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子世界
子世界 如果末日无期 我们极有可能活在计算机虚拟的世界中。 ——费恩·罗伯特 小说家张今我正在写作,一只黄蝶从窗外飞到他的台式电脑上,轻轻翕动着翅膀。黄蝶翅膀上有着黑褐色的眼状花纹。小说家张今我盯着这只不速之客翅膀上的花纹看,一组时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2017 年 2 月 1 日,22 点 23 分。 今我在电
第 3 / 6 部分
也就是说,无论他们的科技如何发展,这条法则将成为子世界的天花板,成为他们无法触摸到的真理。他们将不得去探求他们所处世界的真相,从而发现他们是人类虚拟出来的幻影。子世界的虚拟人类,对于人类历史的认知,皆源于元世界为他们虚拟的记忆。他们相信宇宙大爆炸,相信人类进化史,相信人类经历过原始社会、奴隶社会,经历过工业革命、信息时代,并且经由 2030 年渐渐走到 2130 年。他们有宗教,有神灵。
如果无人揭示真相,他们就是我们。
当子世界的科技发展到他们开始质疑并接近世界真相时,元世界可视情况启动程序干涉、阻止子世界的虚拟人类得知真相。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子世界是人类世界的先行者、探路人、防火墙。同时,也是人类创造出来的科技奴隶。
没错,科技奴隶!
这是当时,ZERO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对子世界人类的定义。
奥克土博反感使用「奴隶」这样的词,但他知道,事实就是如此。用另外一个好听的词更显虚伪。子世界为元世界而存在,他将引领人类前行,提前预案,躲避灾难。子世界的科技领先元世界 100 年,差距将会越拉越远。设计者们相信,子世界的存在,会成为元世界人类的福音。
这是个庞大的系统,在 ZERO 董事局的统筹下,遍布于世界各国的数十个顶尖级科学团队加入了这一计划。这些团队分管子世界的不同领域,植物世界、风云雷电、天体运行,小到微生物世界,都有不同的团队管控。如神话传说那样,各路神仙各司其职。于是,这些平时古板的科学家,纷纷按自己所司之职,对应了从希腊神话到东方神话中的各路神仙。
他们私底下称 ZERO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为宙斯。
奥克土博实验室主要负责子世界里人类的生死,这是子世界的核心,也是子世界计划中最为复杂和未知的部分。因此,同事们平时爱开玩笑,称奥克土博为塔纳托斯,有时又叫他墨尔斯、阿努比斯、阎王爷。
于是,奥克土博就在希腊、罗马、埃及和中国神话之间往来穿梭。
大家有时还会开玩笑,问奥克土博将那象征着时间流逝的长柄镰刀藏什么地方了。这样的梗,几乎融入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奥克土博有时也开玩笑,说他手里拿的可不是长柄镰刀,而是生死簿、判官笔,你们这些家伙小心点,不然我在生死簿上这么一勾,你们就结束了。
虽然只是科技怪物们的插科打诨,但奥克土博却时常会有恍惚感,觉得他们这些科学家就是神。他们像上帝一样,了然子世界人类经历的一切,子世界人类的幸福、痛苦、悲伤、喜悦。
奥克土博看到子世界人类的痛苦、灾难时,会产生强烈地帮助他们的冲动,这对他来说,不是难事,他只要修改一条代码,就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走向,决定子世界里一个人的生死;他只要修改一条程序,就能阻止子世界里的一场战争。然而理智告诉他不能这样做。董事局也设定了一系列风控机制,防止有人私下做出改变子世界自然走向的举动。因为哪怕一点轻微的改动、一个人物命运的变化,所牵动的将是整个子世界的走向。
