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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 橘子糖(1. )

橘子糖 暗夜之下,她从微光中走来 男朋友遭遇过严重的校园欺凌。 为了保护他,我被喂脏水,学狗爬,拍下照片上传到网络。 即使后来患上抑郁症,我依旧笑着鼓励他:「不要怕。」 我们相恋七年,从校园到婚纱,我以为我是他的救赎。 直到婚礼前夕。 他的小青梅找上门,给我放了一段录音。 我才知道,方知洵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一场赌注。

第 2 / 2 部分

「绵绵,你早就知道了,是不是?」

方知洵不傻,我和何冰雨里应外合在婚礼上闹的这出明显是早有计划。

「是啊,」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早知道当年是方导自导自演的一场戏——玩够了吗,我要吃饭了。」

「别这样,绵绵。」

方知洵拽着我不放手,口吻卑弱:「当时我还是小孩,那只是一场闹剧。」

我气极反笑。

捡起地上一个烟头,垂眼反问他:「你知道它摁灭在肩膀上是什么感觉吗?」

我把领口往下拉,露出大大小小的疤痕。

「七年了,这些伤疤依然存在。」

方知洵怎么会不知道呢,多少个意乱情迷的夜晚,他将密密麻麻的吻印在上面。

当时的他是什么心情呢?

是感动于自己的深情,还是只是虔诚地把玩一件战利品?

我看着怔愣的方知洵,笑了下:「还有被连扇二十个巴掌什么感觉,被扒下衣服拍照什么感觉——」

「……别说了!」

方知洵把我扯进怀里紧紧抱住,嗓音哽咽。

也许,他入戏太深,忘了自己也是戏中之人。

「这样,我把他们都杀了好不好,来给你报仇,何湛……还有其他欺负过你的人,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何冰雨说方知洵的属性是病娇,这点没错。

他占有欲强,性格偏执到可怕,认定的人和事绝不放手。

「可是……」

我勾唇,露出一个恶劣的笑。

「他们都是你授意的,罪魁祸首是你方知洵不是吗?」

方知洵被狠狠刺激到了。

他目眦欲裂,颤着手要捂我的嘴。

我笑盈盈的,滑动手机翻找。

「那些照片我还留着呢——要看看吗?」

方知洵逃避般打开我的手机,音量陡然放大:「……都过去了!绵绵,我和你说过多少次,人要向前看!」

我静静地望着他。

半晌,他红着眼败下阵来。

「绵绵,到底要我怎么做,你才肯原谅我……」

我垂眸思索片刻,笑了。

「只有亲身经历过我受的苦难,才有资格求得我原谅。」

7

我请律师拟定了离婚协议,邮寄到方知洵家里让他签字。

意料之中的,他拒绝了。

「绵绵,我会用我的方式补偿你,但绝对不同意离婚。」

接下来的一个月,方知洵切实向我展示了他的「补偿方式」。

我没删除他的微信,这也给了他线上交流的机会。

先是几张照片。

点开,是裸着上身的局部自拍。

小麦色的胳膊上、肩膀上,遍布深色的疤痕。

我一眼看出这是烟头烫伤。

有的边缘发红,应该是刚烫上去没多久。

从小臂到锁骨,伤痕密密麻麻,看得我直犯密集恐惧症。

我皱眉,敲了个问号。

方知洵秒回:「绵绵,你受过的苦,我会一件件报复到自己身上。」

「随你。」我说。

隔天,他又发来一个视频。

画面里的男人穿着家居服,头发蓬乱,眼尾泛红。

他面前是一个蓝色的水桶。

镜头给到水桶里,脏兮兮黑漆漆,菜叶和油污漂浮在水面上。

方知洵开口,嗓音沙哑:「对了,我们还没交换戒指呢。」

「我把这桶泔水喝完就去你家,我们交换戒指,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好不好?」

说完,他没有一丝犹豫地抱起了水桶。

随着他喉结剧烈耸动,水位渐渐下降。

喝到大概 1/3,方知洵猛地站起身,踉踉跄跄地往洗手间跑。

两分钟后,他拖着瘦削的身体重回镜头前,脸上还沾着灰色的液体。

他挤出一个笑,隔着屏幕问我:「好受一点吗,绵绵?」

我面无表情。

视频共有半个多小时,看到一半我就恶心地关上了。

这才到哪儿。

一个有疯狂占有欲的猎人,最害怕什么呢?

