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 红房子
红房子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十岁那年,我被选为陆言的保姆。 那是一个精致如同天使,又恶劣如同魔鬼的孩子。 我每天的工作就是陪着他吃喝玩乐。 很多年后。 长成俊美青年的陆言抓住我的下巴,说:「姐姐,你想去哪儿?」 1 刚过完年,天气依旧寒冷。 我和妈妈瑟瑟发抖地站在陆家处于半山腰的镂花铁门前。 穿着佣人衣服的吴嫂站
第 2 / 5 部分
院子里的声音不知何时停下。
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大门处躺着两个人,地上流淌着鲜红的血迹。
我心脏猛地一窒,脑袋嗡嗡作响。
好一会儿我才听到陆言的声音:「别怕,他们没死,只是晕了过去。」
没、没死?
那就好……那就好……
回过神,我才发现自己被吓哭了。
「黎蕊姐姐,你真好,你是我的英雄。」
陆言小小的身子抱住我,两只手环住我的腰,脸贴在我胸口,像一条冰冷危险的蛇将我牢牢缠住。
他现在比我矮一截,喜欢叫我姐姐,我也把他当成弟弟。
我僵硬地站在大门前。
黑沉沉的夜漫无止境,昏暗的光里只有我和陆言两个人,那个叫牧音的女人不知所终。
陆言拉着我的手,将我带离现场。
「黎蕊,我有妈妈了。」他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地说道,「她说她会来找我和爸爸。」
我问他,看到她伤害那两个人,不害怕吗?
陆言说:「她是被迫的!」
走路的时候,陆言给我讲了他妈妈的故事。
「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带我去见过妈妈,大概四岁,我说要让妈妈醒来,爸爸便再不让我去看望妈妈。他说妈妈以前受过伤,此生都是植物人,永远也不可能醒来。」
「一开始我相信了他的话,后来通过调查,发现真相并非如此。他们一直在给她注射药物,让她沉睡,但用药太久,产生了耐药性,妈妈醒了过来。」
「当时爸爸不在家,前任管家太太带我过去,我亲眼看到几个人将妈妈按住,送回房间。」
「事后,爸爸向我解释,妈妈并不是植物人,而是患有严重的精神病,故而才让她变成植物人。」
「我不再相信他的话,我要妈妈醒来,听她亲口说……」
6
回去后我把事情告诉了妈妈。
妈妈大惊失色:「完了,我们会被辞退!」
我说:「没关系,陆言会给你们一大笔钱。」
陆言转了一大笔钱给妈妈,大概有一百万,妈妈的脸瞬间灿烂起来。
后半夜,管家太太叫醒所有人,到客厅开会。
会上,她严厉地批评我和妈妈,并宣布让我们滚蛋。
陆言走出来道:「黎蕊是我的保姆,你没资格赶她走。」
管家太太迟疑。
半个小时后,别墅外响起了汽车的声音。
陆先生回来了。
那晚,整个别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陆先生带走陆言,进入书房一直没出来。
两个保镖被送往医院,他们并未死亡,而是被注射药剂陷入沉睡。
陆言的妈妈牧音,不知所终。
我和妈妈在陆言的极力要求下留在别墅。
别墅恢复平静。
那件事后,陆言变得非常黏我,整天围着我转,叫我「姐姐」。
陆先生几乎天天回家,经常和陆言谈心。
陆言说:「妈妈出来后,爸爸终于放下工作理我了,平时他很少回来的。」
如此过去一个月,陆家一切如常,就好像那晚的事情不曾发生过。
某日,陆言宣布:「我要招一位新保姆。」
第二天,别墅里来了三个应聘的女人。
又是在那间画室里,陆言坐在红色高背椅里,两只小脚荡来荡去。
我和妈妈站在他两旁,陪他一起相看保姆。
当我看到第三个走进来的女人时,心脏猛地一跳——那个女人,是陆言的妈妈!
她的样子已经变了,整了容,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她来。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小孩子的直觉。
「我叫苏音。」女人声音温柔地自我介绍,眼眸弯弯。
「就选你啦!」陆言从高背椅上跳下来,跑到牧音……不,苏音跟前,撒娇似的抱住她的腿。
晚上,陆先生回家用餐,见到了苏音。
「陆先生您好,我叫苏音,是小少爷的保姆。」苏音甜美地冲陆先生微笑。
陆先生愣了一下,盯着苏音瞧。
就在我以为他认出那是他的妻子时,他竟然点点头,若无其事地离开了。
「……?」
我暗想,他没认出来?
