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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 晦月无尽

晦月无尽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如果周围人都告诉你,你最好的朋友其实是个精神病人,你会相信吗? 高一那年,我最好的朋友交给我一个锁住的日记本,说这个世界上只有我相信她是正常人,日记给我她才放心。 我吓坏了,因为不久后,她就被她妈妈亲手送进了精神病院…… 1 初中时,我和唐雪就是同桌,虽然她不爱说话,下课也不爱跟大家

第 2 / 2 部分

等我终于挤到她面前,她一眼认出了我的校服,有些动容地跟我说:「我女儿以前和你是一个学校的。」

我赶紧答:「是的,我是唐雪的朋友,她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不联系我?」

唐雪妈妈瞬间红了眼睛,她说:「我的新书里有写,你回去看看吧,在这里我就不多说了,谢谢你来支持我。」

工作人员催着我离开,我只好拿上她签名的那本书恍惚地走出书店。

怎么能这样呢?

这算什么回答!

现实中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去一本小说里面找答案?而且她凭什么又把唐雪写进小说里!

我抱着书,一路狂奔回学校上晚自习,之后的几个小时里,我以平生最快的阅读速度读完了唐雪妈妈那本厚厚的小说。

11

唐雪没有机会考大学了。

她被送进了一所据说「很正规」的精神卫生中心。

她的妈妈在书里写:「我终于能给女儿提供好的治疗条件,我的人生也终于迎来了新的开始。」

关于唐雪终止学业,进行精神治疗的原因,她妈妈的解释是:「带着水果刀上学,在学校霸凌同学,出现实质伤人行为。」

当施暴者与被害者调换了位置,被害者失去了为自己辩驳的权利,施暴者喜闻乐见,唯独剩下一个我。

我坐在教室里急火攻心几乎喘不上气,猛地站起来想为唐雪振臂高呼,结果数十双眼睛看向我,而我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干什么?」讲台上的晚自习老师瞪我,「还没到放学时间,你不愿意学也给我坐下!不要打扰到其他同学!」

恐怕没有人愿意听一听唐雪的事。

恐怕没有人觉得她比高考重要。

那晚我回到家,把书交给我妈。

她不耐烦:「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思看闲书!」

我说:「这不是闲书,里面写着唐雪被送去了精神病院。」

我妈流露出几分同情,语气软了些:「行,你放那儿吧,我抽空看,你不要想了,这种事你也帮不上忙。」

我确实帮不上忙,我只能求她:「能不能带我去 S 市,去医院看看唐雪。」

我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我先看了书再说,你去学习吧。」

隔了两三天,她和我爸一起语重心长问我,被学校记过那次,小混混欺负我和唐雪的事是不是真的。

真的,那还有假?

