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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 春草和野风

春草和野风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工厂倒闭,带着小情人跑了。 没多久后,我的母亲就改嫁,抛弃了我。 于是我和陈野成了镇上唯二两个没家管、没父母的野孩子。 从那天起我们相依为命,曾经发誓永远不分开。 可当我们终于熬完了苦日子,功成名就时。 陈野却举着杯子跟我敬酒致谢,说:「荣荣姐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和

第 2 / 3 部分

就好像陈野被人按在地上揍的时候,他顶着一张好看的脸趴在地上哀求着我。

他需要我,我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他身边。

可现在他是光鲜的,而我陷在发臭的泥潭里,就怎么也不愿意再让他看见。

我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狼狈可怜。

后来我才知道,这样的感情,不过就是一个尚在青春期里的少女懵懂的自尊。

我和陈野将近有半年没有待一块过。

在春山初中见了面也装陌生人。

彼时的陈野像淋了水的麦苗一样疯长起个头,再也没有小混混来欺负他了。

再后来,我爸跑了,我妈改嫁,我一个人留在了春山镇,升去了春山高中。

等再见面的时候,我和他的位置又颠倒过来。

我一个人过日子反而很适应,还靠努力学习拿到了每学期八百的奖学金,好像已经扒着泥潭走到了边缘处。

而陈野,却陷在了泥沼最深处。

陈野的妈妈是在一个暴雨夜得急病去世的。

他爸爸是一位建筑师,在一次视察工地时出了意外。

陈野的妈妈在城里的家住着睹物伤情,就带着年幼的陈野搬来了春山镇上。

那时候的陈妈妈家族遗传的肺部和呼吸道疾病已经很严重了。

只是我和陈野,和春山镇上的所有大人都没有意识到。

一场带着惊雷的暴雨,和一个名为急性肺炎的突发疾病,可以在仅仅一夜之间,就带走一条鲜活的生命。

等第二天陈野怎么也敲不开他妈妈的房门时,哭声引来了四周的邻居。

有人砸了门冲进去,才发现陈野的妈妈已经死在了房间里。

在我的记忆中那么温柔爱干净的人,在人们口中传出来的死状却邋遢恐怖极了。

听说租房子给他们的老头因此扣下了全部的押金,房子租期还没满,就毫不留情地把陈野赶了出去。

陈野成了没人管的孤儿,学校也不去了。

整天就惨白着一张脸,在大街上游荡。

一直到了又是一个暴雨夜。

我在家里点着小台灯温习功课,家门外却传来了咚咚的敲门声。

我紧张地下了楼,摸了放在门边的铁锹戒备不已。

敲门声却在只响了两声后停了下来。

透过门上的猫眼,我看见倒在我家小院子里的陈野。

我从来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在那一瞬间我想了很多。

想了多一个人吃饭买一个月的菜钱要多上至少一百。

想到了陈野身上或许还带着病,传给我了之后两个人去不去得起医院。

想到陈野半年没去读书整天在街上晃荡,或许已经学坏了。

但最后,我想到了穿着碎花长裙的陈野妈妈,她干净温柔的笑颜,和在边上捧着蛋糕的陈野。

最后,我默默放下防盗门闩,把陈野拖了进来。

那天晚上,是我爸妈抛下我之后,难得地没在深冬我就烧足了热水再洗澡。

陈野苍白的脸色在被我推进浴室按脑袋搓了又搓后终于再度泛起红晕。

伴随着两道重咳声,我把浴巾丢到陈野头上,要他自己洗澡。

又去翻了我爸的旧衣服给他挂门上。

等陈野再出来的时候,我给他煮了一碗蛋花面。

是真的蛋花,整蛋让我自个吃了,剩下一点浮沫留着给他下了面。

陈野跟饿了半辈子一样,闷着头猛吃,喝汤的时候还给呛着了。

他一个劲地咳。

咳着咳着就哭出声来,像是心里积攒了有天大的委屈。

我看着小孩哭成那样,一边惊叹于他的泪水之多,一边又在心中默默警惕。

我想这个尾巴估计没那么好甩掉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我去上学的时候,陈野已经替我拿好书包等在了门口。