那是陆言的妈妈,他的妻子啊!
晚上我陪陆言玩耍,趁着陆言去卫生间,苏音弯腰问我:「你已经认出我是谁了吧?」
我犹豫片刻,点点头。
她笑着说:「你没告诉任何人我是谁吧?」
我连忙否认:「没有!」
她竖起一根手指,放于唇间:「千万别告诉任何人哦,这是秘密。」
我点点头。
我不知道陆先生为什么要将她关起来,她为什么要整容再回家,这里面的情况一定很复杂,不是我一个小孩该思考的。
7
自从苏音上任后,妈妈的绝大部分工作被抢走了。
妈妈经常暗地里抱怨苏音,她努力地讨好陆言,但陆言依旧和苏音越来越亲密。
我说苏音是陆言的亲戚,让她不要和苏音置气,妈妈依旧不服气。
某次妈妈想给陆言送干洗的衣服,被苏音要了过去,妈妈气坏了:「就算是亲戚,也不能这般欺压人啊!」
我劝道:「妈,别和她吵,你不做事还有钱拿不好吗?」
妈妈说:「小孩子懂什么?你以为只拿钱不干事是好事吗?今天不让我做事,明天就会以我没用为由辞退我,小少爷哪用得着两个贴身保姆?」
妈妈开始阴阳苏音,某日和苏音打扫房间时,因为一点儿小事发生矛盾,妈妈怒气冲冲道:「年轻人,懂不懂规矩?凡事讲究先来后到!」
她直接将一盆脏水,泼到了苏音衣服上。
苏音眯起眼睛。
我刚好在附近看到了,冲过去拉住妈妈:「走吧妈妈!」
妈妈愤愤不平地离开了。
我回过头,看到苏音站在屋子里,面容在阴影里模糊成一团。
当天晚上,我陪陆言上完课,忽然听到楼下传来吵闹的声音。我匆匆下楼,看到几个佣人围着妈妈,地上布满碎片。
「妈妈,发生什么事了?」我跑下楼。
「你妈把镇宅的花瓶打碎了!」吴嫂惊恐道。
别墅客厅里,放了一个大半人高的明代花瓶,据说有定乾坤之功效,放在客厅大门口镇宅。
其他东西碎了,可以讲讲情面。
镇宅用的花瓶,万万不能碎!
「不是我!」妈妈惊慌地辩解,「我只是拿着帕子随便擦擦,哪晓得它就突然碎了!」
我知道妈妈害怕离开陆家,做事非常仔细,不可能弄碎花瓶。
我扭过头,看到苏音站在另一边的楼梯上,手扶着栏杆,红润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那一瞬间,我忽然福至心灵——是她干的!
「打碎镇宅花瓶,至少得赔五百万。」管家太太赶过来说道。
妈妈瞬间软了下去。
「妈妈!」我惊慌地扶住妈妈,「你没事吧?」
周围的人或摇头叹息,或极力撇清关系,我的心渐渐冰凉。
就在这时——
「花瓶是我弄坏的。」
一道稚嫩的声音在众人身后响起。
我迅速抬头。
楼梯里,穿着小马甲的陆言和家庭教师一步步走下来,头发漆黑,面容精致,如同一个漂亮的洋娃娃。
「之前我不小心碰坏了,害怕爸爸责罚,没告诉任何人。」陆言说。
管家太太愣了一下:「小少爷……」
陆言瞥她一眼:「花瓶是我打坏的,你有意见?」
管家太太后退一步,低头说不敢。
晚上陆先生回来后责骂了陆言一顿,又打电话向陆董事长道歉,事情才得以平息。
妈妈遭此惊吓,生了病,几天内卧床不起,苏音彻底接替她的工作,照顾我和陆言。
草坪里,陆言又和我一起看《三体》。
苏音走过来看了一眼,问道:「你们在看《三体》呀?」
「是的。」
苏音坐在我们身旁,她身姿优雅美丽,任何人都会觉得她是个美丽温柔的女人。
陆言忽然问她:「妈妈,你觉得叶文洁是好人,还是坏人?」
他并未避讳我,直接叫苏音妈妈。
苏音说:「人没有绝对的好坏,叶文洁也是。」
陆言:「她是坏人,因为她回复了三体人,毁灭了人类。」
苏音笑道:「错啦,正因为她不够坏,才会回复三体人。」
她和陆言像普通母子一样讨论书中内容,我坐在一边,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过了一会儿我才想起,当初我和陆言看《三体》,似乎也发生过同样的对话。
8
陆言去了卫生间,留苏音和我单独相处。
「你就是他选中的人吗?」苏音拉着我的手说,「果然是个好孩子。」
「选中?」我茫然。
