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春草和野风
春草和野风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工厂倒闭,带着小情人跑了。 没多久后,我的母亲就改嫁,抛弃了我。 于是我和陈野成了镇上唯二两个没家管、没父母的野孩子。 从那天起我们相依为命,曾经发誓永远不分开。 可当我们终于熬完了苦日子,功成名就时。 陈野却举着杯子跟我敬酒致谢,说:「荣荣姐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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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草和野风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工厂倒闭,带着小情人跑了。
没多久后,我的母亲就改嫁,抛弃了我。
于是我和陈野成了镇上唯二两个没家管、没父母的野孩子。
从那天起我们相依为命,曾经发誓永远不分开。
可当我们终于熬完了苦日子,功成名就时。
陈野却举着杯子跟我敬酒致谢,说:「荣荣姐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和舒晴的婚礼,你一定要来。」
忘了说了,向舒晴就是那个和我爸跑路的小三的女儿。
我记得小的时候,我爸妈不止一次说过,我是个凉薄的人。
父亲生病住院,或者母亲因情伤心的时候,我都能视若无睹地走回自己的房中继续写作业。
母亲哭够了父亲和他的小情人,就会打开门,随手抓到什么就朝我丢什么,骂我没有良心。
和我那个白眼狼的爸一样。
就算这样,我也只是掀起眼皮朝她望去一眼,低头继续写自己的作业。
没有用的,当别人的心都不在你身上,或者将你视作苦难源头时,哭闹呼喊,都只会让自己变得难看。
根本还击不了任何人。
所以陈野的话音落下时,我没闹也没哭。
甚至还能对着他的这张已经发育得成熟的脸微微出神。
回忆着陈野少年时的模样。
那时候他眉眼远不及现在深沉,但少年一身素净白衬衣,漆黑的眸子,白皙的皮肤,总透着一股妖冶的味道。
勾走了校园中不知道多少女孩的心。
那时候的陈野天天都能收到情书,他不知道怎么处理,就拿给我。
他说,他只想和我一直在一起,从前、现在、以后,他的一切都属于我。
因着这样还算美好的从前,我给他留够了体面。
周围的人一片静止,大气都不敢出地看着我俩,生怕我下一秒就在公司上市的庆功宴上和陈野翻脸。
而我只是勾起唇角,手中的酒杯迎上去,水晶杯相碰的脆响在寂静的宴厅里格外明显。
「一定。」我笑着开口,随手将手里的酒杯递给旁边的向舒晴。
向舒晴下意识接过,意识到我把她当成服务员对待之后,脸色瞬间黑掉。
「向荣,你拽什么?」她握着酒杯刚想朝我泼过来,就被旁边的陈野制止住了,低头安抚少女时,面上写满了情意。
陈野知道我已经给足了他面子。
毕竟我这个人向来凉薄,做事从不留余地。
在我妈天天向我哭诉我爸的出轨之后,我选择将他厂子里最关键的一批预备进货单偷来卖给了他的竞争对手。
我还来不及告诉我妈她别整天哭了,我给她出气了。
她就面带尴尬地告诉我她准备组建新的家庭了。
于是卖信息得来的四万块被我自己留下了。
我没有拿给我妈,也没跟我妈走。
我清晰地知道自己从此以后要一个人生活了,我需要钱,且不需要再爱她。
这些年来,我和陈野一起上学,一起做兼职,一起租房子,一起创业。
他很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我的手段又是如何的凌厉,不留余地。
所以在宴会结束后,他主动找上了我。
一进门还没等我说话,陈野就已经脱下西装外套扯开领带跪下了。
