瓣小嘴自言自语:「只有一个话筒啊……」等我受她哀求,跑到药房再气喘吁吁冲回来时,试衣间里已人去衣空。我量身定制的 XL 号演出服被她穿走了,她留下的那件对我来说几乎是童装。

没错,你是很美,人缘也不错,但挑我来欺负就是你自寻倒霉。

「哎——呀!」左顾右盼的小唯终于发现了黑着脸的我,「对不起对不起,」她上前几步连声道歉,「我真是蠢死了,竟然穿错了你的演出服。」白嫩纤细的手紧抓住我的手臂,眼睛一闭一睁之间泪珠已挂上睫毛,「害得你上不了台,明明那个稿子还是你写的……」

被她拨开的众人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女生找纸巾,男生打圆场。小唯在学生会做主席的男朋友干脆把哭得梨花带雨的女友搂进怀里,又是安慰又是摸头的。我则像一堵怨气满满的墙,杵在他们面前。如果有人路过,看到这架势,一定会以为她才是受害者。

突如其来的「狗粮」实在倒胃口,我四下寻找着腾煜的身影。果然不出所料,这小子还是一个人待在角落,此时的喧闹好像跟他隔了十万八千里。腾煜双手抱臂站在落地窗前,虽然个子不高,但是腰挺得很直,背影融进了窗外的绿色草地。要是能站在他的身边,和他看一样的风景就好了。这个念头像是刮过夏季沙滩的一阵海风,让我瞬间平静。

「没关系,衣服还你。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扯坏了。」我把衣服递给小唯。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转身往回走,身后的窃窃私语却开始响起来。「该不会是被她撑坏的吧?」有人偷笑,那笑声听起来格外轻佻。

「那个——,」小唯开口了,听声音嘴角是在上扬,「这衣服该不会是被你撑爆的吧,小甜甜?」最后三个字故意拖长音调。有几个男生憋不住,爆出混浊的笑声。

我的脚步被她的声音拉住,停了下来。

我叫田甜,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一百五十斤。不仅身高体胖,我还皮肤黝黑、宽脸方额、满脸是痘,无论怎么说都和「小甜甜」扯不上关系。「黑猪」「肥婆」「小甜甜」……曾经因为这些外号一个人痛哭整夜的我早已经不复存在,我可是一个有超能力的女人。

转过身。战斗开始吧,我准备好了。

一步步走回去,接近目标攻击范围。小唯依偎在男友怀里对我笑,指定我不能拿她怎么样。

我对她笑了一下。然后我说:「是呀,我也不小心穿错了呢,毕竟这两件简直是一模一样。」

看对方露出一丝讶异神色,我又追问一句:「差不多大小的衣服,当然容易搞错了。小唯你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直视对方眼睛的同时在心里默念:「说出你的心底话吧!」

仿佛被人抓住领口,小唯的上身猛地向前一挺,眼睛失去焦距,瞳孔里是无限的旋涡。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是被吼出来的,整个大厅都能听到:

「说什么呢?你这丑胖子,衣服能当面粉袋!我当然是故意穿错的,省得你上台丢人现眼!」

小唯吼到额头上青筋暴突,连学生会主席也被吓得缩回了手。等她恢复神智冷静下来,捂住嘴慌忙想找话弥补时,周围大部分女生已冷笑散去,男生也犹豫着尴尬离场。

她惊恐地与我对视,手里的演出服掉落地上。我一语不发地捡起衣服,砸在她的脸上,然后转身大步走开。

视线余光里,腾煜终于扭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今天的超能力战绩绝对可以记上一笔。

2

七岁生日那天,我意外得知了自己异于常人的两个地方:

第一,我比平常人长得丑,丑很多。第二,我有一个超能力。

我的超能力是,只要问出问题,同时捏紧拳头,心中默念:「说出你的真心话吧。」我体内就会迸发出一股力量,让对方吐露埋藏在心底的秘密。我也不知道老天为什么会选中我,送我这份「大礼」,或许是对制造我外貌时手滑的补偿?总之,太刺激了。我就是这样在生日会上,从亲妈口中,知道了自己是个丑八怪的真相。