我关掉聊天框,给何冰雨打电话。

「不是说要给我介绍新男友吗,叫他来我家吧。」

「……不干什么,在家约会比较省钱嘛。」

8

前些天请何冰雨吃饭,她看不下去我总绷着张脸,提出要给我介绍对象。

「男人嘛,拜拜就拜拜,下一个更乖。」

她划拉几下手机:「嗯,这个怎么样,183 牙医,白大褂,贼有气质。」

彼时我不假思索地拒绝了,但眼下方知洵要来我家,要想给他下一剂猛药,我需要一个助力。

牙医来得很快,他叫季鹤,长相清秀,气质温润。

十分钟后方知洵敲门,是他去开的。

门开的瞬间,方知洵眼底染上疯狂。

他揪着季鹤的衣领把他压到墙上,怒吼着质问:「你他妈谁啊?」

季鹤丝毫不慌:「我是曲绵绵小姐的追求者,她请我来家里吃饭。」

他微微一笑:「您就是她的前男友,方先生吧?」

「我是绵绵的丈夫,法律承认的那种。」

方知洵咬牙切齿:「你追她?当我死的吗?」

我穿着围裙适时提醒。

「已经是前夫了。」

方知洵松开季鹤,朝我看过来,面色哀戚。

「绵绵,我说过,我的字典里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哦。」

我不甚在意地甩甩手。

「离婚的方式不只协议一种,我给你留体面,别逼我到法院提起诉讼。」

方知洵双目赤红,泪水顺着他优越的下颌线滑落。

他像是没听见我的话,颤着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你说钻石太大颗戴着招摇,我就请珠宝设计师专门设计了这一款……来,绵绵,我为你戴上。」

季鹤几步上前,一把拂开他的手。

「方先生,你打扰了我和曲小姐的约会时间。」

银色的指环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似乎也在昭示着我和方知洵的缘分,只能走到这里了。

方知洵愣了两秒,骤然暴起。

「你他妈的算个什么东西?!」

「……方知洵!」

在他拳头落在季鹤脸上的前一刻,我出声呵斥。

「我们已经结束了,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男人浑身戾气在我开口的那一刻消散干净。

我俯身捡起那枚精巧的戒指。

当着方知洵的面,神色淡漠地丢进垃圾桶。

「没用的东西,还留着它干什么。」

我眼睁睁看着方知洵的表情一寸寸崩裂。

犹嫌不够,我缓缓凑近他的耳朵,轻叹一声:

「演技真好啊……」

「我有时候就在想,既然你能骗我七年,为什么不隐藏得更好一点……有本事骗我一辈子啊。」

方知洵的眼神几乎哀求,嗓音粗哑到仿佛被砂纸磨砺过,带着浓重的哭腔:

「你说过的,只要亲身体验你受过的苦,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都做到了不是吗……绵绵?」

「这样吧……」我冷漠挑眉,「跪下向我道歉,我就考虑考虑。」

方知洵没有丝毫犹豫地弯曲膝盖,跪了下去。

像一条匍匐在我脚下的、奄奄一息的狗。

「对不起,我的绵绵,对不起……」

思绪不期然飘回半年前。

方知洵西装笔挺,半跪在我身前,捧着鲜花和戒指向我求婚。

那天我哭花了妆,抱着他的腰放狠话:「方知洵,你要是敢对我不好,我不会放过你的。」

他以吻封缄,急切而热烈。

「我爱你,此生不变。」

彼时厚重的承诺,在当下这一刻仿佛成了笑话。

我仰起头,不愿让他看到我悄悄泛红的眼眶。

方知洵还在苦苦哀求。

「说跪就跪,要不要这么贱啊。」

我讥讽,极其恶劣地笑出了声。

「或许……只有你死了,我才能真正放下芥蒂。」

……

9

方知洵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有好几天,我没收到他的自残视频。

在何冰雨的极力撮合下,季鹤对我展开了猛烈的攻势。

「我看了本市的八卦新闻,实话说,我很欣赏曲小姐敢爱敢恨的性格。」

我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

「相信你看出来了,那天我对你只有利用,不是你也会有别人。」

季鹤挑了挑眉:「不用道歉,我庆幸你找的是我,而不是别的男人。」

我淡淡一笑:「谢谢你的好感,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毫不留恋地起身离开。

上一段感情花费了我七年光阴,许是伤痛太过刻骨铭心,我目前对男人这种生物毫无兴趣。

……

半个月后,公司例会,我突然接到方知洵的电话。

我挂掉,他又打过来。

再挂掉,他换了一个号码打。

我忍无可忍:「你烦不烦……」

我想说,你烦不烦,没完了是吧,消停没几天又开始作。

后半句哽在了嗓子里。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您好,请问是方知洵先生的妻子,曲绵绵小姐吗?」

「方先生于下午一点跳楼自杀,还请您尽快到警局认领尸体,确认死者身份。」

「……」

手机摔在地上,我脑子里轰地一声炸开。

方知洵……真的死了?

因为我的那句「或许只有你死了,我才能真正放下芥蒂」。

他用半个月时间处理好后事,于下午一点站到了天台上,从容赴死。

警察说,在跳下去前,他在手机便签编辑了一段文字,是给我的。

暂停会议,我对着电脑发了好久的呆。

我没问警察他写的便签内容,也没去认领尸体。

打定了主意要和他一刀两断。

这算是报复成功了吗?

