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红房子
红房子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十岁那年,我被选为陆言的保姆。 那是一个精致如同天使,又恶劣如同魔鬼的孩子。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着他吃喝玩乐。 很多年后。 长成俊美青年的陆言抓住我的下巴,说:「姐姐,你想去哪儿?」 1 刚过完年,天气依旧寒冷。 我和妈妈瑟瑟发抖地站在陆家处于半山腰的镂花铁门前。 穿着佣人衣服的吴嫂站
第 1 / 5 部分
红房子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十岁那年,我被选为陆言的保姆。
那是一个精致如同天使,又恶劣如同魔鬼的孩子。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着他吃喝玩乐。
很多年后。
长成俊美青年的陆言抓住我的下巴,说:「姐姐,你想去哪儿?」
1
刚过完年,天气依旧寒冷。
我和妈妈瑟瑟发抖地站在陆家处于半山腰的镂花铁门前。
穿着佣人衣服的吴嫂站在门口,拧眉看着妈妈:「让你来应聘工作,怎么把孩子带过来了?」
妈妈勉强笑道:「没人看孩子……」
「婆婆呢?」
「在给弟媳带孩子。」
「那你老公呢?」
「我没工作,哪有男人带孩子的?」
吴嫂骂了一句:「他又出去喝酒了吧,小林,你不能把孩子带进来……今儿你先回去,等下次吧。」
妈妈扑到铁门前,两只手捏着栏杆哀求道:「吴嫂,我真的需要一份工作。」
长袖棉衣因她的动作往后缩,露出青紫斑驳的手臂。
吴嫂眼尖地瞄道:「你老公又打你?」
妈妈咬唇道:「吴嫂,我真的需要找份工作,最好包吃包住……」
在妈妈的哀求下,吴嫂叹了口气,将我们母女俩放进陆家。
陆家很大,年幼的我从未见过如此广大、漂亮的家,从大门走到住的地方,足足有十分钟,路上全是修剪整齐的树林和花圃。
别墅矗立在山顶上,恍若宫殿。
走进别墅,里面装修得富丽堂皇,典雅至极。
妈妈被吴嫂带进一间画室,我站在门外等候,听到里面传来女人严肃的声音:「……少爷的保姆过完年不来了,才给了你们机会。少爷会从你们中间挑一个,只要能留下来照顾少爷,月薪两万……」
「好啦,别说啦,想做我的保姆,必须通过我的考核。」一道稚嫩的声音响起,「你们谁能答对我的问题,谁就可以留下来……」
我趴在门上往里面看。
宽敞的房间里,穹顶极高,房间是纯净的白色,一尘不染。四周挂着大幅油画,色彩绚丽,人物栩栩如生。
妈妈和两个女人站在屋子中央。
在她们三人前方,红色的高背椅上坐着一名穿着白衬衣、小马甲的小男孩。
他大概和我同龄,十岁左右的样子,头发浓密卷曲,皮肤奶白,扑闪的大眼睛如夜一般黑,长长的睫毛卷曲浓密……比动漫里面的小王子还要漂亮!
他坐在高背椅里,双腿像荡秋千一样荡来荡去,声音清脆地问道:「我的问题是……这个女人,有几根手指?」
房间里传来一声惊叫。
我使劲儿从门缝往里看,在视野的盲区,两个男人拎着一个女人走出来,将她扔到小男孩面前。
「少爷,饶了我吧……」女人跪在地上哀求。
妈妈和另外两个保姆面面相觑,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别怕呀。」
小男孩从高背椅里跳下来,接过管家递来的水果刀,笑嘻嘻地走到女人跟前:「不是说好了吗?」
他又抬头问三个保姆,天真无邪地问道:「回答我的问题,这女人有几根手指头?」
屋内鸦雀无声。
女人趴在地上呜咽。
明明那女人有十根手指,却无人敢答。
在那种奇怪的氛围下,好像正常的事情,变得扑朔迷离起来,导致人们犹豫不决。
最终——
「十……十根?」妈妈迟疑着回答。
其他两个保姆,也跟着回答十根。
片刻。
「回答错误。」
小男孩将水果刀扔到女人身前,「知道该怎么做吧?」
女人咬咬牙,抓起水果刀放到左手小指上,用力切下!