一天下来,我去哪,他去哪,我在高中上课,他就在门卫室和保安大眼瞪小眼。

等放学的时候,我把他一把拽到了路边,明确地告诉他,我养不起他,让他自己想办法找个地方待着。

可陈野眼睛亮闪闪的,从外套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递到我手里来。

少年黑色的碎发贴在白皙的额头上,乖巧得像一只小猫。

他说:「荣荣姐,我妈还给我剩的钱。」

「我都给你,你当我的家人好不好?我们以后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从来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可是最后我沉默着接过了那张卡,将陈野带回了我的家。

父亲原来的书房收拾了出来,成了陈野的房间。

那些老气的中年男式衬衫,也穿到了陈野身上。

少年身量长开了,像是行走的衣架,穿什么都别有一股子清爽味道。

等到夜里,我躺在床上,心口鼓鼓的,望着天花板睡不着。

我的脑子里一直回想着陈野白天里说过的话。

所以,我又有家人了。

一个漂亮的,乖巧懂事的,全心依赖着我的弟弟。

他和我说,我们以后都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陈野给我的卡里有他爸爸的赔偿金,一共还剩七万。

我用起来也没客气。

他是男孩子,伴随着成长发育食量渐长,衣服也要多买。

春山镇的初高中都是公立,我们的学费都还好。

尤其是陈野回到学校之后,像是为了快速追上我的脚步,他也分外努力。

他小学是在城里读的,本来基础就好。

玩命学了一学期,就跳级上了高中,小我一个年级。

从那天起,我们就都开始拿奖学金了。

陈野的妈妈将陈野带来了春山镇,像一个礼物一样送来了我的手边。

而我想把他带出去,远远地离开这个深渊。

像我们这样无依无靠的野孩子,未来的路上注定满是风雨。

而有人相伴着一起走,前路总不会太难熬。

后来,我们考上了同一所大学,学了同一个专业。

在大学里勤工俭学,我负责了我们两个人的生活和学费。

而陈野嘴甜,在学院里混得开,很快认识了一帮城里的少爷们当兄弟。

又靠着兄弟们带,成功入伙了第一个创业项目。

攒到第一笔钱的时候,他不顾我的打骂,硬拉着我去了街边首饰店买了一枚素金戒给我。

陈野低着头,将戒指缓缓推进我无名指的那一刻,眉目间覆着温柔。

他托着我的手像是托举着稀世的珍宝,随后俯下身来轻轻吻了吻我的指尖。

他说:「荣荣姐,我小时候曾经重病过一次,因为妈妈的眼泪,我重新活了过来。而我第二次能活过来是因为你,所以你要记住,陈野永远也不会背叛你。」

梦在这一刻清醒了。

我从床上坐起身,开始收拾。

等打开公寓门的时候,付弈已经提着早餐守在门边了。

我看着他刻意梳整过的头发,以及朝我看过来时清爽干净的笑容。

心头涌起一股子无名之火。

「付弈。」我朝他冷声开口,「少在那里学陈野,我看到那个小王八蛋只会更生气。」

付弈面上那点羞涩与窃喜淡去了,随后是他慌张的道歉声:「对不起,荣荣姐。」

「算了。」我摆摆手,回想着今天的行程安排,似乎没什么重要的事。

于是我朝还在对着我一个劲道歉的人开口:「走吧,今天我陪你去买衣服。」

「啊?」像是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付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开口,「那怎么能行……」

