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 春草和野风
春草和野风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我十五岁那年,父亲工厂倒闭,带着小情人跑了。 没多久后,我的母亲就改嫁,抛弃了我。 于是我和陈野成了镇上唯二两个没家管、没父母的野孩子。 从那天起我们相依为命,曾经发誓永远不分开。 可当我们终于熬完了苦日子,功成名就时。 陈野却举着杯子跟我敬酒致谢,说:「荣荣姐是我最敬重的人,我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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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快步走上前去,一把拎起陈野的领子,几乎是咆哮般冲他吼道:「难怪向明诚把你当自家养的狗一样看,你他妈跟着他嗑药了?!这他妈是什么玩意你不能不知道,你怎么敢碰的?」
陈野本来意志昏昏沉沉,被我拎着领口晃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来。
他看见是我,第一反应是伸出手来,想挡住自己的脸:「荣荣姐,你别这样,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你当我傻呢,陈野,我十五岁就认识你了,真以为你的眼神能骗得了我?」
我冲着他冷笑,语气中的急切却骗不了人:「我陪你玩到现在,也该玩够了,你两嘴一碰就说不喜欢老娘了,那你现在躲什么?知道狼狈了不敢看我?当初跟着嗑药的时候没想过今天,你违法了知不知道?」
「我给你精心养着养这么大,养到人模狗样,你就是这么糟蹋自己?」
陈野的面色一白。
「……抱歉。」过了好半晌,他才从喉咙中滚出一点苦涩的声音,「不这样,我没办法让向明诚相信我。」
听到这里,我逐渐冷静下来,一把松开他,将他扔回床上:「怎么说?不要告诉我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陈野靠着床,领口微敞,白皙的肌肤上浮现出病态的红来。
他微微喘着气,朝我开口道:「向明诚当年是靠着不正当手段再次发家的,荣荣姐,我们光明正大和他玩,玩不过的。」
「他始终认为,公司能上市,还是我的功劳更大,如果我不去投诚,不去削弱你的实力的话,他想要的,就是你的命了。」
陈野说着,面上浮现出一丝痛苦:「荣荣姐,他太奸诈了,我必须把自己也骗过去,我要让自己相信我是爱上了向舒晴,让你也相信,让向明诚亲眼看见你针对我,报复我,他才会相信是真的。」
「所以呢?」我站在一旁冷冷开口,「他信你了吗?他信你了还给你打针,拉你下水?把你当狗一样呼来喝去,你进向氏的真正目的就能达到了?」
「对不起。」陈野低下头,这是他今晚上第二次道歉。
「我不接受。」我看着陈野一字一句开口,「等解决了向明诚那个老东西,你自己跟我去警察局接受法律制裁,到时候不把这身破毛病戒掉你就永远别回来。」
「好。」我听见陈野低低的回应声。
到最后我要走时,他才伸手拉住我的裙摆,喊我一声:「荣荣姐。」
我低头,看见陈野微微仰起的面庞,在商场浸淫了有几个年头了,他的眼睛还是如初时干净。
他说:「你永远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往惯例,我该给他脑袋上来一巴掌,教训他这些日子以来的肆意妄为。
但手伸出来后,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我等你回来,小混蛋。」
之后的两个月里,我开始发疯般针对向氏,颇有些玉石俱焚的架势。
我是真的生气了。
陈野是我一手养大的,向明诚可以夺走他,却不能毁了他。
如果他硬要这样做,就应该来见识见识,我到底有多疯。
向明诚被我用自杀式压价抢了好几个大单子,资金被封锁住,也颇有狗急跳墙的意思。
「向荣,你一个女人,最好别掺太浑的水。」向明诚忍耐不住,给我下了最后通牒。
而他,还没等来我的回复,先等来了自己盼了半辈子的儿子没了的消息。
向舒晴也是心狠,那胎儿已经五个月了。
她直接找人动手将人从十二层的楼梯上推了下去,差点一尸两命。
等向明诚揪出她的时候,向舒晴心一横,把事情全部推到了我的身上。
她说是我蛊惑她这么做的,向舒晴本人则抱着向明诚裤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然后被向明诚的人打了个半死。
好歹保住了一条命不是?