「荣荣姐,错在我,你别和舒晴计较。」他的姿态放得很低,精致的眉眼往下压了压,遮住些难过。
我也从善如流,开了一瓶红酒直接对着他的头尽数浇下。
「我会把手上的股份再转百分之十给你,只要你能消气。」殷红的酒液顺着陈野苍白的面颊滴下。
我无所谓地松开手,做工精致的酒瓶就这样在地上散开,溅了一地的碎片。
「把它们捡干净,不准戴手套。」我说完,踩着高跟从陈野身边径直走过。
正逢向舒晴从门口赶了过来,她看见跪在地上的陈野发出一声心痛的呼声。
而这些都与我无关。
平心而论,陈野要给我公司的绝对控股权,从生意上来算我怎么都不算亏。
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我还只把他当过路人的年纪里。
单膝跪在我身前,用尽毕生情深,许诺要跟我在一起。
再用了整个青春去证明,他的未来会和我紧紧捆绑在一起。
让我去相信他,帮助他,和他同甘共苦,在物质条件最差的情况下,为他杀出一条血路。
我不是那么容易能被辜负得起的人。
他应该明白的。
之后不过一个月不到,我将陈野从公司踢了出去。
他走的时候,向舒晴跟在他的身边,面上既有憎恨又有得意。
她跟我说:「向荣,你少在那里得意,陈野离开你,只会过得更好,我能给他一整个家族的助力,而你,连你妈都不要你,你又有什么是拿得出手的?」
是的,我爸那个人没什么道德,但确实有生财的能力在身上,这些年来他早已东山再起,成为了向舒晴高调夺人所爱最大的靠山。
「舒晴!」陈野高声阻止她,但已经晚了。
两道清脆的耳光声后,向舒晴的双颊红肿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荣荣姐,你别和她计较……」陈野上前两步,话还没说完,自己脸上也挨了一下。
他顶着指印,侧过头绷唇不说话了。
我甩甩有些震麻了的手朝他挑眉道:「陈野,你在我这的情分用完了,现在带着你和你的小情人,滚。」
我话音刚落,一双温暖柔软的手适时从旁边伸了过来,捧起我的手掌轻轻呵护。
「姐姐,你手掌都红了。」他看起来心疼极了,年轻的脸朝我看过来时有和向舒晴同样的柔情。
「他是谁?」陈野突然失控一声暴呵,呼吸瞬间有些急促,眼眶通红,死死盯着还在揉着我掌心的人,近乎哀求地开口道:「荣荣姐,别让他碰你……」
身旁的付弈猛地一瑟缩,朝着我低声委屈道:「姐姐,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没关系,他不重要。」小朋友态度给得这么到位了,我便象征性拍拍哄哄。
这回轮到陈野失控,向舒晴在旁边拉他。
「陈野,这是我的新秘书,和你的舒晴一样,也是名校毕业的高材生,聪明懂事又体贴,我对他很满意。」
最后六个字是我压低了声音在陈野耳边讲的,我看见陈野本就苍白的肤色更加失了血色。
他下意识地抬手要拉我,被向舒晴从身后紧紧抱住。
「阿野,我们走,不和她纠缠。」女孩哀求的声音拉回他稍许理智。
而我,我早已经带着小鲜肉转过身走远了。
真是可笑,这世界上年轻弟弟有很多个,我在陈野身上投入的时间最长,又不代表我非他不可。
在我把陈野踢出公司两周之后,他进了向明诚的公司。
他陈野只是一个本科生的学历,却直接空降到这家本市的龙头企业做了高管。
不过是向明诚在给他的宝贝女儿向舒晴体面。
同时这也是他向陈野递去的橄榄枝。
只要陈野能够好好对待他的女儿,死心塌地跟着向氏干,以后能自然能得到更多的好处。
到夜里,向舒晴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躺在软椅上,正贴着面膜享受着付弈的肩颈按摩。
向舒晴阴阳怪气的声音就从那头飘了过来:「向荣,你现在肯定哭死了吧,爸爸不要你,阿野离开你也只会过得更好,我要是你……」
「向总的儿子生出来了吗?」不等向舒晴的话讲完,我直接开口打断她。
「什么?」
「向总不是一直想要个儿子继承皇位,当初不就是以为你那做惯三的妈能生带把的才带着她跑了,怎么,没成功?」
