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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杀死陈风帆

杀死陈风帆 一 一 「吕老师,请杀死陈风帆。」 吕舟望着电脑屏幕愣了两秒,随即眉头一皱,点击查看发件人,来源却是一长串看不懂的域名,她只好无奈地点向了右上角的红叉。方才她正在伏案批改作业,听到邮件声音便抬头查看,没想到是如此荒谬低级的恶作剧。 吕舟摇了摇头,正要拿起笔继续工作,邮件提示音再次响起。 「你还剩三天。」 吕

第 2 / 3 部分

次日散学后,吕舟接完女儿回家便径直去了陈风帆家中,他家住得十分僻静,想必是不喜吵闹的缘故,家中还有个十分宽敞的院子,里面种满了花花草草。吕舟隔着院门唤了几声,却无人理会,她只好轻轻推开铁门走了进去,没走几步她便听见了里屋传来了男人的咆哮声以及桌椅碰撞声,紧接着,从窗台飞出了无数纸片以及撕烂的本子,一波又一波,雪片一般落满了整个院子。吕舟十分诧异地捡起一叠残页,很明显得可以认出是陈风帆的笔迹,只是其中的字眼很是陌生,诸如「浮灵」「女巫」「断面者」等奇幻名词,想必是陈风帆写的小说。吕舟望着这满院子的小说残骸,实在于心不忍,这么多页得耗费多少心血。正当她惋惜之际,忽然看见了台阶上躺着几片十分眼熟的作文稿纸,吕舟连忙拾了起来,这是她每次布置作文的时候让大家统一用的纸。稿纸已经四分五裂,但吕舟还是找到了标题,上面写着,我想成为一名作家。虽然稿纸残缺不堪,但吕舟还是能感受出陈风帆写作时的开心,他想要表达,想要描绘,想要创造出一个属于他的世界。

「我让你写!让你再写!」又是一声怒吼,一沓书页从堂间飞出,刚好站在门口的吕舟直生生地被砸到了脸。

「哎呀,是吕老师,您怎么来了,对不住对不住,我没看见门外有人。」一个红着脸,满是怒气的男人一见砸到人连忙快步前来道歉,吕舟一边整理发型一边礼貌地说着不打紧。她注意到了门边站着的陈风帆,双眼通红,泪痕明显,还止不住地抽泣。她觉得好心疼,走到陈风帆旁边替他擦掉眼泪,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嗫嚅了一句,「吕老师好。」

「班主任有事去了,让我代他家访,关心一下学生课后生活。陈教授,这是怎么了。」吕舟来前便编好了理由。

「唉。」陈教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这孩子太不听话了,好好的心思不放在学业上,尽知道写这些五迷三道的,人在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情,这些时间用在学习上该多好。」

吕舟望着陈风帆布满阴翳的脸,忽然觉得好熟悉。是的,人在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情,这句话也是吕舟一直听从的,毕业之后她的父母就在不停地催婚,用的也是同样一句话,上一代人活在一个按部就班的世界,对于自己的子女也天生怀揣着使命感,要培养他们成才,要帮助他们成家,过上安稳的日子。所以当吕舟到了年纪,她的父母便用经验教诲自己,女人要趁早嫁人,不然挑花了眼就成了老姑娘嫁不出去。她知道父母很爱她,总想要给她最好的,就算是现在别人给父母一瓶饮料,他们也会很舍不得地揣在怀里带回家给自己喝。吕舟什么都懂,所以她不愿意看见父母为自己焦虑担心,早早地就把自己嫁了,活进了父母那个按部就班的世界。

「陈教授你别太生气,其实这也是我的问题,是我鼓励同学们课余时间可以写写小说练练文笔的。」吕舟撒了谎。婚后的她一直觉得自己越活越有愧于心,所以如今她没有办法与那句话继续站在同一边。

「吕老师,这就不怪我说你什么了,作为语文老师你的做法实在有欠考虑。」陈教授双手背在身后,嘴角下撇。

「铛~」铁门被推开,一位化着淡妆,身着干练西装的女人拎着一袋餐盒吃惊地走了进来,显然她也被院里的景象吓到。

「这是怎么了?」她一边弯着身子辨别纸上内容一边问陈教授。

「都是你儿子做的好事,这些年写了不知道多少怪力乱神的玩意,今天被我全部搜刮出来了。」

女人往里走了几步,先是深深剜了一眼陈风帆,随后很快注意到了吕舟,立刻展开职业般的笑颜。「吕老师怎么有空过来了,我刚好买了菜,留下来吃饭吧。」

「不了不了。」来人应该就是陈风帆的妈妈,吕舟想起在家长会的时候见过她,当时作为学生家长代表发言,言简意赅,逻辑清晰,再加上今天这装束,想必至少也是领导层的人物。

正好陈风帆父母都在,吕舟准备直奔主题,问出他们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还没等她说完第一个字,一个视频电话打了过来,里面传来了舞蹈老师焦急恐惧的声音。

