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儿童手表
儿童手表 怦然心惊:人性深处的惊悚故事 「2020 年 7 月 11 日 19 点 14 分,G32 绕城高速由南往北方向,水门关隧道内 K1352 处发生一起交通事故。」 你早起、洗漱,顺手点开一则语音新闻播报。 「一辆小型轿车与货运卡车发生追尾,致轿车内两人死亡一人受伤,车辆受损严重。其中一名死者为七岁男童。」 你
第 2 / 2 部分
听到这句的我,浑身犹如被雷电击中。等等!一年级的运动会?
我的儿子,在出事前,明明已经上二年级了。
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一进屋,我就找出日历,把儿子之前跟我的对话记录一一对应其上。我在纸箱里翻找出儿子一年级的画册,手表曾传来的那张海边全家福正静静躺在一叠画纸里。应该是从海边旅游回来后儿子画的,以前我从未在意。而今天,是吴梦的生日,也是儿子学校运动会固定开始的日子。我想起来了,去年运动会正是因为要给她过生日,我错过了儿子一年级的田径比赛。
跟我对话的孩子,不是亡灵的声音。他还活着。还活着!是一年前的我的儿子!
攥着画纸的手在颤动,越抖越厉害,直到那张纸从手指间脱离,飘到不远处的地板上,又在秋风的吹动下,逆回到我脚边。
逆回,如果时间也能逆回就好了。
突然,我的大脑里闪过一道白光,在一瞬间,如尘埃般渺小的自己仿佛窥探到了整个宇宙的秘密。
既然手表连接的是一年前的时空,那只要我能阻止车祸的发生,不就可以改变过去?儿子和妻子不是又可以回到我的身边?
突如其来的念头激动得我在房间里兴奋转圈,我跳起来反复检查日历,从没有这么期待第二天的到来。
秋叶落尽、入冬了、雪落下、冰雪消融,再之后是立春,平日里短暂的春光如今只觉漫长,我一天天地撕下日历,等待着七月的到来。夜幕降临闭上眼睛时,我感谢脚下的星球在不知不觉中又自转了一圈,感谢在宇宙的无限尘埃中有一个交错的平行空间。在那里,我的妻子和孩子还有条不紊地生活着,等待我去拯救。
这大半年的时间我翻阅了许多空间物理学的资料。最开始我想阻止他们的这次旅行,或者更改时间到第二天早上。但是我担心过早或过迟改变行程,是否会产生其他的变量,毕竟一个微小的改变可能就意味着完全不同的结局,而我只有一次机会。
最稳妥的方式还是对时间轴最小的更改,也就是让一年前的我不要走隧道。
「你真的是我的爸爸吗?为什么爸爸明明在家玩电脑游戏,你还能跟我说话?」这期间,儿子也发现了异常,但遵守我们彼此之间的承诺,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起手表的秘密。
「我是你另外一个空间的爸爸,是上天派来保护你的,和你眼前的爸爸一样。」我这样回答他。
我还告诉他,等到 7 月 11 号,晚上出发前跟我联系,然后按照我的话去做。
7 月 11 日晚上五点多,我在儿子房间的地板上坐下,拉上窗帘,把电话手表放在床上,等待着。
「爸爸,我们在吃晚饭,吃完晚饭就准备出发。」儿子发来文字消息。
我还记得那天的晚饭很简单,是楼下买的烤鸭,加上妻子下的蔬菜面。
「好的,吃完饭你就喊肚子疼,拖延一点时间再走。」我想尽量错过一点时间。
然而还不到五点半,就传来了儿子略带沮丧的回复:「我在马桶上坐了一会儿就被爸爸拽走了,说要赶紧出发。」
「没关系,上了高速看到休息站,你就说要上厕所。」
离进隧道还有两个小时的车程,我想还有很多次机会改变路线。然而,就在我打好这句安慰,按下发送键的瞬间,手表跳出了一个系统消息确认。我的手一抖,连着那条消息确认也一起点击了。
在手机黑屏之前,我才看清那条消息写的是:「需要通过重启以下载系统并更新,是否重启?」
不不不,我恨不得斩断自己那只乱点的手指,然而为时已晚。因为我误点了确认,手表已经进入了黑屏状态。更糟糕的是,重启进度卡壳,屏幕上只有一个等待的图标,像是我心底的漩涡,在一圈一圈缓慢旋转着。
