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偏执的光
偏执的光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订婚那天,我被父母和未婚夫丢在现场。 因为那个占用了我二十多年身份的假千金自杀了。 所有人都迁怒我,埋怨我。 无所谓,他们不知道,我也要死了。 而且我要和她,虽生不同寝,却死同穴。 1 「季小姐,你现在的情况比之前还要糟糕,我的建议是立刻住院,尝试进一步的心理干预。」 「两年前你的治
第 2 / 3 部分
「他是你的男朋友吗?」小护士看我笑了,不由问道。
如果没有发生那件事,应该不只是男朋友吧。
「不是,只是认识的人而已。」
小护士哦了一声,就被同事叫走了。
齐瀚城说马上,其实过了快两个钟头才到。
我看着时间一点一点走,天慢慢地黑下来,直到医院病房亮起灯,齐瀚城才匆匆到来。
他西装革履。
大概是刚参加完葬礼吧,我想,真可惜我没为她送葬。
「医生说,你有抑郁症?」
我没想到他第一句话是问这个,怔了一下,点点头。
或许是我愣住的那一下让他对自己的判断确信,他上下扫视着我,脸上露出了一种近似刻薄的表情。
「怎么,你连生病,都要学她?」
「小语为什么得抑郁症你不清楚,你还敢继续拿这个病来刺激叔叔阿姨?」
「果然是烂泥中长出来的,种子再好都没用。」
「季清嘉,你最好安安分分的,别再耍什么手段。省得到时候被季家扫地出门,重新滚回烂泥沟里。」
我以为,至少能换来一句关心的,哪怕不是出于善意,哪怕只是表面。
可没想到,我在他、在他们眼中的形象,已经狼狈至此。
心中涌上了浅薄的悲伤,很快,又被即将抓住光的喜悦冲散。
「你有没有想过,我是真的病了。」我不再看他,转头去看窗外。
这里,也能看到红枫,被路灯柔软淡黄色的光包裹着。
半绿半红的叶子争先恐后地飘落,可偏偏有些已经红透了,却死死抓着枝干不肯掉落。
已经习惯的胃里的绞痛突然加剧上移,沿着脊柱,四肢、躯干甚至手指都开始疼。
齐瀚城嗤笑。
见我一直看向窗外,他不耐烦地说:「你能不能别闹了,小语就从来不会这样。」
我的指尖已经发白,头发和鼻尖冒出大量细密的汗,浑身不可控地发抖,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却还是倔强地要把每个字说清楚:「是啊,可是她死了。」
他突然猛地上前扯着我的衣领,恨不得把我整个人从病床上拽起来,「你还有脸说,她是为了什么死的?」
「她那么喜欢笑喜欢玩,喜欢看书喜欢购物,要不是你,她根本不可能死!」
我看着他笑,眼泪顺着脸颊滑过脖颈落到他手上。
「季清嘉,你真让我觉得恶心。」
他嫌恶地把我扔到病床上,留下这么一句话,转身离去。
那瞬间,我突然和季轻语共情。
我想,当她知道齐瀚城要和我在一起时是什么感觉呢?
痛苦吗?
无助吗?
比我当时只能看着她毫不留恋地转身更难受吗?
我蜷着身子,痴痴地笑,眼中一片模糊,身上的疼痛再也压不住心里的空洞,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灰蒙蒙的,笼罩着看不见的屏障。
或许屏障外头的季清嘉,不会如我这般呢?
过了一会儿,小护士从外面跑进来,看见我的狼狈,惊呼一声:
「季小姐,你手上跑针了!」
她快速准备好东西,朝我甜甜一笑:「我帮你重新扎一下吧,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会疼吗?