「吕老师,小雨突然呼吸困难,脸色发青,你快点过来!」视频那头一片慌乱,吕舟看见了小雨倒在老师怀着透气不过的痛苦神情,面色煞白。

吕舟心跳漏了一拍,随后狂跳不止,冲着电话喊道,「我马上就来,你快些打 120 啊!」她觉得天都快要塌了下来,无暇顾及陈风帆一家疑惑的脸,快步离开。

刚出院子没几步,她的手机又响起了那熟悉而又恐怖的邮件音。

「再多说一个字,死的会先是你的女儿。还剩一天,杀还是不杀?」

吕舟握手机的手止不住的颤抖,满脑子里都是女儿喘不上气来的场景,终于狠下了心来,「我杀。」

「你放过我女儿。」

「求求你,快放过她。」

她连发了数条信息。

吕舟坐上出租车往少年宫赶,眼泪不住地往下流,一半伤心一半恐惧,对方绝对不是人类,他就是一个十足的恶魔。电话铃声又响起。

「喂,吕老师,小雨忽然又好了,而且气色恢复过来了,你先别太担心,带到医院检查一下就好。」

吕舟心中的石头落了地,瘫倒在出租车后座,她觉得自己好累,累到仿佛一闭眼就能失去意识。她发现自己一丁点能与对方对抗的能力也没有,而且自己无论在想什么对方也都一清二楚,就像是开了上帝之眼。这样看来昨天的轿车也不是巧合,吕舟越想越后怕,越想越不敢想,她在对方眼里就是一个玻璃杯,透明而又易碎。她不想死,不是因为她怕死,而是她一想到自己死了,妈妈该有多伤心,光是想到妈妈伤心的样子,她的心就揪着生疼。她更不想女儿死,她还那么小,是她把小雨带到了这个世界,就算拼了命也要保护好她。

可是陈风帆呢?他就该死吗?

吕舟到了少年宫,一把抱紧女儿,久久没有撒手,她的恐惧到现在还没有消散,在医院做完了各项检查后他们才回了家。

从医院出来后吕舟便没有再说过一句话,林昊也没有追问,只当她是心情不好,躲着就是。吕舟望着医院报告单发愣了一整晚,上面指标全部正常,身体也没有检查出任何有毒物质。

她并不是在想报告单。

虽然她全身上下都很抗拒和排斥,但无法否认的是,她确实在暗暗盘算杀死陈风帆的方法。

吕舟一个人在客厅里坐了个通宵,凌晨刚一破晓,她便独自出门去了御河峰,御河峰是蓝山市民最常爬的山,并且离蓝山市第二中学并不远。只是上个月御河峰才发生山体滑坡,人行阶梯遭到一定损坏,去的人也便少了许多。

五

蓝山市第二中学初二七班的第一节课是语文课,但上课铃已经过了十分钟,却迟迟不见老师的身影。除了后排几个学生还在窃窃私语,大部分同学已经进入了自习状态。陈风帆一脸忧心忡忡,也不知道吕老师怎么样了,昨天在他家脸色突变就匆匆离开,但愿不是什么要紧事。

五分钟后,教师生涯里第一次迟到的吕舟三步并作两步赶到了教室,头发还有些湿潮。

「同学们真是抱歉,老师的车子在半路坏了,所以耽误了点时间,我们现在开始上课吧。」吕舟努力调整呼吸,一路上紧赶慢赶还是迟到了。她一边翻开课本一边扫视着台下,当他与陈风帆的目光交汇时,对方露出了淡淡的如释重负的微笑。

