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灰草向荣
灰草向荣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我的亲哥哥把当初霸凌我的女生带到我面前,让我叫她嫂子。 在我反应过来之前,他警告的眼神已经递了过来:「书雅已经改过了,你不要总是揪着过去不放。」 我接受无能,在跑出房间后和来抓我的哥哥同时摔下楼梯。 再醒来时,我与他互换了身体。 这一次,换他去承受周书雅单纯外表下的汹涌恶意。 1.
第 2 / 4 部分
毕竟在老师眼中,周书雅的成绩还不错,在班级里更是尽心尽力,忙前忙后。
我不知道怎么办了,只能尽量降低我的存在感,不去招惹她。
可我不惹她,她依然会惹我,在确定我在班上没有任何朋友,被孤立起来后。
她开始肆无忌惮地朝我拳脚相加。
我们市的高中全是寄宿制,每天晚上下自习回宿舍等待我的,总是黏糊湿透的被子,室友异样的眼神,被放了各种脏东西的漱口杯,以及我每每深夜惊醒时,脑海中浮现出的周书雅的脸。
她剪松我的校服裤缝,要我在体育课跑步时走光,然后和一群人站在边上大笑。
往我的洗发水里掺胶水,在我双手被黏住时叫上一群人在宿舍里像踢球一样把失去平衡的我推来推去。最后我摔倒在地板上,混杂着发丝碎屑的水渍,关节上的瘀青,和大脑撞在地板上耳中长久不去的尖锐眩鸣,成为我难以忘怀的噩梦。
高中最美好的三年,于我来说,就像炼狱般恐怖。
周书雅说,我已经完全在她的掌握中,让我老实点,不要再试图找帮手。
当时的她,已经将我堵在宿舍里,拍了不知道多少张我被扒光衣服的照片。
她告诉我,再试图反抗她,她就会把这些照片发出去,告诉所有人我是出来卖的,让我的家人因为我蒙羞。
我被恐吓住了,说到底,当时的我也只是个未成年的女孩,经历的这些事情,都是人生头一遭,没有朋友可以悲伤,我向师长求助反被诬陷。
那段灰色的日子终究让我确诊了抑郁症,等我假期回到家中时,妈妈看着憔悴快瘦脱相的我,忍不住心疼哭起来。
那时候的我,看着为我担心的妈妈,好几次话都到了嘴边,到最后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也向外求助过,不是吗?
可结局是什么?从小一起玩到大的闺蜜背叛了我。而在我眼中最应当公正的老师也只是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不赞同我这样污蔑其他同学的做法。
没有人会相信我,也没有人会帮助我,就算讲给妈妈听,也只是给这位素来与人为善的女性徒增烦恼。
那时候的我不知道,明明妈妈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为坚定信任我的人,明明妈妈在涉及我的事之后比谁都坚强勇敢,可我却畏首畏尾,只选择向旁人求救,到最后连张嘴的勇气都失去了。
那段时间里,放假回家的江启明成了我最后的希望。
在餐桌上他兴奋地跟妈妈大学里这一学期的生活,直到晚饭结束,才注意到始终沉默着的我。
「欣荣怎么了?」哥哥在饭后走进我房间里,他本来面上还带着笑,却在看见我藏在衣袖下面大大小小自残的伤痕后沉了脸色,「怎么回事?」
「求你,哥,别告诉妈妈。」那时候的我一把抓住哥哥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听见周书雅手上有我被扒光衣服的照片之后,他再也忍不住,狠狠一拳砸在了一旁的书桌上。
他跟说我,别怕,他会去找周书雅,帮我处理好这件事情。
可是才到了第二天,哥哥便被人叫走了。
他在大学的室友借了网贷还不上,假期没有回家。等他家人四下找他的时候,只找到了他上传在网络上的遗书。
这份遗书里就提到了我哥这位才跟他认识一学期但是他真心过命的兄弟。
话到了这份上,哥哥也只有去跟着找。
临走之前,他跟我说,他会很快处理好这件事,然后回来帮我。
然而他没有,他找他室友用了整整半个月,负责去开导他帮他解决麻烦又是半个月。
在暑假结束前,哥哥匆匆赶了回家,将他在外面买的礼物一股脑塞到我怀里,我低头看看,是一件漂亮的粉红色连衣裙,无袖的。
哥哥的眉目中满是愧疚:「对不起,欣荣,我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
