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晦月无尽
晦月无尽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如果周围人都告诉你,你最好的朋友其实是个精神病人,你会相信吗? 高一那年,我最好的朋友交给我一个锁住的日记本,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相信她是正常人,日记给我她才放心。 我吓坏了,因为不久后,她就被她妈妈亲手送进了精神病院…… 1 初中时,我和唐雪就是同桌,虽然她不爱说话,下课也不爱跟大家
第 1 / 2 部分
晦月无尽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如果周围人都告诉你,你最好的朋友其实是个精神病人,你会相信吗?
高一那年,我最好的朋友交给我一个锁住的日记本,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相信她是正常人,日记给我她才放心。
我吓坏了,因为不久后,她就被她妈妈亲手送进了精神病院……
1
初中时,我和唐雪就是同桌,虽然她不爱说话,下课也不爱跟大家一起玩,但是我很喜欢她。
她会在我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时提示我,也会在我跟人传纸条时掩护我。
有一次,我低头去捡钢笔,余光看到她伸手捂住了桌角,在我起身后又将手收了回去,什么都没说。
从那以后,我会经常给她带些小零食,她也不扭捏,收下后会给我讲讲试卷上的错题什么的。
一来二去,我们成了放学回到家也会发信息聊天的好朋友。
但是我一直有一个想不通的事,就是唐雪的成绩始终在班里中下游,有时候考试排名还不如我。
明明她给我讲题时自己都会,可是我翻看她试卷时,却发现她做错了,像是故意为之。
问她,她说粗心了,结果下回考试依然如此。
我猜她父母没有给她什么压力,所以她才不怎么在意分数和名次。
她很少提起家里人,跟她玩到高中,我才知道她爸妈关系不好,她妈妈是报社的,她还有个比她大两岁的亲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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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最高兴的事情,就是高中依然能跟唐雪一个班,虽然是单人单桌,我们没法坐同桌了,但是有她在,对我来说就特别安心。
而上了高中的唐雪比之前更加文静,她总是缩在自己的位置上看书,有时在写东西。
在青春期大家的自我意识逐渐觉醒的时候,她一点不爱出风头,努力扮演着一个小透明,似乎不希望任何人注意到自己。
慢慢地,班上主动找她说话的就只有我了。
我们的关系一直不错。
我习惯了有心事找她聊,听她跟我分析班上的大小事。
她也会耐心听我跟她讲我和同学相处时的摩擦,我俩最喜欢的,就是一起畅想上大学之后的生活。
现在想来,这也是我一直坚信她精神正常的重要原因。
唯有一次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在高一下学期某个周五的晚上,我追完了剧准备洗澡睡觉,突然收到一条她的微信。
她说:「我哥死了」。
她不会开这种玩笑,而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先问怎么回事还是先安慰她。
在我大脑宕机的状态里,我看到聊天页面上她把那条信息撤回了。
说实话我松了一口气。
我原本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决定暂时装作没看到。
我告诉自己「或许是她打错字」「或许是她跟她哥吵架想跟我吐槽,但是说了一半后悔了」……
那晚我睡得不好,第二天早上我从乱七八糟的梦里醒来,看到她没有再发来信息,于是试探着问:「昨天撤回了什么?」