下课后,吕舟回到了办公室,不一会儿,陈风帆走了进来,作为语文课代表,他进来拿昨天批改好的作业本发下去。搬起作业本后,陈风帆顿了一下。

「吕老师,昨天谢谢您了。」

「没事。」吕舟满脸疲惫,努力挤出微笑回应。

「那…… 昨天…… 您还好吗?」陈风帆在耳边做了一个电话的手势,他向来敏感,昨天的电话让他担心到了现在。

「事情都解决好了,谢谢你的关心。」吕舟没想到在她面前一向寡言的陈风帆会如此贴心。正当他转身想要离去的时候,吕舟眼看着办公室的老师都不在,犹豫半天还是叫住了他。

「陈风帆,你等一下。」

「老师您说。」

吕舟望着他沉默了一会,像是在经历着什么思想斗争,终于还是一咬牙张开了嘴。

「你可不可以帮老师一个忙?」

「当然可以。」

「明天我准备给大家上《大自然的语言》这一篇课文,为了让课讲得更加生动形象,我想去御河峰山脚附近找一些时令性比较强的植物给大家讲解,你下午放学后可以陪老师去一趟吗,不会耽误很长时间的。」吕舟边说边抠着手里的水杯,心跳加速,她好怕陈风帆会拒绝,但是却又好像更怕他接受。

「好呀老师,我陪您去。」陈风帆粲然一笑,欣然答应了下来。

听到陈风帆愿意去,吕舟的心反而跳得更加剧烈。她强装镇定地喝了一口水,眼睛不敢看向对方。「老师还想拜托你能不能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如果被学校知道老师私自指使学生做事,会受到很严厉的处分,可以吗?放学后你直接来御河峰就行。」

「我懂了老师,保证不会说出去的。」陈风帆笑得很开心,他喜欢这种被人需要的感觉,并且这个人还是自己最敬爱的老师。

吕舟点头示意他离去,望着陈风帆的背影,心如铅重,她好想再次叫住他让他不用来了,但话总是涌到喉咙就噎住,汇聚成了一声轻到自己都无法听见的叹息。她很清楚的是,事已至此,她已经再无回头路可言了。

这天下午放学后,吕舟回家罕见地换了一身运动装,戴了顶黑色鸭舌帽就赶往了御河峰。等到她到了山脚时,发现陈风帆早早地就在山口处候着了。由于山腰路段还在维修,所以大多数健身的市民都只汇集在山脚。吕舟没有向陈风帆打招呼,只是在确保陈风帆看见自己的时候径直往山上走去,陈风帆见状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山,走到人稍微少了点地方吕舟才开了口,「我们先爬到山腰吧,沿路看看有没有比较能代表秋天的植物能摘一点带走。」陈风帆乖巧地点头。两人越爬越高,一直到了立着禁止前行的路牌处才停下,此时陈风帆的手里已经有了桂花、梧桐叶、木槿,但吕舟还是故作遗憾,「还是差了几片枫叶,我们找完枫树就下山吧。」

「老师,但是这边封了路,怕是没办法过去了。」陈风帆也觉得有些可惜。

见山腰四下无人,吕舟假装左顾右盼地在寻找着些什么。「其实我以前常来这里锻炼身体,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过去,我们试着走走看,找到枫树或者绕不过去我们立刻就回去,你觉得可以吗?」吕舟指了指大道旁一条杂草丛生的小径。

陈风帆顿了一下,想着既然都到这儿了还是再找最后一会吧,于是他硬着头皮踏进了小径。吕舟则跟在了他的身后替他指方向。小径深处枝桠横生,两人不得不弯下腰,山林静谧无比,只听得见他们裤腿与野草摩擦的哗啦声。这条小路其实根本绕不过去,吕舟再清楚不过了,她破晓过来就是为了勘察地形。

小路越走越窄,树越来越密,在昏暗中闪着亮光的出口格外醒目,陈风帆喜不自胜以为终于绕了出来,飞快地拨着眼前的枝桠往前踏去,眼前顿时豁然开朗,山下景色尽收眼底,可他怔住了,这是一处断崖!

「老师别再走了,前面是悬崖。」陈风帆赶紧提醒吕舟,他回过头,吕舟的脸藏匿在一片昏暗里,看不到任何表情,只有几点从枝缝透进的光斑在她的脸上影影绰绰地摇动。吕舟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他,没有回话,陈风帆觉得有些不对劲,又问了一声,「吕老师?我们还是回去吧。」

吕舟依然没有回应,她只觉得全身僵硬颤抖,终于把他引到了这里。现在就是杀死陈风帆最好的时机了,只要她用力一推,毫无防备的他一定就会掉下去,也不会有人把他的死怀疑到她头上。