那年为了收回礼金,我妈前所未有地张罗了一个包大厅的生日宴。亲朋好友、我爸妈单位的叔叔阿姨,还有我死活要求的街坊邻居小伙伴们都来给我「庆生」了。在鲜花、礼物和气球布置的大厅里我满场飞奔,小公主就是我,我就是最闪耀的那颗小星星。

直到一件礼物包装盒被拆开,我才安静下来,可以说是目瞪口呆。盒子里躺着一条公主裙,绸缎精致如宝石,纱织轻薄如蝉翼。我立马吵着要换新装,我妈却面露难色,急得我直哭。

「就一条裙子呗,过生日就给换上,瞧把孩子给急的。」有大人帮我说话,我妈只能一咬牙,带我去更衣室。

那条裙子可真紧,我的小肚子和胳膊都被勒得生疼,但这不重要。我妈刚把裙子后腰的蝴蝶结扎好,我就撒开脚丫子奔进大厅。

「好看吗?好看吗?」我嚷嚷。

「好看好看。」大人们说,也有人在远处偷笑。笑而不语,是一个大人能做到的最低修养,小孩子就没有这样的要求。一个小伙伴大声说:「像颗猪肉粽!哈哈!」

「猪肉粽,猪肉粽!」虽然大人们尽力喝止自家孩子,但这个绰号还是在大厅里传开了。「还是黑猪肉的呢!」有人补充。一阵大笑,这应该是生日宴当天最热闹的时刻。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办过生日宴。倒不是因为「猪肉粽」的外号之后伴随了我相当长的时间,而是因为那天紧接下来发生的事。

七岁的我被笑声淹没到发蒙,看到我妈出来,我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妈妈,我好看吗?我到底好不好看?」

我妈一定也从笑声里觉察到了什么,犹豫着斟酌言辞。在我外貌的问题上,我妈的评价总是模棱两可,有时说我是有特点的好看,有时又跟我说心灵美最重要。那天我实在受不了她的不痛快,握紧拳头,用尽全力在心里喊着:「你倒是说实话呀!快点告诉我!」

突然,一股奇怪的力量猛地从我胸口钻出来,迅速攫住了妈妈的肩膀。她的身体剧烈摇晃了一下,有那么一秒钟眼神完全不像我妈,然后她头发凌乱地哭喊起来:

「田甜啊,你很丑!真的是个丑姑娘啊!妈妈很担心你,以后的生活会多难啊!」

大厅的笑声停止了,换成一潭死水的尴尬宁静。我妈脸色灰白,呆若木鸡,我爸酒杯没来得及放下就疾走过来,「喝多了吧你,瞎说什么呢?」

所有人都知道我妈没有瞎说。我哭着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脸:八字眉、绿豆小眼,配着我的黑皮肤和大方脸。我有一种被世界抛弃的感觉,同时伴随着一丝兴奋的恐惧:我确定,我妈刚才绝对是被我控制了。难道我有超能力?

那晚趁着我妈来给我盖被子,我又捏紧拳头,发动了一次「技能攻击」,但那股力量消失了,没有手从胸口穿出来的感觉,我妈也回到了心灵美的车轱辘话上。第二天一早刚睡醒,我鞋也没穿就冲进厨房问了她同样的问题,结果失控的妈妈再次出现。

反复试验以后我终于明白,我确实有让别人说出心底话的超能力。但是这个技能一天只能用一次,每次使用完都得像游戏一样「技能冷却」,得等到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才能「满血」。