手表黑屏的那一个小时,我的人生再一次坠入了谷底。就好像好不容易抓住一根救命稻草,却失手让它飘走。万一我再也听不到儿子的声音了怎么办,手表会不会因为这次该死的更新失去与他的链接?我双手抱臂,发出痛苦的呜咽。如果手表就此失灵,我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正在我万念俱灰时,屏幕终于亮了起来。我扑过去戴上手表,用颤抖的手点进去,儿子的头像还在对话栏里。我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而此时距离上路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
「爸爸,我在车上睡着了,错过了服务区,怎么办呀?」之前重启时错过的消息弹入进来。
「下一个服务区还有多久?」我手指颤抖,又不得不小心翼翼。
「我不知道。我只看到刚过去的一个路牌,上面写的是水关门隧道和吉庆大道。」
这么快就将到隧道了吗?情急之下我按住语音键,对儿子吼道:「告诉开车的爸爸,不要走隧道!不要走隧道!」
信息发送过去,又过了几分钟,儿子回复:「开车的爸爸说,如果不走隧道,就要多绕路半个多小时,那我就赶不上看晚上的儿童节目了。」
我又回到了那个闷热的七月夜晚,车厢里不透一丝风,儿子吵着要我不走隧道,「吵死了」我回答说,然后转向方向盘,踩下油门,向着隧道驶去。我仿佛看到另一个空间里的我自己在开车,而死神鬼魅的影子在车顶盘旋,想找机会钻进车厢……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突然发现更新之后的手表界面有了一些变化。那个从未见过的话筒形状的虚拟按钮,不是通话键又能是什么?之前因为总是弹出「功能升级中」,我和儿子的沟通只能用你来我往的一条条信息、文字语音或者图片传递。现在系统升级后新增了通话功能,意味着我可以直接打电话了。
没有一秒的迟疑,我点进那个绿色的功能键,几声漫长的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对面是儿子的声音,「是爸爸吗?」
我的眼泪一下子迸发出来,同一时间,我还听到儿子那边有人发出一声惊讶的——「嗯?」应该是我的妻子。「你在跟谁说话?」我又听到了另一个时空里自己的声音。
「把电话手表给正在开车的爸爸。」我对儿子说。
「爸爸,另外一个爸爸找你。」儿子十分听话。我深吸一口气,等待着。
「喂?」对面的声音并不友善,「你是谁?」
「我是你。是一年后的你。你不会连自己的声音也听不出来吧?」
「开什么玩笑,别在这给我装神弄鬼的。」
「我不会跟自己开玩笑,尤其是拿家人的性命开玩笑。」我说:「六岁那年,你一觉醒来,听到你爸妈在争吵着要离婚,半年后你妈就离开了家;十六岁那年,你喜欢上哥们的女朋友,但这事你烂在心里跟谁也没有说;儿子出生前,你希望妻子能生一个女儿,名字你都想好了叫悠悠,当然你跟妻子说的是不论男孩女孩你都喜欢……」我争分夺秒,能想到什么就一口气说出来,「我就是你,所以我知道出轨的那件事,但还有比那件事更重要的,是关于生死。」
对方陷入沉默,只传来沉重的呼吸。
「你听好,不要走隧道,那里会发生事故。不要重蹈我的悲剧了,赶紧转到另外一边。到集宁市以后给我消息。不要走隧道!我是在救你们。」
「也是在救自己。」我最后说。
「知道了。」电话被挂断。
放下电话手表的我已经浑身汗湿。发现手表系统升级又多了实时定位功能以后,我死盯着手表里的地图,看着那个不断位移的定位点慢慢靠近岔路口,然后转向隧道之外的另一条路,悬着的心才放下来。我继续贪婪地盯着屏幕,直到视线里的定位到达我岳母家的小区,不再移动。
没有黑洞般的隧道。没有货车的铁链和汽油。那股黑色的潮水再也伤害不到我们了。安全到达了。得救了。
