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最后的幸存者

可是如果没有穿越，第二天醒来我真的会甘心如导师所说更换课题放弃研究吗？好像也不一定。我突然对他就是我有了些许的认同。

博格和涅槃，说是病毒，其实更像是两种高级微生物。

博格的来源已不可考，涅槃则来自天外飞陨。涅槃来到地球后凭借超强的生存能力飞速扩散并开始在人体内寄生，但并没有引发任何症状，直到和博格相遇。

人们一直以为是涅槃让人类进化，其实并非如此。真正起作用的是博格。

涅槃和博格就如同阴与阳，此消彼长。博格为了能占据上风，变异的同时把人体往更适合于自己生存的方向改变，促发了人类的进化。

随着博格的变异，两者不再势均力敌，涅槃逐渐成为了类似养分的存在。变异博格最终胜利，也彻底断绝了涅槃对人体的接近。博格的胜利不是没有代价的，变异后的博格彻底失去了传染力。

人类不断进化的过程也是博格不断和涅槃斗争并变异的过程。

博格完成全部变异，人类所谓的进化副作用也随之彻底显现。

当年孙景曜院士团队发论文说涅槃只通过血液传播，实际只是一种抚慰人心的说法。汗液、飞沫、血液、甚至空气，涅槃的传染性和生命力太强了。

至于进化药剂，到最后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骗局。

涅槃早已无处不在，即使什么都不做，人类也会逐渐进化，药剂只是助推了这个过程。

当然，当时并没有人发现博格在其中的主导作用，前期主要来源于博格和涅槃双重感染者的进化药剂也在无形中推动了博格的传播，并最终促成了这场全人类的大进化。

至此，博格也全部变异完成，只留下变异博格和涅槃泾渭分明。

「所以，他回去就是为了制止这一切，而我……而我回不去了是吗？」

和未来的我不同，穿越前我并没有感染博格。而这里已经没有未变异的博格，我永远不可能完成进化。

不仅如此，之前为了逃避血检，我主动感染了涅槃，身体已被涅槃寄生。我若回去，等同于提前将涅槃带到地球。

母亲没有说话，像个是把选择权给了我。但我知道，为了「她的儿子」，她一定不希望我回去。

「她的儿子」为这一次机会准备了足足上百年，我一旦回去，他的一切努力和付出都将化为泡影。

我的内心充满了挣扎。我心里也知道我不该回去，但如果人类注定要灭绝，早一点晚一点又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想回家，回到那个属于我的时代。

我多么盼望此时能有一个人肯定地告诉我，我没错，没有谁必须要牺牲自己拯救世界。

很可惜，会对我这么说的人远在 200 年之外。

11

血检当天。

我半睁着红肿的双眼，百无聊赖地躺在沙发上。

是的，我决定留下来了。

我最终还是听完了母亲那个之前没能讲成的故事。我希望他能完成他想做的事，不，应该说是我们两个人想做的。

早上十点，检测人员准时上门。

两个护士加三个督查，浩浩荡荡一群人压迫感十足。

我听从指示坐下，撩起衣袖，眼睁睁看着针头快狠准地扎进去。

一管血很快抽完，另一边母亲的血也采好了。我不错眼珠地盯着护士拿起采血管放入检测仪器，手心里不知不觉满是汗水。

嘀嘀两声，结果出来了。我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护士看了眼结果，神色如常。

「没什么问题，很健康，凭证稍后会直接发给你，感谢配合。」

「啊好，谢、谢谢。」

将采血管拿出的时候，盖子还没盖上，护士的手不知怎么一滑，两根采血管掉在地上，血洒了一地。

「啊！」护士惊叫了一声，「对不起，我不知怎么没拿稳。要重新采吗？」

「算了。」一旁的督查显得有些不耐，「反正结果没异常，拿回去也是统一处理掉。抓紧时间吧，下一家还等着呢。」

他这么一说，没人再多话，一行人迅速收拾完走人。

尽管事先有了心理准备，但直到他们离开，我才彻底放下心来。

摊牌后，母亲告诉我，未来的我对这一切早有安排。据说，他用时空穿越机的所有核心技术交换了对我这个世外之人的「豁免」。

血液的警报也解除了，能让人尝出味道的实际是过去血袋中残留的博格，而我本就没有感染博格，完全不用担心。

我并不为无法进化而遗憾，我很庆幸还能享受美食，我只是有些难过那些亲近的人无法再见到了。

换个角度，这里的生活其实也没啥不好，每天好吃好喝，自由快乐。

然而两年后的某一天，就在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平凡过下去的时候，母亲突然失踪了。

穿越后的这些年，我和她相处得不冷不热，她对未来我的偏颇像是一根软刺，时不时会冒出来扎我一下，提醒我这个「妈」不是我眷念的那个「妈」。但这远不足以让我对她的失踪无动于衷。

只是一夜过去，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带走任何东西就这么消失了。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会去的地方，报了警，动员身边所有认识的人，发布寻人启事……我做了所有能做的，始终没能找到她。

我不能理解，在这个监控遍地的地方，一个大活人怎么就能不翼而飞，消失得无影无踪呢？

这个问题困惑了我很多年，实在找不到最后也只能自己慢慢学会放下。

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特殊，我过得很孤独。除了名单上的少数几个知情者，我不再有别的朋友。名单是母亲失踪后在她梳妆台上发现的，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故意留下的。