向明诚可是,直接对我动了杀心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了陈野的通知。
电话里的他声音很急切,要我快点离开 A 市,向明诚要动手了。
这正合我意,我把公司的事情简单地交代给了几个助理。
走出别墅的时候,正撞上来找我的付弈。
「荣荣姐,我来接你。」我和他对视一眼,最后他拉开了车门,而我淡然地坐了进去。
手里却直接把定位信息发给了警局和我安排在两市中的保镖手里。
向明城这种老东西,其实自己没多大本事,却谁都看不大起,他最擅长的就是用男男女女的肉体进行交易,给自己的前途铺路。
他送到我和陈野跟前的也不止向舒晴一个人。
我一直都清楚,付弈是向明城送来我跟前引诱我的人。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哪有人第一次见面时就能朝对方摆出那么深情的眼神呢?装得太过就失真了。
我和陈野约定了里应外合,他告诉我,向明诚还想对我进行最后一次武力威胁。
而我已经做好了和向明诚当面对峙的准备,再不然,他要直接动手,反而是给了我一个理由。
人身绑架这样的行为已经触动了刑法,加上我本身作为企业家的影响力,和我已经提前安排好的媒体和舆论。
无论如何也要引动警方朝向氏那边彻查。
我就算死了,也得是跟向明诚那个老东西同归于尽,再不济,至少把陈野捞出来。
只是当车子慢慢驶出 A 市,真的开上了去往邻市的高速时,我有些坐不住了。
「付弈,你在玩什么把戏?」不需要再逢场作戏,我直接同他开门见山。
「我送你去邻市,保护你的安全,荣荣姐。」
心头涌起一丝不好的预感。
手机忽然响起,我点开看,依然是一个没名字的陌生号码。
我的心头却突然开始狂跳,手抖了好多次才点到接听。
电话那头是那个熟悉的声音,温柔的,虚弱的,我听见陈野低声开口:「荣荣姐,这是我送你的最后一份礼物。」
「回去!」我的手机摔落在脚边,对着还在开车的付弈厉声高喝起来。
付弈拗不过我,出了高速调头往回开。
我颤抖着捡起手机,再贴在耳边时声音变得哽咽。
「陈野?」
好似时间变得静止,过了好一会,我才听见陈野细弱的回应声:「……嗯。」
在这一刻,我很想对着他骂出声,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厉害,特能逞英雄。
可出口的话也只是一声发着颤的:「你等我回去。」
那头又陷入了沉默,我能听见听筒中呼啸的风声响起,很久之后,才得到那一声干涩的回应。
「好。」
「我等你。」
骗子。
陈野等不到我回去了。
他怕向明诚放弃和我谈判直接下死手,他偷了这些天查出来的向氏的偷税记录,还有向明诚贩毒以及拐卖人口的证明直接递给了警方。
向氏这些年赖以起家的资金门路总算水落石出。
而在那之前,向明诚给陈野注射了剂量很大的毒。
他以为这样陈野就彻底是他的狗了,任由他呼来喝去,却没想到临死前,陈野还要反咬他一口。
向明诚气急败坏,叫人把陈野的手脚割开,吊在郊外废墟楼上,任由他的血液一点一点流干。
他本来是有机会跑掉的,可是急于想要取回向明诚信任的向舒晴告发了他。
所以陈野被抓住了。
警方找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
等我回去的时候,一切已经尘埃落定。
向明诚落网了,被判了死刑。
那个在我五岁时对我扇下第一巴掌,从此以后拳打脚踢没有停下过的男人,从高高在上、不可一世,到现在认罪伏诛,就像梦一样。
而陈野,就在梦的另一端,他还没醒过来。
我在两天后领到了陈野的骨灰,我坐在警局里,恍恍惚惚听着法医给我讲的鉴定报告。
他说,陈野已经是肺癌晚期,没有多少日子了。
可能是这个原因,才让他选择去激进搏命。
我听着只觉得荒唐,我从小就很忌惮陈野妈妈那个所谓的家族遗传病,所以后来稍微经济宽裕一点了,我每隔一阵子就会带着陈野去体检。
他这两年的体检报告一直很健康,又怎么会突然得了肺癌。
我把我的疑问跟警察提了,告诉他们还是别配合陈野捉弄我了,快让那个小混蛋出来。
警方沉默了一会,告诉我他们在陈野公寓里搜出了一份体检报告,上面确切写着他已经肺癌晚期,唯一一种可能,是他偷换了报告,欺骗了我。
他一直都知道向明诚的阴谋,他本来已经做好了和我同舟共济的准备。
可是命运却跟他开了一个大玩笑。
最后那段日子里,他数着自己还剩下的时间,害怕生病被我看出来。
所以他干脆离开了我,他不舍得我以身涉险,他要用自己的命,换我后半生的安然无忧。
因为在他的心中,他的荣荣姐,是天底下最值得的人。
从警局回来之后,我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酒闷了一罐又一罐。
对着天花板哈哈大笑。
我想不通,那个连打个炸雷都要往我身后躲的小屁孩,怎么就忽然有了这么大的胆。
那样一副病躯,那些可怕的折磨。
陈野,你多有本事啊。
你怎么就不知道怕呢?是真把自己当救世主了吗?