我如释重负,躺在地板上,地球的重力作用真好。眼前吸顶灯的光好似无声的波纹,以无数道平行线穿越空气,在我的指缝间投下明暗相间的纹路。光,裂变成不同的分支,每个分支里都有我的影子。光,在通过左边的同时又通过右边,在空间里一次一次叠加。我躺了很久,不确定时间是早上还是黄昏,我只知道金色的光线布满了整个屋子,给所有的东西都罩上一层永不凋零的面纱。
迷迷糊糊中,有一只柔软的小手在抚摸我的脸。「爸爸,晚饭做好了,妈妈叫我喊你吃饭。」
我睁开眼,看见儿子向日葵般饱满的面庞。我连忙抱住他,感受到儿子的体温和重量,听到小伙子结实又蓬勃的心跳。我闻到厨房里飘来熟悉的菜香,还有妻子常用的香水味道。「爸爸,我的作业做完了,给我的家庭作业记录本签字。」儿子在我身边蹭来蹭去,像一只小动物。「爸爸,吃完饭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儿子提出要求。「好的好的。」我说,「看完电影,我们还可以再给妈妈买一条新裙子。」
厨房里的妻子背对着我们忙碌,身上还穿着那条蓝底白花的裙子,就在我话音刚落时,裙子突然开始褪色,从湖蓝到深蓝再到深灰,最后变成了死寂的黑色。房间里的光线急速消失,我醒过来了。
屋子寂静得可怕,家里依旧只有我一个人。唯一发出声音的是墙上的挂钟,冷静运转着,一秒一秒永恒地流逝,留我独自生活在不断塌缩的时间阴影之下。
不仅妻子儿子没有回来我所在的空间,就连儿童电话手表也陷入了沉默。我一遍遍地拨过去都是无人接听状态,直到接近午夜时,一个视频电话拨了回来。
屏幕亮起,对面的中年男子眼神疲惫,正无意识地咬着嘴唇上的干燥起皮。我想起妻子曾经说过,我焦躁不安时,总是会下意识地咬嘴唇。
我们打量对面的自己有好几秒钟,之后另一时空的我打破了沉默。
「果然是你。不,果然是我。」他努力掩饰,语气里还是透露惊讶。
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胡茬,对他苦笑。长期睡眠不好,我看上去应该比另一个自己老了好几岁,黑眼圈严重,视力也不太好了。
「如果我没有听你的话,走了隧道,是不是之后会发生意外?」对方提问。仿佛心有灵犀,他朝四周看了一下,「放心吧,他们都睡着了。」
我点点头,从跟吴梦的出轨说起,一五一十地把那天的经过告诉了他。最后的结果我无法说下去,泣不成声中只能给他看关于事故的新闻报道。
「我能看一眼他们吗?」我恳求对方。
他点点头,手表的摄像头画面抖动着穿过我岳母家的走道,门推开是暖黄的小夜灯。朦朦胧胧间,我看到屏幕里的妻子和儿子正在酣睡。妻子在睡梦中翘起嘴角,好似在向谁撒娇;儿子的睫毛在轻微抖动,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让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又带着手表回到了另一个房间,跟我继续对话。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亲眼目睹妻儿的睡容后,孤身一人的我更是备受煎熬。在自己面前也没有什么好掩饰的脆弱,我边哭边说,「我不明白,车祸已经避免了,过去已经改变了,为什么我的妻子儿子没有回来?」
「也许你羡慕的那个自己并不值得你羡慕。」对方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让我感觉异样,不由从悲伤里抬起头。
这次苦笑的是他:「出轨事件确实有。但你说的什么吴梦,我压根不认识。」
「在我婚姻中出轨的人,是我的妻子。」他说。
六岁那年从睡梦中醒来,听到父母争吵,原因是母亲有了绯闻。从那时候起,另一个时空的我就暗自发誓,一定不会背叛自己未来的伴侣和孩子。另一个时空的我,永远把家庭摆在第一位,为了多陪伴妻子和儿子,一下班就尽早回家,甚至还推掉了异地晋升的机会。
