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另一个你
另一个你 「我漂亮吗?」李旎坐在副驾上问。 「我漂亮吗?」李旎坐在副驾上问。 「算了,我是个实际的人,相信日久——生情。」她把重音咬在奇怪的地方。 我明白这是一种邀约。 只要我稍微表示,或者,保持沉默。事情就会水到渠成。 李旎是我在车展认识的。 她是奔驰 SUV 的车模,而我是车展的负责人。 当天下了雨,她却要穿着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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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你
「我漂亮吗?」李旎坐在副驾上问。
「我漂亮吗?」李旎坐在副驾上问。
「算了,我是个实际的人,相信日久——生情。」她把重音咬在奇怪的地方。
我明白这是一种邀约。
只要我稍微表示,或者,保持沉默。事情就会水到渠成。
李旎是我在车展认识的。
她是奔驰 SUV 的车模,而我是车展的负责人。
当天下了雨,她却要穿着透风的短裙。从展台下来,嘴唇冻得青紫。我自然把西装脱下给她取暖。
两天后,西装干洗好,躺在我的办公室。内兜有一张纸条——是李旎的联系方式。
她明知我已婚,还是每天和我微信不断。
刚开始,我觉得自己只是精神开开小差,能守住交往的尺度。
可渐渐地,她明媚的笑容在我脑中占据的位置越来越多,直到挥散不去。
看着李旎的脸庞,我非常清楚,如果再不制止,必将发生什么。
没想到,我这时竟然磕绊了一下,裤兜里滑落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我今天答应妻子晓芮要拿去修理的钻石项链,是当初订婚的时候我送她的。
如同被浇了一桶冷水,热情迅速退却。
「对不起,我得回家。」我把项链捡起来,放回裤兜。
看得出来,她很诧异。
我努力让自己的眼神不去躲避,语气尽量镇定。
「我跟你说过,我有家庭。这是我的责任。」
李旎很扫兴,但她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叫了一辆出租车回家。
走前,她摇下车窗,送了我一句话:
「对于一个女人,你只考虑责任,其实已经不爱她了。」
其实她说得对。我已经不再爱晓芮。
十五年。
我们在一起十五年,爱情早在生活的车轮里碾压殆尽。
但谁的爱情又能经得起生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消磨?
无论如何,我要再努力一下。
即使只是为了「责任」。
01
回到家里,妻子正在看无聊的电视剧。她头发有些乱,胸前有做家务留下的油渍,但她浑然不觉,边看电视边伸出舌头舔牙齿上的菜屑。
「吃了吗?」
「吃了。」
这是我们仅有的交流。
此时,李旎发来两张照片,问我哪张好看?
照片里的李旎阳光、美丽,和眼前的妻子形成了极大的反差。
我选了一张。她迅速把那张改成了微信头像。
这时,妻子走了过来。我赶紧反扣手机,心跳忍不住快了两拍。好在她根本没有看向我。
妻子晓芮和我是高中同学。当时我是个穷小子,她也只是个傻丫头,一起考到北京读大学。
用现在的话说,我们是小镇「做题家」。
她看上我的野心、上进,觉得我会是个好丈夫。
我觉得她独立、踏实、单纯,相信她会是个好太太。我们毕业就结了婚。
后来,我事业蒸蒸日上,从小职员做到了地区经理。妻子为了北京户口,去了小学当老师。
再后来,妻子朝九晚五十分稳定。而我跑业务全国出差。
交流越来越少,妻子不理解我在社会上奔波的辛苦,我也不理解妻子在体制内变得越来越古板。
接着,妻子怀孕。因为难产,导致有术后后遗症,没有办法长时间站立。无奈之下,妻子辞职回家做起全职太太。