向舒晴在那头不说话了,我还以为她有多厉害,忍不住失声笑了起来:「没关系,你妈不能生,向总养在外面的四房五房总能生,听说有一个已经揣上了,你最好祈祷向总给你带来的是个妹妹。」
「不然按他宁愿让你找个男朋友再给你男朋友安排高管位置,都不把这个位置给你的性格,到时候你和你的小三妈就什么都捞不着了。」
我这话说得刻薄,但也是事实。
当初向明诚出轨就是在我妈生了我之后,他从心底看不起女儿,认为没有生出儿子,自己老向家就没人传宗接代了。
向舒晴看似被向明诚宠得没边,实际上除了她妈勾搭男人的那点本事外,什么都没学到。
还不如我这些年在风中野蛮生长。
电话那头的向舒晴沉默了好一会,才重新得意地笑出声来:「就算你说得对,那又怎么样,公司里的位置是陈野的,但陈野是我的啊。」
「那你要小心了,可千万撒泡尿把陈野标记好了,毕竟你和我不一样,你离了男人可活不了。」
说完我也不等她回复,直接就挂了。
向舒晴这种蠢而不自知的,我一直都看不上。
只是任谁也想不到,就是这么个蠢货,打着来我公司应聘秘书的旗号,当着我的面把陈野勾搭走了。
让我栽了这么大个跟头。
说不气是假的。
毕竟我并不认为是自己输给了向舒晴。
我只是输给了对陈野的信任。
他是这些年来我唯一一个放下戒心无条件相信的人。
当初向明诚把向舒晴送到我们跟前来的时候,陈野嘲笑向明诚的手段真是蠢到没边了,让他去跟向舒晴玩玩。
我便放心地交给他去处理了。
结果陈野却在和向舒晴相处的过程中动了真心,把我和他的这些年尽数变成了一个笑话。
再冷冷拍在了我的脸上。
一切也不是毫无征兆就发生的。
比如在下班之后陈野越来越多的单走时间。
他跟我说,现在公司的事情没那么紧张了,他想要单独发展一些个人爱好。
来弥补我们贫穷窘迫的青春。
后来我才知道,他所谓的个人爱好。
就是带着向舒晴去海边飙车。
他们去爬山,攀岩,做各种各样的极限运动。
陈野说,他在这样的过程中释放了自我。
而向舒晴就是给他递来打开自我那把钥匙的人。
都是些狗屁话。
我冷冷笑着,陈野到现在开始讲自己的人生了。
又是谁,在当年发着高烧晃进我家里躲雨被我收留之后,天天跟在我身后。
我赶他离开,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他硬是不走。
他说我把在雨中淋得像条死狗的他拖进家门之后。
他就发誓要回报我。
「我的命是荣荣姐救回来的,我就该用这条命为荣荣姐铺路。」
这是他当初的原话。
他从小嘴就甜,惯会用尽好话来留在我身边。
而当初的我信了,且在那之后将他视作在这个世界上仅存的亲人。
我不再想一个人离开。
每天拼死拼活地学习和打零工,既要拿奖学金又要赚生活费。
我累得两眼一黑昏倒在打工的小超市门口时。
脑袋里还在算着陈野最近要的教辅费。
那时候的我想法很简单。
春山镇是个臭水沟,我无论如何都要把陈野一起带出这个泥潭。
「荣荣姐,你喝醉了,要休息吗?」付弈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青年俊朗的面上写满了担忧,某一瞬间,这张年轻的脸在我眼中和少年时期的陈野相重叠。
几乎是没经过大脑反应的,我直接扯住他的领口将人拽了下来,咬牙切齿恨恨开口:「你敢玩我,小王八蛋,你死定了。」
「咳咳……荣荣姐,是我。」付弈连咳几声,青年干净的声线将我的神智唤回。
我松开手,付弈几乎瞬间弹出好几米远。
纵然如此神速,我还是能看见他从脖子一路窜到耳根的绯红色。
我一直以为他是个有想法的人,想不到却意外地纯情。
想到这里,我随手抽出一张卡扔了过去:「半个月后刘氏的晚宴你跟我去,自己去置办身能看的行头,别给我丢人。」
这些天我也用了些手段,陈野在向氏跟的第一个项目就出了大问题。
想来他这阵子正为此焦头烂额。
等到时候见面了,我倒要看看找到自我的他能活得有多快乐。
「荣荣姐……」付弈怯生生的声音从一旁传来。
居然还没走?