然而虽然每天同在一个屋檐下,我还是能感觉到与妻子的距离越来越远。我们的交谈停留在那些无关紧要的家庭琐事上,因为彼此知道,没有说出口的那一部分,就像海底的冰山,会把我们家这艘小船撞得分崩离析。
比如说,妻子那些看似低调但是名贵的首饰,是我这个工薪阶层想也不敢想的。又或者,我发现妻子手机定位里她「加班」以及「出差」时停留的那家远郊酒店。再比如,我在妻子手机短信里看到她跟情人的抱怨,为了孩子才勉强跟一个无话可说又不求上进的男人共度余生。
「说来讽刺,你说羡慕我。但除去儿子的因素,我还想跟你交换人生。」对面的我说着说着眼底出现深渊,「有时候,我甚至希望她已经死了。昨天你告诉我不要走隧道,如果不是儿子坐在车上,我可能反而会选择走呢。」
在他说出「交换」那个词起,我感觉手里的手表开始发烫,亮起了从未见过的红色信号闪烁灯。
「所以,」我急忙确认,「你并不是过去的我,而是?」我在脑子里搜索着空间物理知识的碎片,「另外一个平行空间的我?」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即使我全力改变过去,妻子和儿子还是没能回到我身边,因为我改变的不是自己时间线上的一段。
「我想也是。你说自己在外贸公司上班,但其实我是一个图书编辑。也许除了我们两以外,还有其他的「我」存在于别的平行时空。你车祸那天,儿子不是也曾提醒你不要走隧道吗?那或许是另外一个空间的我发出的讯号。」
「看来不同空间的我,过得都不怎么好。」我说。不,可能我才是最惨的那一个吧。毕竟我已经失去家人,只剩一人活在这个时空。
「我不觉得你是最惨的。」对面的自己仿佛看穿了我的想法,「用一生怀念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和用一生陪伴彼此憎恶的人,这两种人生,究竟哪个更可怕?」
他在说这番话时,手表的磁场引力越变越强,对方还没有停止抱怨:「我一直都在后一种人生里挣扎,至少我知道那种滋味也是生不如死。」
「你想要交换吗?」我颤抖着问。说出「交换」两个字时,手表突然一边震动一边发出滴滴的警告声,一个「transfer」的红色触屏按钮浮现出来。引力在我周围掀起旋风,铅笔、纸巾还有儿子的画作等等小物件都被卷入其中,砸在我的脸上。
「什么?」对方还没有反应过来。
「我们交换吧!」我大声说道,然后按下那个红色按钮。
仿佛经历了地震般的震颤,我周围的空间和时间都坍塌下去。然后我被吸进了一个巨大的隧道,隧道壁上投影着无数关于我的画面。我在混乱的人生碎片里努力读取另一个自己的信息。我还看到了许许多多其他的「我」的平行人生。有的我生在富豪之家,有的贫困潦倒烂醉在车站,有的在和朋友庆祝升职,有的因为股票杠杆爆仓走向天台。每一个我的片段都熠熠生辉,又都微不足道。如尘埃飘浮在宇宙中。
等我醒来时,已经躺在刚才视频里妻子和儿子身边,手里攥紧的儿童手表上,有几十通未接来电。「你做了什么,放我回去。」那是刚才和我交谈的自己,从我之前的家里发来的信息。
我亲吻了睡梦中的妻子和儿子。然后我在还不太熟悉的新家里四处寻找,最后在工具箱里找到了一把锤子。我把儿童手表砸得粉碎,这才安心躺回妻子儿子身边。
如果你走在街上,看到一个戴着黄色儿童手表的男人,请替我跟他说一声对不起。他曾经问过我,「用一生想念一个已死的人,和用一生陪伴彼此憎恶的人,究竟哪个更可怕?」我给不了他答案,但我知道这个宇宙中,没有因果报应,明日皆有变数,做好人也未必得好报。我知道每个人都是漂浮在宇宙中的尘埃,我只想抓住叫作家人的那颗尘埃,竭我所能和他们在一起,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全文完)
□ 艾栗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