「啊啊啊——!」
女人凄厉惨叫。
汗水淋漓,仿佛要昏过去。
妈妈等三个保姆也快吓晕过去。
「好了,出去吧。」男孩说。
断指的女人被拖出房间。
「好了,再回答一次,刚才的女人有几根手指?」
小男孩走到三个保姆面前,眨巴着漆黑的大眼睛。
「我不干了!我不干了!」
屋子里应聘的保姆尖叫着跑出房间,只有妈妈留在房间里还没走。
她脸色苍白,浑身颤抖。
「剩下你一个了。」小男孩走到妈妈跟前,「回答呀,几根手指?」
妈妈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快点儿回答!」小男孩骤然沉下脸。
妈妈似乎被吓到了,一直没开口。
「九根手指!」
我用力推开门,冲了进去。
所有人转头看向我。
我浑身颤抖,连忙低下头,不敢与小男孩的目光直视。
我不想回家。
更不想面对爸爸。
我想留下来。
「回答……」小男孩走到我身边,仔细打量我后,高兴地宣布,「正确!」
他兴奋地拉住我的手:「好了,我的保姆就是你啦!」
他的手,冰凉无比,像一条藏在冰窟窿里的蛇。
我呆住。
妈妈也呆住。
我才十岁,怎么能做保姆?
2
我和妈妈留在陆家,同时成为保姆。
经过介绍,我知道小男孩的名字叫陆言,是陆家的小少爷。
他比我小两个月,也是十岁。
从小便极有天赋,擅长作画。
那日房间里挂着的仿佛名家的油画,居然全是他作的!
妈妈为陆言打理生活起居,我陪着陆言玩耍。
我们住上了宽敞的房间,每个月还能领两万块的工资,从此不用再挨打受冻,更不用面对喜怒无常的爸爸,非常高兴。
事后我得知,当日被切指的女人,偷盗价值一百万的古董出去卖,陆言让她选。
要么选择返还赃款,再去坐牢;
要么选择切掉一根小指头。
女人选择了切小指。
知道真相,陆言在我心里留下的心理阴影消失了很多。
至少,他不是随便伤害别人的坏孩子。
陆言其实很好相处。
冷冷的,不搭理人,很多时间都在画室里作画。
而我的工作,只是为他递递画笔、颜料而已。
非常轻松。
我甚至有点感激他,为我提供如此轻松的工作,和优渥的生活。
我和妈妈留下的那天,管家太太将我们叫到一边讲规矩。
打坏东西,或者想拿走什么东西,需要向她说明。
只要不是太贵重,大多没关系,但一定不能偷偷地拿,也不能说谎。
她对我们的工作并未强调太多,反而严厉地说明两条规则。
「看到那栋红房子没有?」
她将我们带到别墅外面,指着远处山坡上的一栋小房子,房子屋顶是红色的。
「看到了。」我和妈妈点头。
「记住,一定不能走进红房子,明白吗?」管家太太严肃地叮嘱。
「明白。」我和妈妈点头。
「任何人叫你们走进去,都不要答应。」管家太太说。
「任何人?」妈妈迟疑道,「包括小少爷?」
「尤其是小少爷,他一定会让你们进入红房子,千万不要答应他。」管家太太强调,「他做什么都可以,但一定不要让他进入红房子。」
我和妈妈面面相觑。
「记住了吗?」
「记住了!」我和妈妈异口同声。
管家太太说:「假如有一天,极端情况下,你们不小心进入那所红房子,遇到里面的人,无论她和你们说什么,记住……」
「不要回答!」
她强调了三次。
仿佛事情非常重要。
我和妈妈赶紧道:「明白!」
当时,我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压迫感,就好像那所红房子里藏着让人恐惧的秘密。
但我并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我不想失去工作,也不想失去钱,因而谨记教诲,坚决不去红房子。
我和妈妈入住陆家的第三天,下午四点左右,一辆车匆匆驶入庄园,停在别墅外面。
管家太太快速走出门去,其他佣人也打起精神。
「这是做什么呀?」妈妈问道。
「陆先生回来了。」佣人回答。
陆先生,即陆言的亲生父亲,陆氏集团的接班人陆振轩。
根据佣人们的八卦,陆家除了陆振轩之外,还有两个能力卓著的女儿,她们各自生了一双儿女。
陆家董事长目前身强力壮,暂时没有退位的打算,陆振轩和两个姐姐之间关于继承权的争夺非常激烈。
我和妈妈尽忠职守地站在画室门口,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走廊上出现陆先生的身影。