她跟我聊起高二分科的事,语气很轻松,恍惚中让我觉得自己是追悬疑剧追出幻觉,眼花看错了昨晚的信息。
很快我就忘记了这件事。
直到周一上课时,同学神秘兮兮跟我说:「唐雪她哥死了,酒精中毒。」
我心里「咯噔」一声,转头朝唐雪的座位看过去。
她正低着头安静地做题,觉察到我的目光后,投来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起身打算去问问她,突然被同学揪住校服袖子:「别去问!听说她有精神病……」
我扯回自己的衣袖:「放什么狗屁!」
教室里其他同学被我们弄出的动静吸引,好奇地看过来,唐雪也在此刻忽然起身,小跑着离开了教室。
我追出去,没看到她往哪个方向跑了,走廊尽头的水房也不见她人影,倒是又让我听了些风言风语。
「唐雪的哥哥真的死了,所以唐雪也是真的有精神病吧?」
「有的时候她看人眼神就怪怪的。」
「她妈写的那还有假!连街道住址都能和她家对上!」
「她肯定有问题,她哥死了她还没事人一样上课。」
「我妈让我离她远点。」
「她爸好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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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雪的妈妈,是我们当地一家知名报社的主编。
她在报纸上有一个情感故事专栏,一直在更新一个男人出轨的故事。
故事里的男人婚后与自己的初恋死灰复燃,瞒着妻子有了一个新家,甚至有了一个孩子,他在两个家庭里虚与委蛇,最大的乐趣是和第三者一起看妻子的笑话。
被蒙在鼓里的妻子,一边工作,一边照顾着患有精神疾病的女儿,还好有个懂事又优秀的儿子时常为她分忧。
说实话这种故事我一丁点也不感兴趣,要不是因为唐雪的哥哥出事,我不可能专门找来看。
最新的那一期更新里,唐雪的妈妈写:
「儿子走了,丈夫也没了继续留在家里的理由,我机械地教女儿假装成一个正常人,生活从此只剩黑暗……」
丈夫出轨是事实,儿子去世是事实,于是贯穿故事始终的「精神病女儿」也成了不争的事实。
唐雪妈妈把家事摊开在太阳底下,收获的是一大批同情心旺盛的读者和出版社的橄榄枝。
而唐雪,她的收获是校园霸凌。
4
我妈跟我说:「唐雪确实有精神病,我都打听过了,唐雪妈妈从她小的时候就带着她四处寻医问药。」
「不可能!」我笃定,「我们初中坐了三年同桌,高中又同班一年,唐雪有没有病我最清楚!」
「你还能比人家妈妈都清楚?当妈的怎么可能编排自己女儿这种事?她妈妈肯定是无处发泄,只能写下来。」
我妈一边臆测,一边还不忘提醒我:「你还是离唐雪远一点,万一她哪天失控伤害到你……」
「她是我的朋友!」我大吼。
可我也只敢在家里横,回到学校,看到窸窸窣窣议论她的同学,我就没了当众为她辩驳的勇气。
我只能把唐雪从班里拉出来,安慰她:「你别听那些无聊的人瞎说八道!他们就是闲的,哪天有其他新闻,他们就去八卦别的了。」
唐雪特冷静,她看着我的眼睛,问:「你没信我妈写的那些?」
我抱抱她:「我随便看了几眼,那不是文学创作吗?还能都信?」
我撒谎了,其实我为了跟我妈证明唐雪没病,读完了报纸上的所有内容,但是我发现我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她妈妈说她五岁起就经常胡言乱语,导致家人怀疑她精神不正常,后来她有伤害哥哥的倾向,于是开始接受各种精神治疗。
她妈妈还说,唐雪所有看似正常的行为模式和逻辑能力都是她教她「演出来的」。
而我认识的唐雪,不但没有伤害人的倾向,还会保护我、帮助我,站在我的角度思考问题……
我也压根儿不相信她从十二三岁开始演,能藏这么深、演这么久?
唐雪回抱住我:「谢谢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你相信我了。」
听到她这样说,我咽下了原本想问她的问题。
我想问的是,报纸上说你哥哥死于周六凌晨三点多,为什么你周五晚上十一点多就发信息给我了?
为什么记者写你当时在自己的房间里,并不知情?