我妈说:「你说实话,是不是唐雪欺负你,当天你脸上还有伤,是不是唐雪打的?你不敢告诉大人?」

我无力地哭出来:「唐雪没有霸凌任何人,她才是受害者。

「我不知道她妈妈为什么要说反话,也不知道她妈妈为什么坚称她有精神病。

「我就问你们一个问题,当时我回家说自己被欺负了,你们有没有怀疑过我撒谎,有没有怀疑我才是欺负同学的人?」

我妈惊呼:「当然没有!」

「是啊!可是唐雪跟我说,她妈妈不相信她。什么样的妈妈在看到女儿受伤后不相信她被欺负,什么样的妈妈发现女儿带着水果刀上学会不问缘由认定她要伤害同学?」

爸妈沉默下来,我又问:「我是那种被欺负了忍气吞声,还会帮着欺负我的人骗你们的性格吗?如果欺负我的人是唐雪,她转学了我有什么好难过的呢?」

妈妈叹了口气:「可是她确实有精神病……」

我还要反驳,妈妈忽然道:「这样吧,如果你第一次模考能进班级前三,我就陪你去医院看唐雪。」

那年模考,我每次都是前三名,后来也如愿考进理想的大学,可妈妈陪我找遍了 S 市的相关医院,也没能见到唐雪。

我带着唐雪留在我这儿的日记本去上了大学,有几次想用小卡子撬开锁都没成功。

我不敢用蛮力,我担心有一天唐雪回来找我要,发现我偷看她的日记。

它尘封在我的行李箱里,后来又跟着我出国读书,回到家乡工作,被我放进了书桌抽屉的最底层。

我曾试着跟高中同学聊起唐雪,得到的回应是:「谁?哦哦,你说高一时咱们班那个神经病啊?」

于是我不再与人提起她,唐雪这个名字像是被时间抹去了,又像是她妈妈虚构出来的一个小说角色,几乎要从所有人记忆中淡去。

唯独在我这里,她是一个鲜活的人。

她有态度,有梦想,有一笔漂亮的字,有没说出口的心事,还有一个无论我换了几部手机几个号码,都始终存在我通讯录的名字。

她叫唐雪,我不会忘记她。

12

午夜场的电影院里,我和男友选了一部悬疑片,以为人能少一点,结果座无虚席。

看了开头十分钟,我的冷汗已经浸湿全身,怪我自己没有提前做功课,不知道制片人是唐雪的妈妈,更不知道她将当年的事改编得惨不忍睹。

「有家族精神病史的女人隐瞒病情嫁了人,生了一儿一女,丈夫发现后要求离婚,她不肯,只能默许丈夫在外有了另一个家。

「她一个人边工作边照顾两个孩子,心中渐生怨怼,身体每况愈下,病情反复无常。

「犯病时,她会回忆起自己被关在精神病院治疗时的情形,她把女儿当作精神病人,把自己当成护士,强制给女儿打针吃药,还要求儿子和自己一起照顾女儿。

「正常时,她很清楚一双儿女其实都没有遗传到她的病,庆幸之余,她也只能假装女儿是真的病了,以此要求丈夫常常回家。

「女儿小时候被妈妈洗脑自己有病,误信了很长时间,长大后才知道童年打针吃药的痛苦经历,只不过都是妈妈留住爸爸的手段,唯一了解真相的哥哥却选择替妈妈隐瞒。

「女儿就这样以精神病人的名义长大,小心守护着自己的秘密,害怕被人当作异类,因为她知道没有人能帮她证明她是个正常人。

「直到儿子意外身亡,女人认定是女儿杀了儿子,于是将女儿送去了精神病院,又把自己关在房间用写作发泄痛苦,完成了一本又一本恐怖小说,制造了一场悬疑惊悚题材的盛宴。

「人们称她为这个时代的写作天才,没人知道她才是那个拼命扮演正常人的精神病人。」

影片的结尾,那个被送到精神病院的女儿回来了,她和她的妈妈一样隐瞒了病史,也建立了自己的家庭,育有一儿一女……

电影结束了,我坐在位置上久久未动。

男友感叹:「有意思的结尾!可以当作妈妈悲剧的开始,也可以说是女儿幸福的结局。」

我像是回到了高三那年的晚自习课堂上,站起来,却说不出话。

我问自己,哪些是现实,哪些是杜撰?

可我怎么会有答案?

散场后观众渐渐走光了,重新亮起灯光的影厅里只剩下我和男友。

「你怎么了?」他问我。

「想起一个高中同学。」我木然地答。

说来可笑,这么多年我都坚信唐雪有一天会回来找我,可是这一刻,我心里响起一个声音:「就让她留在高中吧。」

高中的唐雪就在高中,她和电影里不是一个人,我希望她根本不知道有这么一部破电影。

13

回家路上,我催促男友:「开快点,再快点!」

「你到底怎么了?」他问我。

「你还记不记得唐雪?」

男友和唐雪的哥哥,高中时期是同一个篮球队的。

他点头:「记得,唐霄的妹妹。你是不是想说,这电影有点像他们家的事?」

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我觉得,电影说的就是他们家的事,是真实发生的事。」

男友想了一下:「人设是能对上一些,可能因为参考了她妈妈的小说吧?她不是制片人吗?」

见这个说法并没有得到我的认可,他又补充:「我记得唐霄说他妹是真的有精神方面的疾病,所以他高中那会儿经常请假回家照顾他妹妹,可电影里的妹妹没有真的得病。」

我皱眉:「不对,我初中三年到高一一直跟唐雪同班,她几乎没请过假,唐霄经常请假回家照顾的是谁呢?」

我俩都沉默了一阵,男友把车停在了路边车位上:「你是不是电影看得太投入了?没事吧?」

「我真的觉得电影可能才是真实的,我从认识唐雪就认定她没有病。」

男友说:「我觉得你想太多了,如果电影是真实的,她妈妈才是那个有精神疾病的人,那怎么能成为畅销书作家和电影制片人呢?」

这一点我也想不通,正常人要证明自己不是精神病人尚且有难度,那么精神病要伪装成正常人,还要做到事业有成就更难了呀!她妈妈是怎么做到的呢?

「都是艺术创作。」男友下结论。

我催他重新发动车子:「快回家吧!或许回家就能找到答案了。」

「什么意思?」

「唐雪给过我一本日记,回去你帮我把日记本上的锁砸开。」

男友一听,脚下油门加速起来。

我们匆匆路过唐雪妈妈曾经工作的报社,我瞥了一眼,那栋建筑物外墙斑驳不堪,黑黢黢的窗子里只余空洞。

如今报纸早就被时代淘汰,可当年,所有故事都是从印着唐雪名字的充满油墨味的报纸传播开来的。

从此改变了她们全家人的人生。

我想起年少的她失落地放弃了文学梦,对我说:「文字会杀人。」

我急不可耐想看她的文字。

14

唐雪的日记是从高一第一天开始写的。

我没有耐心从前往后一页页翻看,我按照记忆中的日期找到了她撤回信息的那一天。

2014 年 6 月 20 日 周五

哥哥死了。

我打电话给爸爸,他们赶来,带着哥哥去医院抢救了。

这个日期底下,只有这干巴巴的两句话跟唐霄有关,其余的内容都是她该不该选理科的纠结。

我让男友看:「觉不觉得很奇怪?」

他陷入了回忆,好半天才叹气道:「原来唐霄周五就死了,我是周一才知道的。但是这不奇怪吧?他家里人周一打电话通知的学校,你是觉得唐霄都出事了,唐雪还在琢磨选不选理科很奇怪吗?」