他说着,又过来牵我的手:「我们快点去把事情解决了吧。」
我看着他温柔面色下努力压抑着的急躁,想起早上听见妈妈说的哥哥在大学那边出了什么急事,和一直赏识他的教授有关,哥哥回来只能待半天就得赶回去。
他一直都是这样的,仗义,温暖,热情,出现在他身边的每一个人似乎都需要他。
而我的哥哥,成长在他人的需要中,既热情回应,又有些疲惫。
于是我仰起头僵硬的脸上努力勾起一个微笑,生涩的喉咙里卡出虚假的谎言:「没关系,哥哥,我已经和她谈好了,事情解决了,她答应以后都不欺负我。」
生硬的腔调,虚伪到怪诞的笑容,这是已经长久不跟人交流的我能做到的极限。
而我的哥哥,在听到这些话后,长长地松下一口气,随即俯下身揉揉我的头露出释怀的微笑:「真的没事了吗?太好了。」
或许他听出来了我话中的牵强,只是我的哥哥太忙碌了,有太多人需要他。
所以,在高铁站送他进站的时候,哥哥再次回过头来,有些不放心地看着我,但最终,他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我的脑袋。
他说:「欣荣也快是大人了,要学着懂事一点了,不要再总是让妈妈和哥哥为你担心,听话,好不好?」
我缓缓点了点头,在哥哥走后,于拥挤的人流中再度朝下扯了扯我的衣袖。
是了,我要学会懂事,无论是那些眼泪或者伤疤,都会给亲近的人带来烦恼,让他们徒增担心。
走在人群里,我畏缩着将自己拥紧,无论如何也没有再抬头与他人对视的勇气。
周书雅果然说到做到,她的「道歉」很快就传达到了江启明那里。
她跑去病房里大骂了江启明一通,还在我原本那具已经疤痕累累的身躯上又留下几个瘀青掐痕。
那具身体已经经不起刺激了。
当天晚上,我就接到江启明的电话。
「你跟书雅说了什么?!她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我听见他用着我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叫喊。
我坐在江启明卧室的沙发里,十分平静地给自己倒了杯水,才开口问道:「她跟你说了些什么?」
「她说你有恋兄情结,让你要点脸离开我,江欣荣,书雅从来没有在我面前说过这么刻薄的话,你到底以我的身份跟她说了些什么?」
原来她是这么说的,不得不承认,周书雅的手段低级,但对于此前几乎快丧失生存意志的我来说,却很有效果。
她明白家人是我最后的软肋,实在很清楚应该拿什么来刺激我。
幸好我现在在江启明的身体里,这副身体很健康,不会心悸头痛大脑恍惚,不会激素紊乱,让人变得压抑痛苦。
我听着江启明近乎歇斯底里的质问声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一瞬间的发愣,随即忍不住有些发笑。
你看吧,换到了精神病的躯体上,哪怕是江启明,也没有办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哥,你小声点。」我忍不住开口打断他,像他从前说的一样,「好好说话,别像个疯子一样。」
电话那头的江启明愣住了,过了好一会才沉声问道:「江欣荣,你什么意思?」
「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提醒你,有没有可能周书雅说的话全是发自她本心的呢?毕竟她连更恶毒的事都做过了,说点刻薄话又算什么?」
「都说了书雅那时候不是故意的,她已经道过歉了,你究竟还在计较些什么?」
这些话在江启明和周书雅在一块后,我已经听过了无数遍,只是听他们说着说着,我就从校园霸凌的受害者,变成了对过去斤斤计较破坏了亲哥幸福的女疯子。
「是啊,书雅已经道歉了,之后,她还会有更多的道歉,你就好好接受吧。」我说完就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忍不住冷笑。
周书雅折磨人从来不会只一下就收手。
没过两天,江启明就主动打来电话约我见面谈一谈。
这些天来,他一直住在医院里,我特意选了个妈妈和周书雅都不在的时间进去。
相较于前几日的抗拒和歇斯底里,江启明身上对我的敌意轻了很多,他整个人看起来很虚弱,眉眼间是说不出的疲惫,看来周书雅这几天没少过来好好招待他。
一见面,他就从枕头下拿出一个黑色的笔记本递给我。
这是他最近几年的日记,我们兄妹俩从小就有记日记的习惯,到现在也会偶尔动笔把最近生活中发生的大事情记下来。