「不去拉倒,我再叫个懂事的。」

「去去去。」青年乐开了花,就差在我面前甩尾巴了。

倒是没有想过,在逛商场的时候,会再度遇见陈野。

向舒晴穿着一身酒红色长裙,俏皮地围着他一个劲问他好不好看。

陈野笑着看她,连眼眸低垂的弧度都盛着宠溺。

只是向舒晴在仰头对上他的双眼时,面上的笑容却淡了下来。

恹恹地叫店员去给她换别的颜色来。

刚换完衣服的付弈从另一边试衣间走了出来,见我在看对面。

走到我身边悄悄说了一句:「这世上根本没有第二个人穿酒红色能像荣荣姐这样张扬耀眼。」

我也笑,侧过身抬起手腕替他正了正领带,出口的话却冰冷:「你话太多了。」

再转过头,只见陈野眼眶泛红,眸光死死地盯了过来。

连旁边的向舒晴跟他说话也没再听进去。

向舒晴察觉到不对,顺着陈野的视线看了过来,瞬间面色变得狰狞起来。

「走着瞧。」我勾起唇角,朝陈野无声比着口型。

随即刷了卡,带着付弈从他们面前招摇而过。

向舒晴脸都气绿了,可她憋着火,却不敢朝陈野撒。

她和她那个当惯三的妈这阵子阴沟里翻了船。

向明诚养在外面的不知道是小四还是小五肚子里都已经能查出来是个男孩了。

她们才听到点风声,这风声还是从我这里漏出来的。

现在向明诚的老婆随时都可能换人,向舒晴更要指着陈野去讨好向明诚。

毕竟到目前为止,向明诚对陈野这位寒门贵婿还是很看重的。

不然他也不会处心积虑把向舒晴送到我们身边来将陈野挖走。

夜晚,我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电话接通后,那头只有呼啸的风声。

但即便不用开口,我也知道对面是谁。

「陈野。」我唇角挂起冷笑,沉着声音开口,「没事少给我摆出这副深情懊悔的样来,当初是谁主动说要去接向舒晴的招帮我吃下向氏,结果把自己弄反水了的。」

陈野依旧没有回答,我便忍不住冷哼一声:「你给我等着,惹了我向荣的人,我从来都是往死里整。」

说罢,我挂了电话。

通话结束前,我隐约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向明诚的得意的笑声:「娶妻还是应当要温柔贤惠,我们舒晴这样才是最好的……」

再见到陈野,是在半个月后的慈善晚宴上。

他身边跟着向舒晴,游走在 A 市的龙头企业家中间。

他向来嘴甜,那双眼睛在笑起来时,总是带着一股干净澄澈的真诚。

「小陈这人不错,有我当年的冲劲,我有时看着他就像看见了当年的我自己。」向明诚在一旁给他介绍人脉,谈起他时语气中尽是满意。

我看着向明诚二十万的皮带下快拴不住的啤酒肚,忍不住翻个白眼。

老肥猪怪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不远处的向明诚也看见了我,端着酒杯笑盈盈地朝我走了过来。

在对上他的视线的某一瞬间,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他打破脑袋按进洗手池里的年纪。

我端着酒杯的手在轻微地战栗,那是属于兴奋的战栗。

现在的我,再也不会轻易被向明诚打倒在地。

我有自己的能力报复回去。

「小荣也是有本事的,这些年靠自己的努力办了公司,这的确是我向明诚的女儿。」向明诚走近我,笑着开了口。

「也不一定。」我皮笑肉不笑回他,「以前你在外边照顾何阿姨的时候,家里前前后后好几个姓王的叔叔,谁知道我是不是你的种。」

我这话一出,四下的氛围直接冷到了谷底。

向明诚面上闪过一丝阴戾,但随即又笑开:「想不到你小时候脾气一板一眼的,长大了还学会了幽默,不过女孩子家家,终究还是要学着温柔贤惠点。」

「向总说是就是咯。」我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是半点都不买账。

旁边已经有豪门子弟开始等着看笑话了。

向明诚看我的眼神中也多了些警告:「我知道这些年你觉得我亏待了你,对我有些埋怨也正常。但我终归是你爸,看在你也有出息的份上,我准你回来认祖归宗,等将来你弟弟出生了,你这个做大姐的也可以帮衬他。」

他说着,举着酒杯微微朝我凑近些,在我耳边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音量低声说:「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工厂突然倒闭是怎么回事,向荣。你要是识趣点,你那小破公司还留得住。」