她用力地咽了一口口水,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良知,所有的同情一起咽下,那个怪物的威胁让她痛不欲生,她必须得杀死陈风帆,必须要让所有的一切都彻底结束。

吕舟终于还是伸出了双手,闭上眼用力往陈风帆的方向跑去……

突然之间,吕舟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将陈风帆推下,只感到大脑一阵晕眩往下倒去。

迷迷糊糊当中,吕舟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好久,但当她再度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仍然躺在原地,眼前的时间和景象完全未变,依然是御河峰断崖边的稀薄黄昏。只是陈风帆不见了。

吕舟艰难地爬了起来,走到透着温暖光亮的崖口,在昏暗处待久了的她一瞬间居然觉得夕阳竟会如此刺眼,她低头望着山下棋盘格样的街道,火柴盒式的楼房,蚂蚁大小的人群…… 世界是如此的空旷,可她越看心绪越郁结,陈风帆就是在这里被……

六

「吕老师。」一个熟悉的声音冷不丁地从她身后传来,吕舟顿时一惊,毛骨悚然。她缓缓地转过身,身后站着的果然就是陈风帆。

陈风帆的脸上依然带着万年不变的微笑,一副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吕舟难以置信地望着他,不知如何开口,陈风帆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像是早已把她全部看穿。

「嗡……」吕舟的手机开始震动,她连忙掏出来查看,是一封邮件。

「谢谢您,吕老师。」陈风帆缓慢地说。

霎时间,吕舟仿佛遭受雷击一般,她瞪大了双眼,看了眼陈风帆,又看了看手机,邮件上正一个字不差地写着,「谢谢你,吕老师。」发件人正是那串噩梦般的符号。

「是你?原来一直都是你在搞鬼?」吕舟的愧疚、自责、悲痛一扫而尽,无穷的怒火瞬间燃烧,原来自己苦苦寻找的恶魔就藏在自己的眼前。她忽然联想到了之前的一幕幕,上课失控的手机,突如其来的车祸,还有噩耗一般的电话,这一切发生的时候身边陈风帆总在她的身边。

「对不起,吕老师,我别无选择。」

「别无选择?你管折磨捉弄老师叫作别无选择?」吕舟情绪激动,可她很快又觉得不对劲,一个才上初中的孩子怎么有能耐做到雇一辆轿车杀人以及串通舞蹈班老师撒谎的。「是不是有人在唆使你这么做的?」

「是我自己唆使的。」陈风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露出了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态。「你唆使我杀死你自己?」吕舟只觉得过于荒谬。

「老师,我不是您认识的陈风帆,准确地说,我是七十年后的陈风帆。七十年后的此时此刻,我正在实验室对着您的遗体进行海马体量子化修改,也就是说对您进行记忆修改。」

陈风帆伸出手指向了天空,「老师您看。」

吕舟将信将疑地抬起了头,惊奇地发现天边火红的夕阳迅速聚成了一团,迸出万千红色飞鸟四散而去。天由赤变蓝,云聚合成了一头活生生的巨鲸,缓缓游动,渐渐的,海水也从天上渗透积攒着,巨鲸一声长鸣后,漫天海水倾盆落下,吕舟下意识伸手挡在头上,却毫无感觉,她把手放了下来,看着全城被天上的海水淹没,万千来自深海的鱼游弋自如。吕舟看呆了,只见天色又立刻暗了下来,漆黑一片,「砰砰砰。」几声烟花从远处亮起,如同信号弹一般,全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射出了烟火,黑夜立刻亮如白昼,天空忽蓝忽紫,忽粉忽黄…… 自从几年前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后,吕舟就再也没见过如此绚烂夺目的花火了。

「七十年后的未来,人类发明出了记忆提取器,作用在海马体上就能让一个人的记忆在屏幕里显现而出。我所在的科研团队致力于制造时光机,虽然还未成功,但却有了一个半成品。一次偶然我发现将记忆提取器与这台时光机结合在一起,竟然可以修改一个人的实时记忆。」陈风帆凑在了吕舟一边。

「所以我现在看见的和之前遭遇的,都是因为我的记忆被修改了,而一切其实都是幻象?」吕舟如梦初醒,她又回想起了之前她的手机发出莫名噪音时,全班都没有看向她的包,她差点被车撞到时,路人也完全没有反应,呼吸困难的小雨也在医院检查不出任何问题…… 这一切原来都只是幻象。

「是的,声、光、色,万般皆为幻象,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记忆发生了偏差。」

「那你为什么要找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