5
有同学家长开始找麻烦了,他们跟学校反应说唐雪不应该像正常孩子一样来接受教育,她会对其他同学构成威胁。
这一点我不觉得意外,毕竟连我妈妈都有这种担心。
可我真心为唐雪感到委屈,她明明没有伤害过任何人,她已经尽最大的努力弱化自己的存在了。
流言愈演愈烈,后来她妈妈不得不在报纸上刊登了「本故事纯属虚构」的声明。
然而有她爸爸和哥哥的事在前,加上不久后她妈妈出版了小说,腰封上写着「根据真实故事改编」,于是所有针对唐雪不是精神病的解释,都显得特别苍白。
唐雪开始逃课了,老师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满校园地找她,最后在礼堂找到坐在角落里的她。
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这件事无疑是十分沉重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帮她,我只是和她并排坐在一起,无力地对她说:「我觉得,考上大学说不定就好了。」
唐雪的视线放空,望着前方,半晌才道:「如果考上大学了还没好呢?」
我试着开导:「考上大学,离开这个城市,就没有人知道这些破事了,一定会更好的。」
她还是懵懵的,问我:「然后再不回来了?」
我说:「不回来了,这里没什么好人。」
唐雪笑了一声:「我不打算和你考一所大学了。」
我诧异:「为什么?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学世界文学,然后一起出国……」
她:「我想学理科了,以后也不从事跟文字有关的工作,我觉得,文字是可以杀人的,你看我妈,她就杀了我爸和我。」
某种意义上来说,确实是这样的。
她妈妈造成的社会性死亡甚至更残忍。
我只好说:「不管你学什么都可以,但你现在要好好上课,要不然考不上大学。」
唐雪眨眨眼,从书包里拿出来一个黑色的笔记本,是带锁的那种:「这个你帮我保管吧。」
「这是什么?」我问她。
「我的日记本,」她说,「这本写完了,我开始写新的了。」
我有点忐忑:「你把日记给我?这样好吗?」
她又笑了:「我相信你啊,就放在你身边吧,放我这儿我妈总会拿走,等咱俩考上大学了,我再问你要。」
6
高二分科后,我和唐雪只能课间在走廊里见面了。
一开始会有人恶作剧地朝她喊:「精神病!」
唐雪从来不理会。
后来我发现她校服背后会被人涂鸦,写着很多不堪入目的话,我想她在班里的境遇只会更糟,但她从没跟我说过自己被欺负的事。
直到有一天做课间操,一个知道我和唐雪关系好的女生偷偷来找我,说:「你去看看唐雪吧,她被堵在实验楼后面了……」
我从队伍中跑出来,穿过操场一路不停跑向实验楼,远远就看到被几个男生抱起来扔进垃圾桶的唐雪。
我认出欺负她的都是学校里有名的小混混,一个比一个不好惹,经常会有同学被他们收「保护费」,我不敢冲上去,庆幸的是我一眼瞥到了路过的体育老师。
「老师老师!」我眼眶含泪抓住了救命稻草,「他们欺负同学!」我指着唐雪的方向。
体育老师眯眼看过去,辨别了一下,回过头来骂我:「做操时间你乱跑什么!哪个班的!我要扣你分!」
我不敢置信地盯着他,他又猛推了我一把:「愣什么?滚回去做操!」
我一个趔趄,不知道哪里横生出力气一脚跺在他脚上,然后跑向唐雪,狐假虎威对着那群小混混喊:「体育老师让你们回班里做操!否则扣分!」
几个人一哄而散,路过我的时候还不忘推搡着警告:「你放学别走。」
当下的我已经不害怕了,我红着眼睛一个个推搡回去,吓得他们连连骂我:「你也有精神病是不是!」
我没理,着急忙慌地把唐雪从垃圾堆里捞出来。
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头发散乱着,还散发着尿味,嘴唇上都是血印子。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没事吧?没事吧?」
她一滴眼泪都没掉:「没事。」
我怒从心起,吼她:「你为什么不还手?你骂他们!打他们啊!让他们知道你也不是好惹的!」
当时我就一个想法,这些人都是挑软柿子捏。
虽然平时我也是个软柿子,但刚才我「发疯」的时候,我从他们的眼中是看到了忌惮的。
不等她回答我,怒气冲冲的体育老师已经迎了上来,他扬起手臂,我颤抖着闭上眼睛,预料中的那一巴掌却没落下来。
「啪」一声,我身边的唐雪被他打得坐在了地上。
「你们俩,在学校里寻衅滋事,记大过!」
我震惊得久久不能回神,见他又要伸手去动唐雪,跨步挡在她面前。
我动了动嘴,却发现没有任何词汇能形容我对他的愤怒。
他一系列的反应令我意识到,他知道唐雪是谁,也知道她为什么会被欺负,但他选择和施暴者一起欺负所谓的「对同学们有可能构成威胁的精神病人」。
他不敢打我,是因为不知道我爸妈是谁,不知道对我动手会有什么后果。
而唐雪不一样,她是她妈妈亲手塑造出来的「精神病人」,谁路过都能踩两脚。
很多年后我才理解,唐雪之所以从来不还手,也是因为她知道还手后会承担更痛苦的后果,而且她妈妈从来不会站在她身边。
7
我和唐雪被小混混拉到学校外美食街的背巷里,我心里怕得要死,面上还要装出强势来:「你们想干什么!我会报警!」
为首的那个扇了我一巴掌,又「呸」了我一脸口水:「你敢?」
他逼着我和唐雪往巷子更深处走,趁我不注意抢过我的书包,倒出所有东西:「把你身上的钱都给我我就不动你,让你走。」
我被打到的那只耳朵嗡嗡作响,那一瞬间不可避免地想了一下这种可能性——留下唐雪一个人在这儿被欺负?