这本日记本来放在江启明的部门办公室里,他趁着妈不在,偷偷去了趟公司拿了过来,因为我从没在他们公司露过面,中间还生了不小的波折。
「既然现在你我互换了,总要装得像一点。」这些天,他不是没有试图告诉过身边的人他才是江启明,只是灵魂互换这样的事从一个重度抑郁症患者口中说出,任谁都会觉得,他是病情加重了,这反倒让他更没了自由。
我收下笔记本就要离开,却被他叫住。
「欣荣。」他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开口问道,「你的日记呢,放在哪里?」
「哥,用不着的。」我站在病床边,居高临下看着他,面含着悲悯,「你什么都不用做,一个疯子说什么话都不会有人信,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而最先指责我疯掉了,要把全家都拖垮的人,就在我跟前,他是我的亲哥哥。
「那妈呢?」江启明再度开口叫住我,「妈妈相信你,总不能让她看出破绽。」
这也是个理由,于是我告诉他:「日记本在我卧室书柜的第二层抽屉里,但我建议你别看。」
那里面悉数记载了周书雅曾经对我施加过的暴行,不是江启明想看的内容。
可尽管如此,他仍旧坚持回去会好好翻看,甚至在我已经跨出门口时,从齿缝里挤出一声低哑的:「对不起。」
我的脚步顿住,但没有回头。
「欣荣,这些年来,作为亲人,我好像从没有真正去了解过你,了解你的那些经历。」
江启明压低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即使已经不在那具多愁善感的身体里了,我依然感觉到鼻腔中一阵酸涩。
泪水几乎要夺眶而出,这也使得我在撞上刚来医院的周书雅后,刻意装作不高兴的样子,质问她为什么要和我错开来探病。
我想带周书雅离开,身后病房里却传来了江启明的声音:「哥,你部门不是还有事要忙?快点去吧。」
周书雅顺势将我往外推,一副不能再体贴贤惠的模样:「放心吧,我可是专门来和小姑子打好关系的,你还怕我吃了欣荣不成?」
我离开得很慢,要到楼梯口时还能听见周书雅得意的笑声:「江欣荣,你怎么还有脸赖在这里活着,你哥你妈的生活都让你拖累了,我要是你早找个远点的地方自杀了。」
是了,我是拖累,我曾经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我家如今的条件远远比不上爸爸还在世的时候,一家人靠哥哥撑着,妈妈为了照顾我无法出去工作。
而抑郁症的治疗费用又很昂贵,父亲留下来的遗产几乎全用在了我的治疗上。
当初父亲刚走时,还有见风使舵的亲戚想来占我家房子。我哥就和他们争,费了好大劲才将我们现在的住处保住,不至于让我们一家流落街头。
只是官司结束的那天,他坐在房间里,点了一根烟,模样颓丧,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他看了看坐在角落里不出声的我,再看了看这几年苍老憔悴了许多的妈妈,突然哭出声了。
他说,他喜欢科研,本来他的大学导师很欣赏他,研究生结束后,他应该读博深造,最后和他的兄弟朋友们一起留在 Z 城,踏上他们规划好的星辰大海之路。
他本该是个天之骄子,享受着年少意气。
可现在,却拖着一老一病,跟那些泼妇们一样在家长里短中扯个不停。
本该星光璀璨的前途再也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只能接下本市一家普通单位的 offer,留在这里,干一辈子能望到头的工作,他问我们,他这样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我知道,从那时候起,他就讨厌我。
他讨厌父亲的突然离世,讨厌我生病,讨厌母亲期望的目光,讨厌我们毁了他的人生。所以他要跟周书雅在一起,那是他无声的反抗。
无数次单独相处的时候,哥哥都问我,为什么不能再懂点事。
忍一忍,把那些矫情伤感的情绪忍下去,至少忍着把大学读完,找个工作。这样的话,至少在爸爸离世后还能替妈妈和他分担家里的压力。
我试过了,我很努力地在忍受这一切,甚至曾经一度以为自己能走出去。
当初在妈妈的保护下,我顺利参加了高考,只是高中三年成绩下滑得太厉害,我尽力也只考了一所普通二本。
但妈妈很开心,一直夸我厉害。