「是啊。」苏音微笑,「你以为他当初,为什么要让那个佣人当着你们的面弄掉手指?」
「为什么?」
「他在做筛选,筛选出胆大的,可以帮他的人。」
我心中一惊,还想细问,陆言已经走了回来。
三人聊了会儿天,陆言忽然问道:「妈妈,跟我讲讲你的事吧。」
「我已经讲过了。」苏音回答。
「再讲一遍。」陆言说。
「那好吧。」苏音清了清嗓子,开始将她的人生娓娓道来。
在苏音的描述里,她小时候有个幸福的家庭,后来母亲出车祸发生意外,父亲患上精神病,被关进精神病院,她被爷爷奶奶一手带大。
不久,爷爷患病去世。
没隔几年,上天再次降下不幸,父亲从精神病院逃出来,将奶奶不小心推下楼,奶奶也死了。
苏音逃跑途中,被父亲追上,差点被推进车轮底下,关键时刻,是年轻的陆先生救了她。
「他就像天神下凡,瞬间走进我心里……」苏音望着远方出神。
苏音讲述和陆先生相恋的过程。
她的父亲再次被关进精神病院后,苏音获得自由。
「……日子非常平静,那天,我掉了一个钱包,里面放着很重要的东西,你爸爸帮我捡到放在柜台上,他真是个好人。」
「我经常在路上看到他,明明我去的地方没有固定之处,但总能偶遇他。」
「就好像上天的安排。」
「他似乎陷入了大麻烦,不得不到处换工作,才遇到我……我很快发现他有女朋友,立即失去了所有兴致。」
我忍不住插嘴:「为什么?」
苏音笑了笑:「我不喜欢别人用过的男人。」
别人用过的男人……这种形容好奇怪。
「又过了两年,你外公从精神病院出来了,又继续追杀我。」
陆言问:「外公为什么要追杀你?」
「他认为是我害死了你外婆。」苏音说,「他是精神病,谁知道他怎么想的?那日他将我拉去情人滩,想要杀我,我又被你爸爸救了,自此,我爱上了你爸爸。」
「那他女朋友呢?」
「早死了。」苏音说,「你爸爸忘不了她,我就帮他抓凶手。他是陆家私生子,被人欺负得很惨,我便帮忙让他继承陆家……但在实行过程中出了意外,你爸爸的舅舅杀了人,最后舅舅也死了,你爸爸开始怨恨我。」
苏音说到此处,眼圈微微变红。
「你外公再次逃出精神病院,挟持了你爸爸,带着他跳海,我奋不顾身地救下你爸爸,自己却被你外公扎伤陷入昏迷……没想到你爸爸,居然故意不让我醒来,让我当了几年的植物人!」
在旁边听故事的我倒吸一口凉气,觉得陆先生太狠了。
我以为陆先生关苏音,是因为她患有精神病,现在才发现并非如此!
「外公呢?」
「他沉入海底,死了。」
我们坐了一下午,等苏音离开,陆言皱眉道:「她在说谎。」
我吃了一惊:「啊?」
陆言小脸严肃:「你还记得,她如何评价《三体》里的叶文洁吗?」
我迟疑着回答:「她说叶文洁不够坏……和你说的一样。」
陆言道:「是的,她的思维方式和我是一样的,这段时间我观察,她和我很多方面都很像。这种人,不可能具有奉献精神,她一定在说谎。」
「我不懂……」我茫然。
陆言转头看着我,小脸如白玉雕成:「知道叶文洁为什么不够坏吗?」
「为什么?」
「因为思维方式。普通人如叶文洁,会犹豫、质疑,对黑暗不公产生愤怒,但某些人不会。叶文洁会拒绝诬陷父亲,哪怕被发配也在所不惜,某些人却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第一时间出卖父亲。叶文洁收到三体人的电波后,怀着怨恨和希望回复了三体。
但这件事对某些人来说,电波发出的时间、地点、回复都不确定,得到的回报不确定,属于小概率事件,某些人绝对不会押注小概率事件,他们会拿着电波赶紧升职加薪,爬到众人头上,因为这才是大概率事件……现在你明白两类人的区别吗?」
我似懂非懂。
「我和妈妈,属于第二类人,这种人,不具备奉献精神,相反自私冷酷,报复心强,她的话肯定有问题。」陆言紧张地咬着手指,「我必须查清楚她要做什么……」
我问出心中的疑问:「你妈妈,为什么要整容呢?」
陆言若有所悟,站起身快速离开。
9
第二天,我发觉陆言的神情不太对,询问了几次,他告诉我一个消息——当初送到医院的两个保镖,已经死了!