我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忽然错了神。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对我笑了。
可明明,季轻语才死了不到一个月。
「不疼的。」我轻声说。
小护士给我扎上了针,眼睛水润润地看着我:「季小姐,你想吃点什么吗?」
我很久都没有想吃什么的欲望了,或者说,连想一想都会觉得恶心。
可看着她的眼睛,我却好像看到了另一个人。
胃里突然出现久违的饥饿的感觉。
「有排骨汤吗?」
「嗯,有的!」小护士愣了一下,然后很高兴地说。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我晃神。
更像了。
季轻语……
没人知道,我很早就认识她了。
7 旧事
「怎么样?好不好喝?」
季轻语双手捧着饭盒递到我面前,眼睛忽闪忽闪地眨着。
她从小喜欢下厨,可爸爸妈妈担心菜刀划伤她的手,热油溅到她娇嫩的皮肤,不允许她做饭。
她甜甜地笑着,言语间都是幸福的负担。
我扯扯袖子,遮住手腕上被烫伤还没下去的红斑。
「排骨汤很好喝,小语,你的手艺真好。」
「是吧是吧,我要煮好给爸爸妈妈喝的,他们每天上班赚钱好累的。」
「你也会煮饭给家里吃吗?」她突然问我。
我点头。
「好厉害!」她把汤放到一边,搞怪似的一拱手,「师父,你教教我做饭吧!」
出生以来就毫无忧虑的她,根本不知道,我煮饭给家里并不是因为厉害,而是,我必须会做饭,为了生存。
「好。」
那天之后,我们每天午饭时都会在教学楼后的巷子里见。
她有时给我带她练习的菜品,有时带家里保姆做的小零食,不变的是一碗排骨汤。
因为她要不断练习,然后煮给妈妈喝。
而我负责告诉她还有什么不足,怎么做会更好吃。
她在一班,我在十七班,隔着十六个班级,大半个学校,还有可能此生都无法跨越的阶级。
她是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女孩,我不过是个要靠贫困补助才能上学、被所有人欺负的可怜虫。
我们从不在其他地方表露出认识。
可是每个中午,我们都跨过了无数不容易,短暂地只属于彼此。
这是一段,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友谊。
只是,当她毫无留恋地告诉我她要转学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些,都只是我以为。
从那天开始,我才注意到了之前被友谊模糊掉的一切。
她和闺蜜相约永远是手拉手,打招呼时永远光明正大,在班级里永远是个小太阳。
不像我,连她的离开,得到的都只是一句通知而已,她甚至没给我留一个电话。
我的光从不是只照亮我一个人。
如今她抛弃了我,她要去照亮别人了。
8
我不知道齐瀚城有没有通知我的父母,总之,在之后住院的日子里,他们没有一个人来过。
小护士一直陪着我,她大概以为我喜欢喝排骨汤,所以隔天都要给我带上一份。
哪怕我喝了几口,就吐几口。
她还是会在一边眨着那双和季轻语一样的大眼睛看着我,鼓励我。
「清清好棒,再吃一点!」
「清清好厉害!今天多喝了一口诶!」
就好像我多吃一点点,都是最巨大的进步。
我的身体,好像在她鼓励中,虚幻地、慢慢好转起来。
小护士总是很高兴。
她看着我从完全吃不下饭,到可以吃上小半碗。
得意地和我炫耀自己的厨艺见长,和我商量明天要给我带什么饭。
我说过好多次不用麻烦了,医院的病号餐已经足够,她却振振有词:「肯定是之前的饭都不好吃,清清才吃不下的。我做的饭最好吃了,清清多吃点身体一定能好的。」
可她不知道,那些她看着我吃下去的饭,总是会在她离开之后,被一点不剩地吐个干净。
医生说:「季小姐,你这样吃了再吐会对身体造成更大的负担,我的建议是先挂水,后面再逐渐尝试进食。」
「没关系的,你别跟她说。」
「小护士会伤心的。」
「吃了又吐总比什么都不吃要好吧。」
「您放心,我孑然一身也立好遗嘱了,就算真出了什么事,也不会有人找你们麻烦的。」
医生叹息,摇摇头走了。
他大概相信我是孑然一身,毕竟住院这么久,从没人来看过我。
小小的单人病房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半躺在病床上,侧身往窗外看。
窗外的红枫,快落尽了。
嶙峋的枝干上,寥寥还攀着几片红叶,而绿叶早已零落成泥。
可说到底,人人都会为绿叶惋惜吧,毕竟叶子红了之后,理所当然是要落的。
我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慢慢挨着。
我没想到如今境况,还会有人来见我。
9
季昼神色复杂地看着我,似乎没想到我真的到了这般光景。
「齐瀚城告诉你的?」我虚弱地问。
他没回答,一直盯着我扎着留置针的手,声音有点哽咽:「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你为什么来?为你姐姐报仇吗?」我讽刺道。
真万幸,他来得比我想的早些,有些话我还有力气说出口,不然就只能全都写在信里了。
他被我噎了一下,眼睛瞪圆,眼看就要发怒,看着我惨白的样子,又默默地自己把怒气压回去。
他走到病床边坐下:「你真的是抑郁症?」
「假的。」我面无表情。
「季清嘉!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我当然可以好好说话,我有很多话想跟他、跟他们说呢。
「季昼,你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老老实实承认自己逼死了季轻语,老老实实地被你们所有人欺辱谩骂,甚至我应该跪下来磕头认错,说对不起这一切都怪我,我不应该伤害她?」
「可你扪心自问,我回到季家之后,做过什么对不起季轻语的事吗?」
「那些所有的,让季轻语痛苦的东西,都是你们给她的。」
「打着为我出气的旗号,压迫一个无辜的女孩,就像你们现在对我做的一样。」
我说得很慢,不时还要喘几口气,整段话一点气势都没有。
可季昼根本没有打断我的想法,他脸涨得通红,坐在那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同季轻语的关系原本就不算好,少年人的嫉恶如仇,让他在知道季轻语「抢占」了我的位子时,将所有锋芒都刺向她。
又在知道我「害死」了季轻语时,将刀尖翻转对准我。
「对不起。」他低着头,仿佛一个做错事情的孩子,很久才说出这么一句话。
对不起有用吗?