他是一个儒雅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黑西装,面孔英俊,眉目间聚集着强烈的怒意。
「陆先生好。」
路上的佣人们纷纷鞠躬。
陆先生看也未看我们一眼,冲进了画室里面,一把揪住在画布前的陆言道:「你又伤人了?!」
陆言被他提到半空:「爸爸。」
陆先生暴怒地抓着他,眼神里充满愤恨:「你又伤人?你怎么敢?!」
「她自己切的。」陆言被抓在半空,丝毫没有害怕,「我让她选,要么赔钱坐牢,要么切小指,她自己选的,我只是尊重她的选择而已,爸爸为什么生气?」
陆先生无话可说,将陆言放到地上,踉跄着后退两步,喃喃道:「为什么?为什么无论怎么教,你还是这个样子?难道……是遗传吗?」
「爸爸?」
「我不信!」陆先生的神情骤然变得狠厉,「我不信教不好你!」
他抓起小小的陆言,飞快地走出画室,在无数人的注视下,将他拖到禁闭室里,嘭的一声关上门道:「所有人,不准放他出来!听到了吗?」
「听到了。」
陆先生对着门内道:「没有反省好自己的错误,不准出来!」
说完他大步离开。
走廊鸦雀无声。
我和妈妈职责所在,守在禁闭室门口。
3
晚上十点,管家太太让我和妈妈离开。
「少爷怎么办?」妈妈迟疑着问。
「不用管他。」管家太太说,「这是陆先生的吩咐。」
半夜我睡不着觉。
我想起自己被爸爸关在小屋子里的恐惧。
陆言才十岁,他没吃晚饭……
我悄悄起身,借着月光拿走妈妈放在桌上的钥匙——她是保姆,管家太太将钥匙给她了——偷偷地跑到禁闭室前。
「陆言。」
我小声说着,用钥匙打开门。
房内一片黑暗。
我打开灯,看到角落里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陆言?」我靠近他。
陆言抬起头,眼圈一红,扑进我怀里呜咽:「黎蕊姐姐!」
「只有姐姐心疼我呜呜呜……」
漂亮精致的娃娃在我怀里撒娇,我的心瞬间软了:「别怕,我带你出去吃东西。」
陆言说他不能出去,乖巧得可怜又可爱。
我只好溜去厨房带了点儿吃的回来,看着陆言像小兽一样狼吞虎咽。
「小少爷,你给陆先生认个错吧。」我劝道。
陆言轻哼一声,背过小身子道:「黎蕊姐姐也帮着爸爸吗?黎蕊姐姐也是坏蛋!」
我哭笑不得,搂着他道:「我也是小孩子,小孩子站在小孩子这边的。」
「我没错,为什么要道歉?」
「你那样对待佣人。」我说,「太血腥太残忍了,没人会这么做。」
「哼!」
我极力劝说。
陆言不吭声。
就在我泄气时,陆言忽然笑起来,凑到我跟前道:「好啦,黎蕊姐姐,我听你的。」
我松了口气。
第二天陆言便向陆先生道歉,陆先生紧绷的脸色稍稍和缓,弯腰抚摸他的头:「以后不许这样。」
陆先生接到电话后匆匆离开,别墅里又剩下陆言和一群佣人。
所有人对陆言毕恭毕敬。
我有点明白为什么他表现得像个小大人,如果整天和一群毕恭毕敬的成年人在一起,恐怕也会这样吧。
「千万不要这样想!」
妈妈和吴嫂聊天时,我坦率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吴嫂赶紧劝我:「小少爷和普通人不一样,不要对他产生同情心,否则要出大问题!」
「可是,他是小孩啊。」我说。
妈妈赶紧拉住我:「黎蕊,大人说话不要插嘴!」
我觉得大人们根本不理解小孩子,生气地跑开了,来到后花园的草坪。
「黎蕊姐姐,你跑什么?」
我停下脚步,抬头看到草坪里坐着一个小孩,手里拿着书。
草坪广大,他的身影又小又孤独。
是陆言。
望着他精致如同天使的脸庞,我忽然间非常同情他。
他是个被大人们讨厌、恐惧的孩子。
陆言走到我身前,清澈的大眼睛充满关怀:「姐姐,你似乎很难过?」
「没有。」我摇摇头,转移话题,「你在看什么书?」
「《三体》。」他露出两颗可爱的虎牙,「姐姐,我们一起看吧。」
虽然我已经十岁了,但认的字并不多,完全看不懂《三体》,整个下午,我都是在陆言的解释下,慢吞吞地看完一部分。
当讨论到叶文洁回复三体人的剧情时,陆言忽然问我:「你觉得叶文洁按下按钮,最终毁灭人类,做得对吗?」
我说:「她是坏人。」