在妈妈和哥哥的建议下,我们敲定了一所邻市的师范学校。
那时候的我,对校园这样的地方已经很抗拒了,可是妈妈跟我说:「等欣荣以后做了老师,一定要运用好自己的力量保护那些可能受伤的小朋友。」
哥哥也在一旁鼓励我。
他们的鼓励重新点燃了我生活的动力。
上大学后,我努力学习,强迫着自己放下对他人的抗拒,去交朋友,去参加社团活动,去做社会实践。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我曾数次拿下我们学院的专业第一名,也差点打开心扉,和一名与我有着同样志向的同专业学长互通好感。
可我又遇上了周书雅。
周书雅高考失利,最后上了一所专科学校。
我在和学长一起在市中心做公益演讲的时候撞上了她,才知道她来了和我同一个地方。
世界就是这么小。
化着浓妆的周书雅出现在我跟前时,那些如潮水般压抑窒息的过往再次冲破桎梏翻涌而出,将我瞬间吞噬。
「江欣荣?」周书雅认出我后就走了过来,身上的香水味道斥满我的鼻腔,我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她不善的目光扫过我胸前的校牌,留着长指甲的手拧过我的手臂,恶狠狠地开口:「看来你过得还不错。」
周书雅留下这句话后,便和她的姐妹们离开了。
可那天的我再没有心情将演讲继续下去。
她就像是枚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冲出来,将我好不容易重新维护好的生活毁于一旦。
那天晚上,我接到了哥哥的电话。
他在那头语气急切:「欣荣,最近过得怎么样?妈担心你又怕她老给你打电话招你烦,所以让我来问。」
我呜咽着还来不及回应,又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声音:「启明,快过来看这组数据!」
于是我未出口的哭泣被掐在喉中,哥哥在电话那头飞快说道:「你也说说妈,没事别老让我找你,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好吧。」
哥哥的电话挂断了。
而我,我仿佛又回到了过去那段灰暗的日子。
我开始害怕他人的视线,哪怕只是路上遇见的陌生人,当他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时,我便忍不住去想,他可能知道点什么。
我变得抗拒与人交流,疏远了我的朋友,那些曾经发生过的背叛像阴霾一般再次包裹住我的心,让我忘记了曾经同她们笑闹的美好,只留下无边无尽的负面情绪。
再后来,我甚至不敢在白日里出门,我变得害怕阳光,整日缩在寝室里,用被子和遮光帘将自己裹起来,以为这样,就可以隔绝外界的一切伤害。
像只老鼠一样,苍白又阴郁。
直到辅导员打电话来通知我,再不去上课我期末的成绩会全数挂科。
我才再度走出寝室门,穿着连帽衫,一路低着头,害怕被任何人注意到。
一直到,那名曾经多次向我表示过好感的学长找到我,要我注意一下个人作风问题。
我才发现,那些路人对我的指指点点早已换了内容。
当初周书雅拍下的我的那些照片,明明在警察局的时候已经删光了。
却不知道为什么,再度出现在了我眼前,出现在了一些印着暧昧广告的小纸片里。
在我们学校每栋楼的卫生间里,贴得到处都是。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楚地听见我脑袋里的某一根弦断掉了。
终于被摧毁掉了。
那一刻,我居然变得很平静,内心一片空洞,喜怒哀乐好像一瞬间被抽光了,只剩下一个念头,我果然不配拥有正常的人生。
我在室友的鼓励下报了警,妈妈知道了这件事,连夜赶来了学校陪我。
再度看见那些照片后,她瞬间失了理智,整个人像头发怒的狮子,冲去校门口小超市买了刀,这个向来与人为善的妇人甚至想去找周家拼命。
室友劝住了她,跟她说:「阿姨,如果你出事了,谁来照顾欣荣?」
我妈这才反应过来,目光重新落在坐在角落里神色一片麻木的我身上。
「她哥哥呢?」又有室友问,「欣荣爸爸生了病不能来,那她哥哥呢?出了这么大的事家里的男丁总该来一个吧?」
「启明他……最近实验正到关键阶段,会影响他升学……」妈妈好像一下子被抽去了底气,脊背都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