就这样,曾经独立的妻子,开始不修边幅,常年就穿两件素色的上衣、几条深色裤子。
对这个家,古板、机械的小学班主任也渐渐取代了温柔、贴心的妻子——
牙刷永远要放在右边,牙膏要放回原处。
早餐吃两个鸡蛋,喝一杯奶,但只能吃一个蛋黄,因为有胆固醇。
晚上回到家,桌上永远是三菜一汤。先喝汤,再吃菜,最后才能吃肉和米饭,米饭还只能吃半碗。
想多吃一口都不行。
妻子会拿出养生公众号说,这样容易得糖尿病。
就连夫妻间那点私密的活动,也有时间安排。每周一次,而且是每周星期天的下午四点。
你问我为什么?因为那个时候,儿子出门补习了。
但只有两个小时。
按点交公粮让我兴致全无,为此没少和妻子吵架,最后不吵了。干脆取消了这项活动。
后来,儿子考了寄宿中学,我们的活动频率也没有恢复。
久而久之,待在车库,成了我每天最放松的时刻。
熄火,关灯。
在黢黑的车里,安静地躺着,刷会手机。
没有任何人来打扰,全身舒展,一切的烦恼都被隔绝在了车外。
我在车库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那里甚至成了我的一个秘密基地……
「项链你送去修了吗?」妻子的话,把我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我心中一个咯噔,想起本来是要修妻子的项链,半途却去接了李旎。
「明天吧,公司最近业绩压力大。第二季度促销多,一忙我就给忘了。」
然而事实是,这个事情我已经拖很久了。
前几天妻子拿着项链过来,说好像不小心给摔坏了。一脸怕我发火的样子。
但我心里更虚,这是当年为了装有面儿,让朋友帮我搞的仿真钻石项链。
本来打算婚后有余钱了就偷偷给买个新的替换上,但是结了婚之后的生活,房子、备孕、升职…… 重物一件件装上了这趟火车上,到最后只有灰扑扑的直线行驶,哪里还顾得上这一桩浪漫的小悬案。
好在这条假钻石项链的成色不错,这么多年一直没露馅,妻子一直以为是真的。
可是就在最近,它也坏掉了,显露出了沧海桑田的真相。
它也装不下去了吗?
我不忍再想下去,起身要离开。
「那我去洗澡了。明天一早还有会。」
这时,妻子突然起身,从身后抱住了我。
「你很久没有回家吃饭了,想和你说几句话的机会都没有。」妻子的声音带着委屈。
我的心一紧。愧疚感瞬间翻江倒海,淹没而来。
当年,我在婚礼上哭着宣誓会永远爱她。别人有的她都有,别人没有的她还有。
当年,我们刚刚大学毕业。晓芮为了给我买一套面试用的西装,加班到深夜都舍不得打车。
当年…… 过往种种画面浮现在我脑海中。
我回过身,把妻子紧紧搂入怀中。
吻如雨点般落在她的额头、面颊、脖颈。
她也热烈地回应着我。
我们很久没这样了,宛如回到初恋,重燃激情,享受彼此。
我把妻子摁倒在沙发上,即将开展最后一步。
妻子却一声惊呼推开我:「新换的皮沙发,别!」
啊?
我愣住了,忍不住皱了皱眉。
妻子似乎也觉得自己唐突,试图解释:「皮沙发弄脏了不好洗。咱们去卧室吧。」
我的激情褪去了大半,「再贵的沙发也是拿来用的,至于嘛。」
「说得轻巧!还不是之前那个沙发塌了,我早喊你去修,你老说忙忙忙,拖到最后只能换一个新的。你不在家,我花了多大力气跟送货员一起扛上来!这个再弄脏了,洗起来多贵,要是一个折腾再给弄坏了……」
说完,妻子心疼地抚平沙发上的皱褶。
一瞬间,又回到了现实。
十五年相处下来,再多的激情,最终也只剩鸡毛蒜皮。夫妻之间的亲昵,抵不过一套沙发的价值。
听着妻子的抱怨,如同被一盆冷水浇头,我兴致全无。
我的脑海里又响起李旎那句话——
「对于一个女人,只考虑责任,其实已经不爱她了。」
还好,一通电话过来,挽救了眼前尴尬的情景。
来电是我的铁哥们儿张超。
「你在哪儿啊?赶紧出来!我有急事跟你说!」他在那边急吼吼地喊道。
02
酒吧。灯红酒绿,人头攒动。