「爸爸,你还爱妈妈吗?」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

「老师,我们真的是你带过最差的一届吗?」

「不是,我只是把对工作的失望怨气发泄到你们身上而已。」

「辅导员,安插小唯进我的诗朗诵表演是因为我长得丑吗?」

「是的,领导骂了我一顿,问我们怎么选的演员,只能再临时拉一个充台面。」

就这样,我活在了别人的「真心话」、我的「大冒险」的世界里。大部分时候真相都很丑陋,世界的丑陋过早地在我面前展开。

3

但是也有例外,腾煜就是那个例外。

学院组织春季踏青,想到能看见腾煜,我一早就去水房洗头。

「在为见男版田甜做准备吗?」水流声也盖不住身边人的玩笑。

「腾煜是男版田甜,田甜是女版腾煜。」我们法学班流传着这么一句话。腾煜个子矮,人精瘦,一道蜈蚣样的疤痕挂在厚嘴唇上。平日里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常常一个人在图书馆待上整天,有几次正好坐我对面。相遇的次数多了,偶尔我们会聊两句,或者帮对方占个座位。

我对他发动过两次超能力,一次是忍不住好奇,问了他疤痕的事——上高中时为了保护暗恋的女生,腾煜跟一帮小混混打架,被玻璃碎片划到了嘴。然而那个女生最后却对他说:

「你很好,但我喜欢个子高的男生。」有时候真话比真相还要残忍。

第二次技能发动于六月的一个台风天。在暴雨和狂风鞭打着玻璃窗发出可怕声音时,偌大的阅览室竟然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们不约而同地望向窗外,就在那时我懂了:

「腾煜是男版田甜,田甜是女版腾煜。」不光因为我们都很丑,而且因为我们都格格不入。从小到大,丑人是很难交到真心朋友的,或者被嘲笑,或者被避而远之。

于是我问他,也像是在拷问自己:「总是一个人,你会不开心吗?」

「若你被蠢货讨厌,应该感到开心才对。要是他们喜欢你,那只能是一种侮辱。」

这个回答像是窗外的台风,把多日未清扫的落叶席卷到天边,我胸口前所未有地舒畅。丑又怎么了?搞外貌歧视的都是些蠢货,我绝不站他们一边。如果老天要我抛开外表去寻找那个真实的世界,我就去找那个真实的世界。

今天春游,腾煜的口罩遮住了疤痕,整个人竟然眉目清秀起来。春游的队伍在樱花树下渐渐散开,越拉越长,我假装不经意地走走停停,终于和腾煜一起落在了最后面。金色阳光与婆娑树影循环交替,粉色樱花瓣吹过发梢,我的脸微微发烫,心里也微烫。

「你实习的律所还招人吗?」腾煜竟然主动找我说话,「带你的王律师在婚姻法圈里相当出名呢。」

「我帮你问问。」我赶忙热情回答。律所实习是我爸托关系进的,考大学时我想报艺术系,我爸死活不同意,情急之下发动技能才知道,我爸是怕我「长得太丑,吃不了艺术这碗饭」。

即使托了关系,王律师也从不带我出庭,只安排我做一些文书和档案整理。不用问我也了解其中原委。无论是恋爱还是招聘,人们总想找好看的人,好像脸蛋就代表了能力。

我知道腾煜一直敬仰那个王律师,或许等我实习期一到就主动退出,那时空出的位子急需招人,我会竭力推荐他。

「哎,最后一条船留给你们俩了!」队伍已经走到游船处,五人一条船,我们班有三十二人。

腾煜的眉毛挑了挑,有点惊讶地看向我。我的心脏也随着他的眉毛颤动了一下。宛如梦游,在众人的注视下我们一前一后走上船。直到坐稳,划桨握在手里,湖面泛起的金光点点还让我觉得格外不真实,脑子里阵阵麻痹。

人工湖小巧精致,我们班的几条船像是游乐场里快没电的碰碰车,在彼此身边打转。每条船上的声音也听得清清楚楚。

「你俩可真配。」一个人开头,就有其他人跟着起哄。「在一起。在一起。」大家吹着口哨,之后竟然有节奏地拍起了手。

「腾煜,你喜欢田甜不?是男人就说句话啊!」起哄一波接一波,腾煜的脸红了。在那个问题被别人问出时,我的心里突然升起了一股炙热气流。图书馆的春光与夏夜,帮我占座的日子,一起讨论律所实习,这个男生对我至少是有好感的吧?不知不觉间我捏紧了拳头,踏过这一步我们就能进入新的世界了。