我笑出了眼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头重得像灌了铅。
我撩着头发坐起身来,下意识朝门口喊:「阿野,我外套放哪了?你给我拿杯水来。」
无人回应,伸出去的手臂猛然顿在了半空。
我用了好久好久才缓过神来,陈野已经不在了。
是啊,会在上学的时候一路跟在我后面,会和我一起去店里打工,把我护得严严实实不让任何人欺负我的陈野已经不在了。
会在我生日那天,替我煮一碗鸡蛋面的陈野,傻乎乎朝着我笑的陈野,害怕打雷的陈野。
已经前往了另外一个世界,带着满身的伤痕,和释然的笑容,安静地离开了。
沉睡之前,他跟我说了晚安。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再不用担心有人欺负我了是吧?所以哪怕身躯已然僵硬了,面上的笑容依旧温柔。
惊觉失去的那刻,我的心脏连带着整个胸腔都开始抽疼。
我一个人哭倒在这空旷的别墅当中,再也无法将心口填满。
我复出之后,第一件事是去收拾了向舒晴。
她认罪态度良好,后续积极配合警方查案,获得了减刑。
而我,就在外面等她出来。
当我隔着人群与她视线相对的时候,向舒晴恐惧的眼泪瞬间落下,她跪在地上求我放过她。
她说她知道陈野是好人。
她只是太害怕了。
我轻轻掐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我。
我说:「向舒晴,你可要好好活着啊。」
一个毒贩和拐卖贩的女儿,下半辈子,只配在社会的排挤和人们的孤立中活着,用自己的余生去忏悔。
后来听说向舒晴辗转换了很多的城市,每到一处,她的身份便会立刻被曝光出去。
她找不到工作,也没有朋友。
只能靠捡废品为生。
在某个雨夜里,她遇到一个善良的男孩,给她递了一块干净的面包。
向舒晴痛哭不止,回去之后,买了一瓶百草枯,自杀了。
而我,我将公司转手给了我和陈野的大学老同学。
自己一个人回到了春山镇。
付弈想要跟我一起来,被我拒绝了。
「到现在为止,你还是没有告诉我,你反水的理由。」我看着付弈,平静地开口。
「是陈野。」他沉默了一会,开口回答,「陈野告诉我,他没机会再回来了,我可以安心留在你身边。」
「他知道我是向明诚的人,他看不上我,可他时日无多,别无选择。」
所以付弈在权衡了利弊后背叛了向明诚,希望能够代替陈野的位置,站在了不会向身边人捅刀子的我身边。
这里面或多或少有些私心的成分,可我已经无心再去追究。
我告诉付弈,他的舞台在那座依旧纸醉金迷的 A 市里。
而我,我会带着我的少年,回到曾经写满回忆的老屋里。
回到了那个阳光落在春山镇的温暖夏天。
番外—陈野
我的妈妈和外婆,都是因为同样的病去世的。
甚至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曾经因为同样的病被抢救过。
从妈妈发病开始,我就做好了准备。
早晚有一天,我也会死去。
去往天堂,和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团聚。
所以当妈妈去世后,我就开始了等待,等待死亡的到来。
不去学校,饿了随便找点吃的,困了睡在桥洞下。
失去了爸爸妈妈,我彻底成为了一个乞丐。
春山镇那些讨厌我的小孩们又迫不及待来欺负我。
可是我已经不想还手。
直到有一天,我游荡到学校门口,又看见了她。
荣荣姐已经变成高中生了,扎着马尾,背着书包,站在人群中,依旧闪耀着光芒。
明明她也没有了爸爸妈妈,可她却过得很坚强。
不知道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我一路跟着她到了她家外面。
荣荣姐进门之后,我就抱着膝盖靠着她家院子坐着。
看着二楼卧室那扇半开的窗户。
真是好奇怪,明明只有她一个人在了,为什么这栋建筑还能被她住出家的味道来?
那天晚上下雨了。
天空中闪烁着暴雷。
和妈妈离开我的那个雨夜一样。
我被雨淋得浑浑噩噩,下意识地想要去寻求妈妈的帮助。
于是我叩响了那扇门。
温暖的白炽灯光从门缝里漏了出来。
荣荣姐打开门,将我拖了进去。
那个雨夜里,我开启了我的第二次人生。
我本来想着,人生就这样了,可是如果是为了荣荣姐的话,我也可以再努力努力活下去。
我想要余生都和她共度,她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爱人。
荣荣姐身上有很多的伤疤,是她爸爸在她童年的时候给她留下的。
她白日里看起来对此漫不经心,却总在梦深的时候尖叫,挣扎。
被我唤醒的时候,睁开的眼满是恨意。
她是被伤害过的女孩,而我永远也不会背叛她。
我以为我们有很长的时间,我可以陪在她身边。
开解她,或者陪她一起向始作俑者报复。
我会给她买戒指。
看她穿婚纱,向她求婚。
我可以陪她做很多很多事情。
在生意场上替她拦下明枪暗箭,在家中为她温水煮粥。
可是这副身体却毫不争气。
拿到癌症确诊书的那一天,我一个人在屋外坐到了很晚很晚。
一切都来不及了。
我想追求的那些生活,想要去做、去实现给她的那些诺言。
再也无法实现。
那么至少,再让我送你一个礼物吧,荣荣。
那个被父母抛下时倔强着不肯低头的女孩,这些年来,她一直在生气着。
而失去了陪她到老一点一点开解她意难平资格的我,能做到的最后一件事。
就是许她一个无忧无患的未来。
于是在第二天到公司时,向明诚那个蠢钝贪婪的女儿再对我露出讨好笑容时,我亦勾起唇角回应。
就这样吧,荣荣姐。
那些童年时的伤疤,青春中的遗憾,那些不如意的回忆。
让它们通通被野火烧去,留下炽热痕迹。
此后的每一天,风霞雨露,晴光日暮,都是在提醒你。
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