我眉头微皱朝他看过去,只见付弈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开口:「需要我……留下来么?」
闻言我挑挑眉,出口的话确实无情:「你还不够格。」
「我明白了。」付弈面上那点暧昧的红瞬间消散去,好看的眉眼间浮上懊悔的神色,「是我冒犯了,抱歉。」
一直到他走出我在公司附近为了临时歇脚买下的公寓大门,我才真正放松下来,躺在大床上望着天花板出神。
我想,陈野的事,对我来说,终究后劲蛮大的。
陈野的妈妈是得病去世的。
当初她一个人带着十二岁的陈野搬到春山镇上来,关于她们母子的流言蜚语就没停过。
春山镇就是这样一个凭借着没有根据的流言就可以集体仇视一个人的恶臭地方。
陈野在学校里被小孩欺负,那些路过的大人看见他那长得比小女孩还精致的眉眼,对着他也没有好脸色。
我和陈野相遇是在那一天回家的路上。
被四五个小孩打趴在地上的陈野捱不住痛,伸手拽住了我的裤腿。
我低头看他,他那张比常人更加白皙的面皮上挂着血痕和眼泪。
他说:「姐姐,你能帮我叫叫大人吗,我把我所有零花钱都给你。」
那些欺负他的小孩更加来劲,他们每天守在这里问陈野收保护费,陈野不给。
现在却要给我。
我从来不爱多管闲事,但关于钱的事除外。
我比这群孩子都要大两三岁,早在陈野他们搬来之前,镇上的小屁孩基本上被我收拾过。
因此当我放下书包开始撩袖子找趁手工具的时候。
臭小鬼们就已经全部惊叫着跑开了。
收了陈野三块钱的保护费,我好人做到底,把他送回了家。
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了陈野的妈妈。
黑发披肩,穿着一身碎花长裙,皮肤白皙,眉眼温柔的女人。
一个和我妈完全不一样的女人。
陈野的妈妈身上似乎有种魔力在,好像不论生活对她施以什么样的重压,她总能报以淡淡的微笑。
那份从容温和的魅力,让我在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偷偷红了脸颊。
所以当陈野妈妈在把我当作陈野的好朋友并邀请我之后常去她家里做客的时候。
鬼使神差地,我轻轻点了点头。
毕竟从我有记忆开始,所谓的家庭留给我的印象,就是父亲冰冷嫌恶的眼神,和母亲歇斯底里的抱怨。
甚至向明诚在我小时候经常会对我动手,拿我出没有儿子的恶气。
打到我头破血流。
后来我长大了,他会被我阴冷的眼神摄住,开始对我进行漠视处理。
他不知道,无数个午夜梦回的黑夜里,我都在懊悔,当初因为自己的弱小,没能找准机会,将向明诚一刀捅了。
没有人能够不分缘由就打我,亲爹也不行。
说实话,我有点羡慕陈野,真的。
后来,陈野自愿成了我的小跟班,每天上下学都跟着我一起。
并且还会给我带上一份,他妈妈亲手做的早饭。
那些还想欺负陈野的小孩们一开始不死心,等被我收拾了两回后就彻底安静了。
这些挂着鼻涕的男生们,和他们家里那些只会嚼舌根不干事的大人一样。
除了欺软怕硬、恃强凌弱,屁事都办不成。
陈野越来越崇拜我,我在他家里做客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直到有一天,我留在陈野家吃了晚饭。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下来了。
我掏出书包里的手电筒,晃晃悠悠走在春山镇尽是坑洼的旧水泥路上。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惨白的身影。
我妈红肿着半张脸,顶着一头乱发,一看见我,就嚎啕一声扑上来又挠又打。
她问我跑哪去了?是不是不要她这个妈了?
她说我跟我爸一样没良心,我爸跑去当别人的丈夫,我跑去当别人的女儿,我们都是白眼狼。
我被她拽着头发扯得生疼。
挣扎间手电筒掉在了地上,照出了从后面追过来的陈野和他妈妈。
陈野手上正捧着一块蛋糕,茫然无措地看着我。
我想起来今天是陈野的生日,他说要请我吃蛋糕,我刚才走得太急了,所以他们追了上来。
追上来,然后看见我和我妈的丑态。
不知道从哪来的力气,我一把给我妈推开。
捡起地上的书包往黑暗处跑去。
漫无目的地奔跑,被路上的障碍物绊倒了就再度爬起来继续跑。
一路跑到了河边,抱着膝盖蜷缩了起来。
我妈没有追上来,她被我推开后一屁股坐在了我身后嚎啕哭开。
一直到我跑出了很远,都还能听见她的尖利的哭声和骂声。
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混蛋,白眼狼。
我一个人在河边坐了整夜,潮湿的水汽将我的额头上的发丝都沾粘在了一起。
凌晨的时候,陈野终于找了过来。
他看着我,手里还端着半块颠散了的蛋糕。
「荣荣姐……」
他刚开口喊我,就被我捡起河边的石块狠狠砸破了额头。
血迹顺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同时被打湿的,还有男孩干净又无措的眼睛。
「滚开!」我带着朝他高声吼道,「你拖累我了,少再来和我沾边。」
我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