我握紧双拳,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要是放弃唐雪了,这个世界上就没人在意她了。」
突然间,我看见唐雪从我身侧闪出来,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
她看着小混混,问:「你知道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吗?」
那是我从来没见过的唐雪,她的表情一点也不凶狠,甚至称得上冷静,然而我脚底却生出一股寒意,直窜头顶,浑身上下汗毛都竖起来了。
那一刻,我丝毫不怀疑她已经准备好了一刀捅进对方的胸膛。
「你们干什么呢!」巷口突然传出喊声。
几个男生走过来,他们穿着我们学校篮球队的队服。
小混混们喊了声什么哥,跟他们交代几句就散了。
我不知道唐雪什么时候收起了水果刀,她像平时一样安静地牵起了我的手。
「我是你哥的朋友,」一个男生对唐雪说,「如果以后有人欺负你,就来找我。」
我们两个劫后余生般走出了巷子,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是你哥哥救了我们。」
唐雪突然放开我的手,丢下一句:「我哥从来不会救我。」
8
记过的事被我妈知道了。
她苦口婆心劝我远离唐雪,说:「眼下最重要的是高考,上了大学你会有更优秀的朋友。」
我气急:「我和唐雪是过命的朋友!」
我妈跟我爸说:「你看看她都学了些什么玩意儿!不行就让她转学。」
我哭着从家里跑出来,没地方去,最后还是给唐雪打了电话。
结果她先告知了我她要转学的消息。
「我妈要带我去 S 市了,」她说,「她的小说版权卖掉了,她准备用那笔钱去 S 市开一家影视公司。」
我们俩约在市中心的人民公园见面,那里有一片人工湖,深秋的夕阳下水面波光粼粼,有野鸭慢慢游过。
我还不知道这是我和唐雪的最后一次见面,年少时总觉得岁月漫长得很,今天告别,改日又见呗。
她学着那时礼堂里我说的话:「离开这个城市,就没有人知道这些破事了。」
怎么可能呢?
地方报纸引起的轰动出版成为畅销小说,小说又有可能登上荧幕继续制造话题,关于唐雪的一切,都不需要费劲就能查出来。
她想躲,她妈妈却靠这个赚钱,怎么办?
我故作轻松地伸个懒腰:「咱俩一起出国留学呀,我叫 Serena,你叫 Sabrina,谁知道谁是谁呢?」
她笑得停不下来:「这个可以有!」
「那说好了,」我急于得到她的一个保证,「转学了也不能不跟我联系,你还得给我讲题!」
「好!」我俩幼稚地拉钩。
9
时间来到高二下学期,我已经跟唐雪失联好几个月了。
自她转学后,就像是人间蒸发一样没了音讯。
她和她的家事,转眼被新的八卦取代。
我也有了新的比较亲近的朋友,我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去补习班,周末也会约在一起玩。
偶尔我会一个人去学校礼堂转转,有时候也会对着实验楼后面的垃圾桶发呆,无论我怎么打电话发信息,唐雪都没有回应过一次。
有时候我赌气地想,她大概是早就决定了要彻底跟过去告别,只是当时的我不懂,自己也是她不愿面对的「破事」中的一部分。
我还一腔热血,我还英雄主义,我还自作多情地愿意为了她跟全世界为敌。
但是大多数时候我是理智的,我知道我认识的唐雪没那么薄情寡义,我知道我们约好的一起留学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我甚至有底气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坚定地相信唐雪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了,因此她不可能放弃我。
可是唐雪去哪儿了呢?
她为什么一次都不联系我呢?
10
最紧张的高三时期,我偷偷逃过一下午的课。
那天是唐雪妈妈回到我们这个城市做签售的日子。
她在市里最大的新华书店宣传自己的新书,来了好多读者和媒体,里三层外三层将书店围了个水泄不通。
我好不容易买上书,混在队伍里,想着一会儿轮到我了该怎么跟她打听唐雪的去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