他们是子世界的上帝,如同上帝不曾阻止人类的相互杀戮一样,他们并没有去干预子世界的运行。或者,在大多数科学家眼里,他们并不曾将子世界里的人类当成真实的人类。那不过是他们虚拟的存在。
作为死亡之神而存在的奥克土博是个异类。
他从一开始就犯下了大错,他将子世界里的人类当成了真实的人类。他对他们的情感,如同对真实世界的人类一样。而他又掌管着生死,每天见证的是子世界里的各种死亡,这让他心境一日日灰暗。如果真的有神,他觉得,在众神之中,死神是最痛苦的。
同事们知道了他的痛苦,戏称他为「痛苦死神」。
那时,痛苦死神奥克土博尚未结婚。他是独身主义者。瑞秋比奥克土博小整整十岁。28 岁的瑞秋,一直默默喜欢奥克土博。她曾经向奥克土博表白,被婉拒了。但情况在子世界计划实现之后,开始发生了改变。奥克土博变得有些依赖瑞秋,这大约缘于,瑞秋是他最好的倾听者。
这天下班时,奥克土博问瑞秋有没有时间一起走走。瑞秋内心欢喜如万千只喜鹊在跳跃喧哗。奥克土博后来一直记得那天,当时已是深秋,夜气袭人。奥克土博穿了件黑色长呢风衣,瑞秋穿了件米黄色风衣,高腿靴,披了一条浅紫色羊绒披肩。走出公司大楼,扑面的寒风将她的风衣吹起。
瑞秋说:好冷。然后自然地挽住了奥克土博的胳膊。
奥克土博略微僵直了一下,让胳膊留在了瑞秋的臂弯里。
瑞秋兴奋地将头轻轻靠向奥克土博,说:你真高,走在你身边,我觉得自己好小啊。
奥克土博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默默地走到了不远处的江边。深秋的夜晚,江边依然流连着一对对情侣。对面高楼的灯光倒映在江面,荡漾一江黄红蓝绿紫。他们在江边遇上了奥克土博的好友,一直醉心于人类永生研究的罗伯特教授,他们站着寒暄了几句,然后作别。
瑞秋说:听说他一直在研究人类长生不死之法。
奥克土博望着江面摇晃的色彩和流逝的江流,发出了一声长叹:人生苦长,活那么久,该有多痛苦。
瑞秋说:你有心事?
奥克土博说:没事。他转过身,背倚着江边的石栏,将瑞秋拥在怀里。
瑞秋闭上了眼,她在等待奥克土博的吻。
奥克土博却只是轻轻将她抱在怀里。
你有心事可以告诉我的。瑞秋说。
死了那么多的人。
瑞秋知道,奥克土博指的,是今天在子世界里发生的一场大屠杀。一个赌徒,在体育馆用机枪疯狂射杀了一百五十三人,射伤三百余人。
奥克土博在微微发抖。瑞秋紧紧抱着奥克土博。
那是虚拟世界里发生的事情,死一百五十三人,不过是一百五十三串代码的消逝,你别难过。瑞秋安慰道。
奥克土博说:我们不是子世界的人,怎么知道他们的感受?我们看他们是一串代码,而在他们自己看来,他们就是活生生的人。他们的痛苦,和我们一样真切。
瑞秋不知该如何宽慰奥克土博,她和奥克土博一样难受。她也一次次问自己,对这个用 VR 技术制造出来的子世界,到底该如何看待。面对子世界的灾难,他们这些子世界的神,是否应该进行干预。理智告诉她,这样想是不对的,可她和奥克土博一样止不住这样想。
奥克土博也找不到答案,明明自己有能力让一场屠杀消失于无形,可他却只能视而不见。他想到了中国先贤老子的一句话,「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现在,他就是这天地,他真的能视子世界的人与万物如刍狗吗?他做不到。这让他对自己的研究产生了疑惑,为人类的无情彻骨寒凉。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直到深夜。
奥克土博送瑞秋到她家楼下。他亲吻了瑞秋,在车里看着瑞秋家的窗户亮了起来才离开。
回到家的奥克土博睡不着,给瑞秋发出了 VR 聊天邀请。
瑞秋穿着性感的内衣。
奥克土博走过去,抱紧了瑞秋。