再次得到她的讯息时我也已是耄耋。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自己的特殊，除了和名单上的少数几个知情者联系，这些年我过得很孤独。名单是母亲失踪后在她梳妆台上发现的，摆得端端正正，像是故意留下的。

那天不知怎么的，突然想去地下室再看看那台彻底改变我人生的时空穿越机器。打开尘封多年的机器，本该空荡荡的机舱里散落着几件衣物，正是母亲失踪那天的穿着。

衣服的下面还压着一本日记本，打开是熟悉的字迹。

我一字一句认真地看完了整本日记，将衣物和日记本一同抱在怀里，号啕大哭。

我明明满腔的恨意，却又不知道该去恨谁。谁都没有做错，怪只怪命运为何偏偏要这样作弄人。

哭够了哭累了，我擦干眼泪，踏入舱室，毅然地按下了启动按钮。

机器的轰鸣声里，我感到了全身强烈的拉扯感。很奇妙的感受，先是一阵剧痛，慢慢地知觉开始麻木，最后连痛觉也消失了。

意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我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还没穿越时吃的那最后一顿晚餐。那时我们都还好好的，对未来充满期望。

妈妈，我好想你。

对不起，我来找你了。

12

2032 年 1 月 3 日

……

儿子好像在学校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帮不了他什么，只能做了一桌好菜，希望能安慰他一二吧。

……

2032 年 3 月 1 日

……

儿子最近越来越消沉，像是变了个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

2032 年 5 月 15 日

……

儿子因为学术不端被学校开除了。这怎么可能呢？我问他他也不说，一个人闷在房间里不肯出来。

……

2032 年 5 月 16 日

……

我去学校找到了他的导师。

我的儿子没错，我永远相信他。这个学不上也罢。

……

2032 年 5 月 20 日

……

不知道是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居然把儿子的那篇论文挂上了网，骂他为求关注不择手段，简直不知所谓！

……

2032 年 5 月 21 日

……

舆论持续发酵，事情越闹越大。怎么会这样？我该怎么办？

……

2032 年 5 月 22 日

……

儿子被当作典型批评了。

……

2032 年 5 月 23 日

……

我差点失去了他！

那些人，那些人，都该死！

……

2232 年 1 月 3 日

……

真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儿子依然没能放下那件事，居然想独自回到过去。

幸好第一次没成功，我必须赶在他前面！

和儿子的烦恼不同，我确信，过去的我一定会同意去未来的，因为那时的我刚刚确诊肝癌。

儿子打定主意要回去改变一切，如果让他知道过去的我得了绝症，能活下来全靠及时进化，他还能这样坚定地要阻止吗？

我帮不上他，也绝不能做他的绊脚石，我不能让他之前吃的苦和付出白费。

就算过去的我一直瞒着他，有一天她死了，到时他也一定会认为是自己害死了她。他身上背负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不需要再白白添上一条人命。

我已经受够了无能为力的感觉，这一次我一定要成功！

一切都计划好了，过去的我会带着博格来到这里，受涅槃影响逐渐进化。等过去的儿子也穿过来了，过去的我再将博格传染给他。

儿子提前打点好了，等博格全部变异完成，他们就能和这里的人一样，正常地生活。

我们商量好了，唯独过去的儿子不会知道真相。至少还有他能拥有轻松快乐的人生，这是我们共同的期望。

我陪着我的他，她陪着她的他，我们都会慢慢适应新生活，好好活下去……

2232 年 1 月 4 日

好神奇！我真的穿越到未来了。好在这里的变化不算大，稍微适应一下就行了。

好不容易把儿子搬回床上穿好衣服，实在太累了，身体还是跟不上，好在明天应该就会好了。吃早饭的时候忍不住吓唬了他一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把博格传给他。傻儿子，真的吓到了，有点可爱。

现世报来得快，晚上儿子居然趁我睡着偷偷剪我指甲还剪破了。吓我一跳，可不能让他发现我也是个正常人。

……

2232 年 1 月 5 日

穿来已经两天了，我服下凤凰药剂也远远超过了 8 小时，我的身体依旧没有任何变化，儿子也和我一样。

那居然只是一场普通的感冒，我根本没有感染博格！都知道活不久了，医院有什么好怕的，我怎么就没去做个检测呢？

怪我，都怪我，全是我的错！严柯，对不起，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都是妈妈没用！

时空穿越给人体带来的负担是巨大的，对普通人类来说，一次已经是极限。没办法进化，我们想回都回不去。

好在儿子还什么都不知道。没想到那样的新闻居然这么快就出现了，时空穿越机器的事看样子也瞒不了太久。

与其让他沉浸在回不去的痛苦中，我要想个法子，让他自愿留下。

血检的事也需要处理。按原计划我们穿到这里后就会开始进化，虽然时间上赶不及进化完全，血液的区别也不会太大。但现在我们完全就是普通人，必须另想办法，血液样本不能留！

好在未来的我有给我一份名单，那些人应该能帮上忙。

我陪不了儿子太久了，我不能让他知道我是谁。

对不起，儿子。

慢慢疏远我吧，恨我吧。

……

2234 年 3 月 10 日

我的身体每况愈下，感觉撑不住多久了。我并不想死在儿子面前，我决定再使用一次时间穿越机器。

我知道这次穿越无法完成，但就这么消散在时间的洪流里也不妨是一个良好的归宿，就让儿子以为我失踪了吧。

对不起，儿子，忘了我吧，妈妈……

最后的两个字被什么打湿，模糊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