我说不上来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

明明前不久我还窝在他怀里,商讨着婚礼的具体细节。

我说婚后要生一个女儿,给她扎好看的发型,穿漂亮的小裙子。

方知洵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才不要,我不想孩子分走你的注意力。」

我戳他的脑门:「喂,女儿的醋你都吃啊。」

「说了多少遍,我最爱你啦,有了孩子也不会变的。」

毛茸茸的脑袋在我颈边蹭啊蹭,像只粘人的小狗。

他半是认真半是撒娇地说:

「绵绵最爱方知洵,但方知洵只爱绵绵。」

「……」

相爱的人反目成仇,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

躺在警局,无人问津。

恍惚间,我想起方知洵的那句:

「我的字典里没有离婚,只有丧偶。」

一语成谶。

有风从窗户吹进来,我缓缓吐出一口气。

就这样吧。

方知洵,下辈子别再遇见了。

我们两清 。

10

何冰雨和未婚夫要去国外定居,我送他们到机场。

临行前,我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感谢的话就不多说了,等你俩结婚,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何冰雨淡笑着替我将碎发别到耳后。

「七年前的好友聚会上,我无意间录下了那段音频,同时也看清了方知洵的真面目。」

「因为接受不了从小到大喜欢的人是个不折不扣的坏种,我选择出国留学,一走就是好几年。」

「在此期间,我偶尔也会想起,那个被方知洵捉弄的女孩子怎么样了……我这样隐瞒,和欺负她的帮凶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你回来救我了。」

我抬眸与她对视:「谢谢你,何冰雨,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存在,这个世界才不算太差。」

她盯着我笑。

「你和我很像,曲绵绵,你的同理心和正义感远超旁人,如果没有那场灾难,你本该成为一名优秀的律师。」

「现在也能。」

我朝她眨眨眼:「我最近在准备司法考试,课余时间去本市各个高校进行反校园欺凌的法律知识普及。」

何冰雨冲我竖起大拇指。

「话说回来,你真的不好奇方知洵死前对你说了什么吗?」

我摇头:「早在婚礼前夕,你告诉我真相的那一刻起,我们就没关系了。」

「也是,」何冰雨点点头,「你一向拎得清。」

「对了,说到这个,我在警局的朋友说他跳下去时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死透了都没松开。」

我似有所感:「……什么?」

「嗨,打开发现是一块糖,就那种很常见的橘子味硬糖——」

「真是奇了怪了,自杀还吃糖不成?」

【番外】 方知洵

从绵绵家里出来,我浑浑噩噩,度日如年。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酒,醉了倒头就睡,睡醒起来继续喝。

何湛看不下去,砸开我的房门,揪着我的领子骂我。

「你他妈的至于么?漂亮女人多的是,你想要什么样的找不到?!」

气血上涌,我握紧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

「别他妈侮辱她。」

绵绵之于我,不只是漂亮女人。

她是我的,今生挚爱。

何湛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放空躺在地板上,眼前迷迷糊糊出现了绵绵的身影。

扎着高马尾,笑容明媚,像个活力四射的小太阳。

那是七年前的绵绵。

我安排何湛等人在她回宿舍的必经之路上对我拳打脚踢,她看到后没有任何犹豫地吼了一嗓子。

「喂,你们几个,再不住手我叫老师了!」

我计划唤起她的同情,但我没想到她会那么容易上钩。

她充满正义感和道德感,是我见过最耀眼最明媚的女孩。

于是我更加坚定了内心的想法。

把她从天上拉下来,和我在这泥泞的人间一起沉沦。

原本只是因为无聊打的一个赌,没想到最后我实实在在地陷了进去。

我喜欢上了曲绵绵,她的笑让人上瘾。

何湛看出来了,问我要不要收手。

我觉得好笑,「只有我喜欢她还不够,你们想办法逼一逼她,让她也喜欢,不,让她爱上我。」

于是他们扒了她的衣服,上传照片到校园网。

曲绵绵精神几近崩溃时,只有我守在她身边。

看吧,我也能成为她的救世主。

我要人人艳羡的小太阳,只对我一个人笑。

……

后来的日子,即使我用烟头烫了满身的疤,手腕上伤口纵横交错。

绵绵也没再看我一眼。

我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荡着她的那句——「或许只有你死了,我才能彻底放下吧」。

或许只有我死了……

有何不可呢?我想。

只要绵绵开心,我的命算得了什么?

我想我大概是疯了。

花半个月时间安排好后事,我在一个夏日的午后,站在了天台上。

跳下去之前,我在手机上编辑了几句话。

「绵绵,我的妻子,我将所有资产都过户到了你名下。你喜欢法学,崇尚公平和正义——你可以用这笔钱去做你喜欢的任何事。」

「不必为我难过,死亡是我为自己选择的,用来弥补你最好的方法。」

「绵绵,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了——」

「……我爱你。」

我放下手机,从口袋里拿出一颗随身携带的橘子糖。

剥开糖纸,攥在手心里,纵身一跃。

呼呼的风吹在耳畔,糖块在手心里化开,怪黏的。

仿佛绵绵牵着我的手,对我说——

「吃块糖就不疼了。」

(完)

作者署名:西艾可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