「不是,」我不知该不该说唐雪那个周五晚上给我发信息的事,想了想,我让他搜一下唐霄当年身亡的新闻,「我记得报纸上说,唐霄是周六死的,死因是酒精中毒。」

「那唐雪怎么会在日记里写他哥哥周五就死了?」男友也被我搞得紧张起来,「会不会是唐雪写错日期,或者你记错了?」

他说着,已经搜到了当年的新闻:「21 号凌晨死亡,还真是周六……」

这个疑惑困扰我很久,我怎么会记错。

我指着唐雪的日记:「这个逻辑也不太对,她先写了一句哥哥死了,可她怎么能确定哥哥已经死了呢?如果当时确定死了,为什么后来又写爸爸带哥哥去抢救?」

「被你一说我也觉得毛毛的,电影里妈妈认定是妹妹杀了哥哥,可是交代得很含糊,加上观众视角知道妈妈患有精神病,因此谁都没怀疑妹妹,只觉得妹妹可怜。」

男友绷着脸,和我一起继续翻唐雪的日记,结果再也没出现跟唐霄有关的字眼。

冷静了一会儿,他说:「我还是觉得咱们被电影影响太多了,唐雪那时候才多大啊,她和你一样十五岁,遇到这么大的事,吓得写错了也不奇怪。」

我努力地想,根本想不出唐雪被吓到是什么表情,我印象中她没有那样的时候,就连她被小混混扔进垃圾桶时也没有。

而且唐霄出事后,她因为正常上课,表现出来的样子与平时无异,还被同学议论了一阵。

我问男友:「唐霄以前有酗酒的习惯吗?」

他想都没想:「绝对没有,他是校队的,还代表市里打过比赛,酗酒那不就废了吗?当时他出事我们都觉得就是因为他从来不喝,不知道自己的量,才会把他爸放家里的存货全喝了。」

是啊,那时候「未成年饮酒过量致死」这个新闻,被家长老师们当作反面教材警告我们很多次,警方都认定了唐霄的死因是酒精中毒,现实中不可能存在电影里那样妹妹设计杀害哥哥的情节。

男友从我手里拿走唐雪的日记本:「别看了,越看脑子越乱,喝酒这个事如果不是唐霄自己,谁能逼他喝呢?电影是电影,终究还是为了票房。」

「好吧……」嘴上应着,我心里还是闷闷的。

不想让他担心,只好故作轻松道:「你说得对,那只是电影,但我希望现在的唐雪能像电影结局一样过得好。」

文字或许会杀人,或许会骗人,但唐雪的日记记录着我们相处时所有美好的点滴。

她逻辑清晰,她充满才情,她描写我们上学时走过的路和放学后路过的桥,都有着电影般的画面感。

而我,从前总在关键时刻嘴笨,没办法帮她说话,也正借由文字还原一个真实的唐雪。

哪怕所有人都曾误解过她,轻视过她,只有我和她的日记知道,她是个再正常不过的女孩,她爱路边流浪的小猫,也爱石板桥缝隙里顽强生长的小草。

这个世界应该对她好一点的。

番外

午夜场的电影近尾声时,角落一个观众的手机响了。

还好她离出口近,没有影响到太多人。

她走出影厅接电话:「都安顿好了吗?」

电话那头的人保证:「已经办好了住院手续。」

她正要挂电话,对方赶忙喊住她:「Sabrina!电影风评很好,可以策划第二部的!」

她漫不经心地笑起来:「也行啊,我来代笔,故事就写——精神病女儿把正常的妈妈送入了精神病院。」

挂了电话,她看了一眼巨幅的电影海报,有点犹豫要不要重回影厅里去。

检票员好心道:「现在回去还赶得上,结局很圆满,别错过!」

她的视线从检票员脸上滑过去,不发一语转身就走向了电梯。

「真是个奇葩!」检票员小声跟保洁大姐吐槽,「你觉不觉得她看人眼神怪怪的。」

保洁大姐只想下班,她已经准备好了清洁工具,等电结束观众陆续离场,还剩一对磨磨蹭蹭没走的情侣消耗她的耐心。

「你怎么了?」男人问女人。

「想起一个高中同学。」女人说。

(完)

□ 九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