如果有,季轻语就不会死了。
「你跟季轻语道歉了吗?」我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温度,「我现在说一句我原谅你,会让你心里好受吗?」
我顿了一下,欣赏了一会儿季昼的窘态。
「可我偏不。」
10
「我回来前,你很讨厌季轻语吧,毕竟她漂亮又受欢迎,爸妈那么宠爱她。」
「发现她是假千金是不是很兴奋,甚至迫不及待地就把这件事说了出去,想让所有人都知道。」
「很多人顺理成章地疏远了她,或者开始用怜悯的眼神看她。」
「她不喜欢我,所以你开始对我好,明里暗里在爸妈面前说她讨厌我,欺负我,让爸妈越来越厌恶她。」
「但她还有个优秀又帅气的未婚夫,怎么办呢?」
「这时候你想到了我,你要利用我,把她的未婚夫抢走。」
「你先是肆无忌惮地引导季轻语,让她逐渐学会用伤害自己的方式博取关注,让她变得偏激、脆弱、敏感。」
「又在应付她应付得精疲力竭的齐瀚城耳边,提起我。」
「齐瀚城原本就不是什么专情的人,我是季家真正的女儿,行事作风也都过得去,于是他毫不犹豫地抛弃了季轻语,选择和我订婚。」
「这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中,很得意吧。」
「可是季轻语自杀了。」
季昼这个时候已经不是羞愧了,他面色惨白,看起来比我还要虚弱几分,额上全是冷汗,头发更是湿漉漉的。
说了这么长段话,我的喉咙有点干,为了减缓力气的流逝,声音放得更轻。
「你慌了,你怕了,你只是想打压她,没想到却惹上了人命。」
「你太害怕事情败露,人人喊打,可这个时间太巧了,正好在我订婚之前,所以你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的身上。」
「你太知道爸妈从不会反省自己的错误,他们又极度需要一个发泄的对象来承受失去养了这么多年的女儿的痛苦。」
「你心想,季清嘉真的太合适了。」
「于是你把我变成了『凶手』,可笑的是,骗着骗着,你自己也相信了。」
「你咒骂我,讥讽我,把自己塑造成了爱姐姐的好弟弟,把自己当成了正义……」
突然降临的躯体化带来的胃部灼烧感,让我的声音渐弱。
「够了!」
季昼一声暴怒,他拳头紧握,拳头和胳膊都在颤抖,整个人猛地站起来。
「我不是,我没有!就是你回来才季轻语才自杀的,都是因为你!你恨季轻语,你嫉妒!所以你在爸妈面前装可怜,在外面说她偷了你的人生,还勾引齐瀚城!」
「好,都是我干的。」
「那你为什么不管季轻语叫姐了呢?」我抬眼看他,尽管胃酸上涌,让我有强烈的反胃感,我也没在他面前露出哪怕丝毫的脆弱。
季昼眼睛发红,浑身肌肉绷紧,仿佛随时都要扑上来撕碎我,可是他稍微抬头,就看见了两个人站在病房门口。
「爸,妈!」他不可思议地叫人,浑身的气一下子压了下去。
父母铁青着脸站在哪儿,不知道听了多久。
11
季昼在父母的眼神威慑下,灰溜溜地跟着母亲离开。
父亲关上门,背对着我。
「季清嘉,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父亲这话里并不是询问,我听出来了,却还是回答:
「是不是真的,你可以问季昼。」
他似乎很生气,还带着些许冤枉了我的羞愧。
「我希望你清楚,你毕竟是季家的女儿,家丑不可外扬。你说的那些,全都是你的臆测,不是真的,懂吗?!」
「我会负责你的医药费,出院之后,就送你出国。所有花费我出,但你永远不要再回来。」