「错啦。」陆言笑道,「正因为她不够坏,才按下按钮。」
轮到我好奇了:「为什么这么说?」
他没回答,反问我:「假如你是叶文洁,会按下按钮吗?」
我迷茫地回答:「不知道。」
「因为你不知道三体文明是好的还是坏的,也不知他们是强还是弱。」陆言眯起眼睛,「假如三体文明比人类弱,你猜会发生什么?」
我迷茫:「发生什么?」
「会带来新的财富和领土。」陆言笑道,「那时候,叶文洁或许会成为伟人。」
4
那段时间,我和陆言越来越亲密,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有时候,我觉得他高深莫测,比大人还要成熟。
有时候,又觉得他像个小孩子,因为他会经常冲我撒娇。
后来,我们终于聊到远处的那所红房子。
陆言说:「管家一定警告过你,不让你进入那间红房子,也告诉过你,假如哪天不小心进入,遇到了人,也不好回答任何事情,对吗?」
我点点头。
「那你知道原因吗?」陆言又问。
我摇摇头。
陆言指着红房子,神情黯然:「那所房子里,关着我的妈妈。」
「他们说我妈妈有精神病,从不让我接近她,也不让人放她出来。」
陆言口中的真相让我吃惊。
陆言问:「叶文洁当初并不清楚三体人会毁灭地球,才回复了三体,现在,你已经知道那所房子里关着的是什么人,假如有一天,你走进那所红房子,里面的人问你,你会回答吗?」
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一直久久无法平静。
晚上,我问妈妈:「陆言的妈妈被关在那所红房子里。」
妈妈吃惊道:「你怎么知道?」
我把陆言告诉我的真相说了,妈妈沉默片刻道:「黎蕊,那不是我们该管的事。管家太太警告过我们,假如进入红房子,一旦被发现就会赶我们走……你不想再回家吧?」
我不想回家,因为那里有一个可怕的父亲。
可我又想帮陆言。
他是个孤独、可怜的孩子,一定想见妈妈。
5
我没有答应陆言替他进入红房子,毕竟代价太大,哪怕陆言许诺给我很多钱。
陆言依旧和我亲密相处,叫我姐姐,扑进我怀里撒娇。
我真把他当成亲弟弟了。
「姐姐,我想玩捉迷藏。」某日,陆言忽然对我说。
我:「好啊。」
于是,我们俩玩起了捉迷藏。
我被蒙住眼睛,被陆言拉上车,下车后走进一处地方,接着他让我钻进去,数到十再取下眼罩。
数到十,我取下眼罩,睁开眼睛便发现自己身处栅栏里面,陆言根本没藏身,而是站在栅栏外面笑。
我缓缓转头,身后矗立着一座红顶的两层小楼。
我吓了一跳。
陆言道:「姐姐,你已经走进了红房子。」
事后,我从栅栏坏掉的边缘钻出来,被陆言带回别墅。
他开的是电瓶车,一路慢慢悠悠,像是在欣赏周边的风景。
「姐姐,你已经进去了,不如再走近一点儿?」陆言哀求道,「我只是想救妈妈。」
「你放心,就算你们被辞退,我也会给你钱,我想要妈妈……」
望着他哭泣的如天使般的小脸,我终于动摇。
当陆言再次询问我愿不愿意进入红房子时,我答应了他:「好。」
那天晚上,我和陆言两个小孩来到红房子前,从破掉的栅栏里钻进去。
进入门内,警报响了。
陆言大叫大嚷引走保镖,我则悄悄从旁边钻了进去。
我是个小孩子,在黑暗里不易被发觉。
很快来到二楼的房间,将陆言交给我的纸条拿出来,按照上面的密码输入门锁。
咔嗒,门打开了。
我走进去。
里面是一间非常普通的病房。
病房里躺着一个美丽的女人,她像睡着的天使,海藻般的黑发散落在床头。
我紧张地走过去,拔掉她手背上的针头。
过了一会儿,女人缓缓睁开眼睛。
「小朋友,你唤醒了我?」
我莫名有些紧张。
女人坐起身:「我叫牧音,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黎蕊。」我说,「你的儿子陆言让我来唤醒你。」
「谢谢。」女人从床上站起身,走到旁边的柜台前,拿起一瓶玻璃液体,用力往柜台边缘一敲。
玻璃瓶破碎,露出尖锐的棱角。
我想起她有精神病,眼皮陡然一跳,脚往后退。
牧音又拿起医疗盘里的针筒,吸饱不知名药液,拎着碎酒瓶走出房间。
我有点害怕,在屋里等了一会儿,才沿着原路往楼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