「市值七个亿还小呐?」我故作惊讶语气夸张地开口,「我没记错的话这个小公司不要命跟你碰一碰能把你向氏碰到元气大伤呢,你都被我弄破产一次了,还这么看不起我呢?」

这话其实才说到点子上。

得益于向明诚从骨子里对女性的鄙视。

我和陈野的公司已经做起色了他才注意到我,随后便是想方设法地出招阻止我进一步做大。

他好歹是知道我性格的,我是条被石子砸一下都得咬回去一挂肉的野狗。

我睚眦必报,又疯又凉薄。

向明诚自己做的孽自己心里清楚,他怕我报复他。

但是我和陈野在一块,我们每一步路都走得谨慎,从没有去踩过向明诚布下的坑。

他到最后没了招,才动起从我这挖墙脚的心思。

这老狐狸从来奸得很,所以当他把向舒晴明目张胆送来的时候我实在笑得直不起腰。

他要从我这里挖陈野,真不知道他挖回去的究竟是墙角还是炸弹。

只是很快我就笑不出来了。

我没有想过我养大的乖得像兔子的崽子,真的对向舒晴动了心。

对我爸的私生女动了心。

该说不说,陈野这小王八蛋真是……最懂我的痛点在哪里。

我在宴会上和向明诚翻了脸,打发了付弈去笼络平时常往来的生意伙伴。

自己一个人摸去了阳台上透风。

没过多久,第二个和向明诚翻了脸的人来了。

是向舒晴。

从今晚上起,向舒晴就一直垮着个脸,刚刚更是在后场和向明诚大吵了一架。

这会眼底挂着泪走了过来,即使抹着厚重的遮瑕也盖不住她脸颊上的巴掌印。

看见我在这里,向舒晴先是一愣,随即恶狠狠地开口:「向荣,现在你得意了是吧,爸爸要叫你回家认祖归宗。」

我看着她这副急于捍卫自己利益的模样,只觉得可笑。

也难怪向舒晴这么急。

她妈跟了向明诚这么多年也没能转正,向明诚直接放了话,谁给他生了儿子谁才能从他那里拿到红本本。

现在外面的小四还是小五怀上了,向明诚直接把人带到晚宴上来了。

向舒晴她妈脸面都没能在这个场合露一露。

她们早该明白这个道理了,抢来的东西不会长久。

「我告诉你,向荣,你想进向家的门,你想都别想,我……」

我实在没有耐心听向舒晴这些废话,直接打断了她:「有时间在这冲着我发癫,不如想想等你那好弟弟生了出来,向家还有没有你和你的小三妈的位置。」

说完,我从她身边经过,抬手拍了拍面色惨白的向舒晴的肩膀:「其实,一切都还来得及,你看她不是还没生么?」

话说到这份上,也无需再讲下去。

我走到门口,正逢付弈来接我。

不得不说,先前给他选的那身礼服套在他身上,付弈整个人都平添了几分贵气。

难怪男人永远爱年轻的。

年轻的就是好看,我也爱看。

只是我朝他伸出的手还没搭上他的臂弯,陈野就从旁猛地箍住我的手腕。

「放手。」我的语调冰冷。

「荣荣,他不够好,换一个行不行?」陈野的面上满是哀求,整个人活像是被人丢弃的小狗。

巨大的水晶灯悬在当空,我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间已经消瘦了好多。

「真是太难看了,陈野。」我忍不住讥讽出声来,「你是不是玩不起?」

陈野整个人看起来有些失控,连向明诚从宴会的另一头急急赶到都没有察觉。

向明诚暧昧的眼神在我和陈野身上流转一圈,忽然无耻地笑出声来:「小陈这个年轻人确实真性情,和我年轻时一模一样。」

我目光冷觑着陈野,没有搭理向明诚。

他见状便又继续说道:「其实,我很赏识小陈的,他是个人才,只要他做我的女婿,配给大女儿还是二女儿我都无所谓。」

他说着,走到我身边,肥厚的手掌在我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知道你们年轻人之间还有感情,你可以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他说这话的时候,毫不避讳听到动静从阳台上下来的向舒晴。

后者顶着个巴掌印面色苍白,向明诚见状却笑得更为开心了。

好像整个世界都已在他的掌握之中了。

面对此情此景,我实在没忍住,对着他的肥猪脸一口吐了出来。

「你!」向明诚恼羞成怒,刚要发火,又听见向舒晴发出一声惊呼。

再回过头时,陈野已经昏倒在地,两眼翻白,四肢轻微抽搐着。

向明诚面上划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吩咐人将陈野抬了下去。

临走时还不忘警告我,要我学会审时度势,认真思考他的提议。

「去你妈逼。」我竖中指以回应。

深夜,我在 A 市富豪常去的私人医院特殊病房里见到了陈野。

他今晚上的表现不正常。

况且向明诚对陈野表现出的绝对掌握的自信也引人生疑。

仿佛陈野已经是他的所有物了,随便他怎么支配都行。

这实在是太不对劲。

我对外宣称在宴会上被向明诚气到心口疼,让付弈给我预约了体检。

却提前半个小时到了医院,凭借着收集来的信息找到了特殊病房。

陈野果然在里面。

他仰着头躺在病床上,整个人似清醒又似昏迷。

我走进病房里,看见他挽起半截袖子的手臂上布满密密麻麻的针孔,地板上还扔着两支细小的针管。

「陈野,你他妈!」意识到地上的针管是什么后,莫大的怒火在我的胸腔里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