他说完拉开门就走,似乎根本不担心我不听他的。
因为在他们面前,我永远都是那么地胆小、听话、懦弱。
他们都走了,房间真安静。
我的家人,今天都来了。
可是没人问过医生,我的病情怎么样。
我不会有机会,等到出院那天的。
因为情绪波动过大影响了我已经孱弱的身体,那天之后,我转进了加护病房。
小护士依旧每天照顾着我。
她说她和护士长商量好了调班,护士长原本可严厉了,结果这次竟然没有骂她,只看着她叹了口气,很快就批准了。
医生已经禁止我再吃小护士带的东西,他给我开了专门的单子。
其实就算他不这样,我也不会再吃小护士给我送的饭了。
毕竟我现在吃进去的东西,连她去查房都忍不到,就会呕出来。
小护士在我面前永远笑着,眼睛却总是湿润。
我总说,小护士,别难过。
12
「小护士,别难过了。」
我用尽力气朝她笑一下。
小护士眼睛红红的,向来带笑的嘴角耷拉着。
「你这样,我走都走不安心。」
「闭嘴,这又不是绝症!你只要想着活下去,肯定能过去的。」
她说完,抿抿唇。
是啊小护士,你该知道的。
人要是想活,总有办法活下去。
「小护士,我想喝排骨汤。」
她抹了把脸:「我现在就去买,你等着我!」
强撑着看她身影消失,我栽倒在病床上。
小护士太年轻了,还没有经历过那么多生离死别。
她不知道我这是回光返照,我不想她看着我丑陋地走。
我努力把枕头底下压着的照片和信放在床头,那是我早准备好的遗像和遗书。
照片上的我,笑得和季轻语一样灿烂。
红枫终是留不住红叶,嶙峋盘旋的躯干赤裸,发出秋尽的悲鸣。
心率监测的嘀嘀声急促,恍惚间,我听见小护士的哭喊声。
我想睁眼再看看他,可已经做不到了。
「别哭,小护士,你该恭喜我的。」
季轻语死了以后,所有人都开始爱她。
不知道我,能不能有此殊遇。
都无所谓了,只要我能抓住我的光。
13 自白
我应该是死了,身体轻飘飘的,意识却还没有消散。
跟随着躯体进了停尸房、火葬场,然后是一片墓园。
大概是我死了,也同样唤醒了些他们的慈悲心,父母遵照我的遗愿,把我葬在了季轻语的旁边。
我看着母亲在我们坟前几次哭晕过去,看着季昼和父亲夹杂着庆幸的悲伤,看着齐瀚城言不由衷地忏悔,心中没有一点波动。
唯有并排写着我和季轻语名字的新碑立在坟前时,我才控制不住地,扬起唇角。
被接回季家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从车里出来,一眼就看到了二楼阳台上看着我的季轻语,友好地朝她勾勾唇。
她却黑了脸,转身就走。
「妹妹好像不太喜欢我。」我咬咬唇,小声跟季昼说。
季昼脸一下子拉下来,安慰我没事,转头就和爸妈说了什么。
我在角落里看着爸妈的脸色突然转变,接着妈妈就去找了季轻语。
当晚吃饭的时候,季轻语就已不是对我不屑的样子。
她神色有些慌张,更多的是惶恐,像极了大学期间我收养的一只流浪狗,都是这么可怜兮兮的,生怕被人丢掉。
我默默地看着她,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在我面前有这样的神情。
后面这样的事情出现过无数次。
她开始逐渐沉默、崩溃、爆发。
直到第一次威胁家里要自杀,我看到父母眼中对她的失望和冷漠。
这很好,我想,季轻语被我爸妈宠得太娇了,所以她有足够的能量去照亮别人。
那我该怎么抓住光呢?
我深知我是一个多么卑劣的人。
所以,我排挤她,算计她,这光不照亮我,就别再照亮别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