桌上,已经摆满了酒水、零食和果盘。
我认出桌上的红酒是 Valdicava 的。这个酒也被称为「大天使」。不像拉菲那么高调,品质却完全不输拉菲,动辄一瓶就要上万。
张超,是我上铺的兄弟,大学外号睡神。挂了无数科,如果不是我「悉心帮助」,只怕连毕业证都拿不到。没想到这小子毕业后,踩准了好几个浪潮,后来又在比特币里大发了一笔,后来就摇身一变成了投资人,成为我们班最早实现财富自由的人。
桌上,张超搂着两个漂亮女孩,玩得不亦乐乎。
他看见我:哟,总算把你喊出来了。
「你有什么急事?看你这样,不像有事的。」
他笑了起来,「急事就是享受生活。」
随后,他给我倒上酒,并吩咐他旁边的美女坐到我身边。
我环抱着手臂有些不悦;一方面,一向厌烦嘈杂的场合。另一面,我不喜欢金钱买来的美色。
张超看出我不快,笑得更开心了:「你还是这么老古董。」
我怼了他两句:「你说吧,又要我怎么骗你老婆。」
张超老婆小敏是有名的「严妻」,让她知道张超来这里饮酒作乐,肯定得河东狮吼。张超喊我出来,十有八九是让我给他的鬼混打掩护。
没想到张超毫不在意,亲了旁边的女孩一口。
「不用。她不会给你打电话的。」
我一怔。
张超拿起杯中红酒,一饮而尽。
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我老婆出轨了。」
震耳欲聋的音乐,轰得我耳膜疼,也许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震撼的。
然而张超看起来却毫不在乎,甚至十分轻松,似乎妻子出轨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03
安静的包厢里间,张超拿出一沓照片。
照片里,张超的妻子搂着一个男人,正在亲昵地逛街。
没有拍到男人的正脸,他看上去和我们同龄。两人看上去自然而亲密。甚至不像出轨,倒像是结婚多年的夫妻。
我注意到右下角的日期。3 号。当时我和张超正在隔壁市参加一个会议,5 号才回来。
显然,张超没有开玩笑。他妻子真的出轨了。
「你打算怎么办?」我不无担忧。
没想手机响了,是我妻子晓芮。
「回来了吗?」
「还要一会儿,你先睡吧。」
晓芮有些无奈,「刚才小敏给我打电话,说张超早到家了。你也早点回来。」
说完,只剩电话的嘟嘟声,和我不知道该作何表情的脸。
一旁的张超,意味深长地笑着,更让我不适。
似乎眼前这一切他早就预料到了。
难道他与妻子已经达成了某种协议,决定互不干涉?甚至成了帮彼此圆谎的「战友」?
正当我满腹狐疑之时,震撼的一幕发生了!
张超拿出手机,随意划了几下,调出了一个家庭监控 APP。屏幕上显示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还能看到墙上挂着的、张超和他老婆相拥在一起的艺术照,想到今天的种种,这一切只让人感到不适。
这时,张超把镜头移到卧室,床上赫然躺着两个人!我紧蹙眉头,定睛一看,他的妻子正蜷缩在那个人怀里,睡得香甜!
此时此刻,张超妻子在我心中的滤镜已经被打得稀碎。
但是更让我感觉诡异的是,张超那依然气定神闲的样子。
张超努了努嘴,说:「放大看看,你看认识这人么。」
我伸手,用手指展着屏幕,放大。
画面越来越靠近。
辩驳的色块渐渐清晰。
终于看清了。
啪,手机应声落地。
一张多么熟悉的面庞,躺在床上的正是张超本人!
04
我回到家,已经凌晨一点多。晓芮躺在床上,手机的荧光照亮了她的脸。
从什么时候开始,妻子在床上的时间,都是和手机共度的,除了睡着时。
晓芮见我蹑手蹑脚地回家,立刻熄灭了荧幕:「睡了。」
显然,她不想和我说什么。
床头有她提前放好的热牛奶,还是半温的。我照往常一样,喝下,上床。
然后就是我们两个人背靠无言,等待入睡。
多少个夜晚,都是这么度过的。
未来,还有多少个这样的夜晚在等着我?