那股力量前所未有地强烈,从我的胸膛里呼啸而出。腾煜的身子猛烈一震,几乎从船上弹起来。手里的船桨被他砸进湖里,水草腥味的湖水溅了我一头一脸。

「开什么玩笑?!不要把我跟这个丑八怪扯在一起!」

之后的场景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腾煜的船桨丢在了湖底,我一个人咬着牙把船划到岸边,一声不吭提前离场。

在我离开时,我希望能来一场暴雨,淋湿湖上的每一个人,希望能天降一阵台风,把他们连同欢笑声打翻进水里,但只有和煦春风和碎金阳光映衬着他们的年轻美好。我是无法融入的、心理阴暗的丑女。那个美好的世界和我无关。一点关系也没有。

4

这世界如此之大,却没有我的容身之处。我像一条脱了水的鱼,没有力气在街上闲逛,更没有脸回学校,只有去实习的律所待到天黑,等舍友们睡了再回去。

周末的律所空荡静谧,过道两边的墙上挂着律所合伙人的半身像。照片里无论男女都是苗条干练的模样,西装合体,手臂半抱,笑盈盈地注视着我。小时候每次拍照我妈总会骂我,为什么跟有仇似的瞪着镜头,拍出来更显丑。其实她不知道,我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面对镜头的恐惧。静止、平面的我,缺点更会被放大,如果是合影,残酷的对比还会被永远定格。我尽量收紧自己的身体,从照片墙下溜过去,长相好看的人天生就有的那种自信,我可能这辈子也不会有。

走到自己的桌前,陷进椅子的一刹那,黑色的巨大忧伤终于突破防线把我淹没。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要因为长得丑,每天遭受世界的白眼和惩罚。小心翼翼期待一点美好,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想改变自己,试着梳妆打扮,又被笑是「丑人多作怪」「东施效颦」。小时候,只要有男生对我稍显友善,就会被其他同学取笑「是不是喜欢田甜,想跟田甜结婚」。于是最后所有的男生都不敢跟我说话,只会聚集在一起对着我扔泥巴。偶尔的善意在「人之常情」的恶毒面前太弱小了,即使已经从小学进入大学,那份对丑的恐惧和憎恶也没有消失,只是被隐藏起来了。偏偏,我又拿着那把打开丑陋真相的钥匙。忍不住好奇心,去打开一扇扇门,发现一些被掩盖的内心之后,自己的内心却因此失去了更多。

我趴在桌子上,陷在眼泪鼻涕里哭得很大声。听到身边有细微的声音,我才意识到所里还有别人,慌忙抬起头来。泪眼蒙眬中,看到装了半杯水的玻璃杯摆在我的手边。

「小田姑娘怎么了?没事吧?」来人是带我的王律师,我们所的合伙人。四十来岁的年纪,肚腩有点微凸,脸却还维持着精明强干的模样,镜片后的眼睛尤其锐利。

我急忙擦干眼泪站起身来,解释说是自己最近考试压力太大了。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说话,但我知道它们看穿了我的借口。至于真实原因,我不会和任何人。听说王律师的太太是个大美人,也是一位商业谈判专家。律师加谈判专家,这一对外貌智商双高的夫妻组合,是无法理解一个丑女生的人生痛苦的。

「我还以为是所里有人欺负你了呢。」王律师并没有立刻要走的意思,反而站在原地夸起我来,说他在我实习第一天时就注意到我了。虽然貌不惊人,但我性格稳重踏实,尤其是细心。我有一点受宠若惊,不懂该如何接话,只能拘谨地搓手。

「我最近出了一本关于律师职业发展的书,里面有一章就是律师的职业素质,我看你就很符合。」他看着我的脸说,「上个月离婚案二审的卷宗在哪里?能帮我拿一下吗?」

当然可以。每个经手过的卷宗我都编好了号,按顺序放在档案柜里。我转过身踮起脚尖,伸手去够放在最顶端的那份卷宗。

手抓到档案夹边缘的时候,腰上有了一圈奇怪的重量。王律师的一双手紧箍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