「哎?他们只是被注入药物陷入昏迷呀?」我吃惊地问道。
陆言面色古怪:「他们出院后死的,一个死于车祸,一个死于酒精中毒。」
这么巧?
我想细问,陆言告诉我别再多问。
第三天深夜,我忽然腹中饥饿,偷偷去厨房吃东西,忽然看到二楼亮着光。
我咬着面包上二楼。
走廊里一扇门半开着,从里面透出一点儿光。
我走过去。
「……所以,外公根本不是被关在精神病院里,而是被你关了整整十年,外公想杀你,因为你的确害死了外婆!」
我趴在门缝里,我看到苏音和陆言相对而坐,陆言在发怒,苏音却面带微笑。
「你都知道了?」
「对,都知道了。」陆言说,「爸爸的女朋友,也是你杀的吧?」
「错了。」苏音摇头,「她的死不关我的事,那时候我并不喜欢你爸,充其量只有好感,为什么要杀他女朋友?相反,我帮振轩查明真相,抓到杀害他女朋友的凶手。」
陆言皱皱眉:「就算你没杀爸爸女朋友,你利用爸爸的舅舅杀掉一堆人,最后再杀掉舅舅,将所有罪推到他头上,这才是爸爸恨你,希望你永远别醒来的原因!」
苏音弯起的嘴角落下,眼神冰冷:「我杀人,是为了给你爸爸铺路。我了解你爸爸,他渴望获得金钱和地位……正因为我知道他想要什么,才帮他杀人。」
「杀他舅舅是迫不得已,因为我必须灭口自保。你外公拉着你爸同归于尽,我拼死从海底救起他,他却怨我、恨我!」
陆言摇摇头:「你果然和我想得一样。」
「你整容,是因为那堆杀人案的追诉期没过,你怕警察知道你醒了,要抓你去枪毙,所以第一时间逃离现场,再整容回来。」
「那两个看到你的保镖,你怕他们将你醒来的秘密说出去,才杀人灭口。」
我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紧紧捂住嘴巴,不让自己发声。
苏音没否认:「是,的确如此。」
她的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十分瘆人。
陆言小小的身子颤抖:「你和爸爸以前说的完全不一样!」
苏音问:「他怎么形容我?」
陆言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他说……你是世上最温柔善良的女人,所以,我才想唤醒你。」
苏音沉默了好久:「所以,是他告诉你真相?」
陆言点点头:「一部分是他告诉我的,一部分是我查出来的……你回来的当天,爸爸已经认出你了。」
我迅速回想牧音变成苏音回来的那天,陆先生的神态变化……竟然一点儿也没异常。
苏音如此可怕,陆先生也很可怕。
苏音杀掉了红房子的保镖!就因为他们知道她醒了!
那我呢?
我也是知情者,会被杀掉吗?
我恐惧地转身就跑,刚跑两步,就一头扎进某个人怀里。
「啊!」
我被人抱进苏音和陆言所在的房间。
「爸爸!」
陆言转头看到我,脸色微变,「黎蕊,你怎么在这里?」
门已经关上。
我被陆先生放到地上,瑟瑟发抖:「我……我什么都没听到……」
苏音眼神幽幽地盯着我,陆言走到我身前挡住她的目光,厉声说:「不许伤害黎蕊。」
10
那晚,在我一再保证绝不将今晚听到的事情说出去后,陆言让我赶紧离开。
苏音、陆先生、陆言三人留在房间里,不知道谈了什么。
第二天,当我路过客厅时,头顶巨大的水晶灯忽然掉落,要不是陆言刚好在身边拦住,我恐怕会被砸成肉泥!
「陆、陆言……」我惊恐地躲在陆言身后。
「别怕,没事的。」陆言的小手紧紧捏住我的手指,非常用力。
他的神情,像是被激怒的小兽,十分狰狞。
下午陆言叫苏音带我们去草坪读书,苏音温和地答应了。
路上陆言一直在和苏音说话,不断地问她一些在我看来非常深奥的问题,刚走到草坪旁边的石阶,陆言忽然用力推了苏音一把。
苏音猝不及防下从石阶上滚下去,摔在平台上不动了。
我捂住嘴巴,发现石阶上撒了许多圆滚滚的小石子。
人踩上去,肯定站立不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