我感到前所未有的窒息。
「责任,是一种枷锁。现在就是要打破枷锁。」
「对于一个女人,你只考虑责任,其实已经不爱她了。」
张超和李旎的话交替在我耳边,扰得我根本无法入睡。
最终,我掏出手机,给张超发了一条信息——
我想试试。
很快,张超回了条信息过来:
恭喜你哥们儿,新生活开始了。
05
第二天,我顺着张超给的地址,来到北五环的一栋写字楼里。
一进门,就看到张超站在门口。他热情地把我迎了进去。
随后,他把我带进一间办公室。面积至少有 50 平,里面装修豪华,一看便价值不菲。
宽大的办公桌上摆着各式各样的模型,大到切开的手臂切面,能让人清晰地看到里面的静脉和动脉;小到有分子式的模型,底下写满了英文。
这些模型,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桌子后面,有一只黑色的皮转椅。
转椅背后坐着一个人,正在抽烟。
这时,张超走过去,恭敬地说了一声:人带到了。
转椅转过来,居然还是张超!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们,甚至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
虽然昨日有所耳闻,今天我看到这一切,还是惊讶地长大了嘴。
张超笑了:「这就是我给你介绍的,迎来新生活的契机。」
说罢,张超把我按在沙发上,为我点了一支烟。
我平时都不抽烟,但是眼前的画面太过震撼。我下意识接过了张超手中的烟,深吸一口。
张超在烟雾中娓娓道来——
原来一年前,他和太太小敏一起去美国考察某家科技公司,打算包装一下「洋垃圾」,再倒回国内赚差价。
没想到,却意外结识了一家快破产的科技公司。他们做的实验全称很复杂,简而言之就是「开发人类的仿生系统」。
因为这件事触犯到医学伦理,很快,实验就被叫停了。但叫停之时,这家公司掌握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达到可以投入商用的地步。
张超嗅到了商机,私下联系对方,希望能够收购这家公司。最后他参股了百分之二十五,成为大股东。同时,张超也得到了一项红利——成为第一代仿生人科技的体验者。
所以眼前的张超并不是真正的张超,而是他的仿生人。
看着眼前规规矩矩站着的张超,和坐在沙发上一脸坏笑的张超。我一时竟弄不懂,到底谁才是真的。
这时,一直站着的张超却主动打开了他的胸腔——里面虽然发出心脏咚咚的跳动声,但我看到的却是一堆转动着的机械结构。
一旁的张超拍拍我,一脸严肃:「这个东西,在未来肯定有很大的发展前景。现在人活得都太累了,而他完美解决了这个问题。你可以尽情享受生活。生活中则另有人去替你担负所谓责任。」
「一模一样的你,但是不会花心、不会累、不会走神的你。」
说完,他又强调了一遍。
「如果你讨厌现在的生活,为什么不离开?何必假模假式弄这么个玩意。」我问。
「开什么玩笑。离开很容易,但我不会这么做。你肯定知道为什么。」张超又笑了起来。
我真是讨厌他的笑容,他好像看穿了我。
的确,我知道是为什么。
我们这些小镇做题家,太知道地位、事业、钱的来之不易。
绝不会毁掉它们。
06
大概等了一个月,一个「崭新的我」便出炉了。
这晚,他将代替我回家。
我有些恐惧,但更多是激动。
以至于,白天在公司心神不宁。上班时,不时抬头看钟。
我太想下班了,太想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下班后,我匆匆赶到张超的办公室,张超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监控屏幕。
屏幕里,妻子正和另一个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
我打开声音,听到「我」饶有兴致地问妻子:「宝贝,这个电视剧讲的什么呀?」
画面里的晓芮明显吃了一惊,扭头呆呆地看着那个「我」。
我已经太久没有喊过她「宝贝」了,更别提和她讨论电视剧了。
我也不是没有尝试过,但没几次就放弃了,因为我并不是真的在乎。
最后只会变成她自己在旁边看电视,我百无聊赖地刷手机。
镜头里,眼前的这个「我」正津津有味地看着电视。晓芮跟他讲解,他时不时微笑点头,适时提出问题,跟妻子聊得有声有色。
而镜头里的妻子,露出了久违的开心模样,不是陪我去应付客户时表现给别人的那种开心,是真正的开心。
我心里虽然有些愧疚,但随之而来的竟然是一丝轻松。总算不用再看这些愚蠢的电视剧了!
一会儿,妻子下厨做饭。端出饭菜,又是那老三样——拍黄瓜、西红柿炒蛋、清蒸鱼。
说实话,我不爱回家吃饭,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从妻子生病以来,饮食变得十分清淡,而我从小喜欢吃辣。
没想到画面里,另一个我吃得津津有味,甚至边吃边跟妻子讨论清淡饮食的好处和心得。
妻子喜笑颜开。
吃完饭之后,他还主动请缨去洗碗。
饭后,他也没有玩手机,继续专心陪妻子聊天看电视,还切了水果。
今天之前,这种画面我想都想不出来。
我不得不说,这个「我」比我更适合做一个好丈夫。
07
不用回家的夜晚,你是不是以为我要出去鬼混?
你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