现实生活里难以突破的禁区,在 VR 的世界里仿佛不存在。他们通过 VR 尽情享受他俩的第一次性爱。其间,奥克土博将自己的意识感受替换到瑞秋的身体里,他感受到了瑞秋和他做爱时的感受。中国先哲讨论的子非鱼的问题,现在已经不成问题。
子非鱼,亦知鱼之乐。
他感受到了瑞秋的兴奋,激动,高潮的涌起与渐渐退却之后的平静与满足。瑞秋也应该感受到了他的孤独、寂寞、无助。既然两个不同的人在 VR 的世界里能互换感受,为什么元世界的人不能进入子世界,去感受他们的喜悦与哀伤?他们究竟是作为真实的人而存在,还是一段段代码写下的幻象?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渐渐入睡。早上醒来时,他和瑞秋又通过 VR 缠绵了一番。然后,奥克土博开车接瑞秋上班。瑞秋还是披着那条浅紫色羊绒披肩。
一切如昨。
一切非昨。
上班的时候,他们依然在注视着子世界的一切。下班后,一起喝咖啡,晚餐,散步。然后各自回家,通过 VR 极尽欢娱。奥克土博从来没有邀请瑞秋到他家,和她进行非虚拟状态下的性爱。瑞秋也没有提出过这样的要求。他们之间发生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
一切就这样按部就班。
十年后,奥克土博 48 岁,瑞秋 38 岁。他们依然年轻,依然保持着虚虚实实的关系。没有婚姻,没有孩子,没有真实世界里的性爱。他们依然眼看着子世界的生死痛苦,只是,奥克土博的内心已开始麻木。
他躲在瑞秋的爱里不愿正视子世界里的痛苦。
元世界的十年,子世界的时光向前推进了一百年。子世界的科技进步只能用神速来形容。ZERO 集团因为学习了子世界的某些先进技术,发展成为这个时代科技业的超级巨无霸。
意外发生在奥克土博 48 岁那年,也就是 2040 年,子世界的科学家们创造了一个世界。子世界的人类将这个计划命名为「〇世界计划」。
元世界面临了新的挑战,他们能掌控子世界,却无法掌控〇世界,也无法干预〇世界。他们不知道如果毁灭子世界,〇世界是否会继续存在。如果有一天,〇世界再虚拟出另一个世界,那将意味着什么。
问题摆在了 ZERO 集团董事局面前。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召开了董事会。有项目负责人提出,要立刻对子世界进行干涉,修改程序,阻止子世界的科学家们继续开发〇世界,减缓子世界的科技发展速度,比如给子世界制造灾难、战争。有科学家则认为,〇世界是基于子世界而存在的,如果毁灭子世界,〇世界将不复存在,只要元世界能控制子世界,事实上也就间接控制了〇世界。但有人反驳,认为这只是无法证实的假设,何况〇世界的科技发展已经超出元世界的认知。说元世界能控制〇世界,就如同说一群原始人能控制 21 世纪的人类。还有科学家认为,就算现在修改子世界的程序,也无法阻止〇世界发展。因为那是发生在遥远未来的事情。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却提出了他的问题,ZERO 集团和子世界制造的〇世界,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子世界的科学家,将他们制造的世界称之为〇世界,他们是否突破了子世界的最高法则,或者,他们发现了什么,他们想向我们暗示什么?
科学家们就董事局主席的问题展开了争认与假设,却无法求证,没有答案。
争论日复一日,了无新意。各种各样的论证、听证会每月一次,十二次听证会下来,依然没法达成共识。而在这争论的一年里,子世界的时光过去了十年,〇世界的时光则过去了一百年。
就在此时,〇世界的一项计划,将元世界逼得没了退路。
〇世界的科技高度发展,活在〇世界的人类,对于人类将往何处去这个问题越来越有自信,地球对于他们来说早已经不是唯一的家园,但是一个巨大的谜团却困扰着他们。他们也在问「我们从何处来」这样的问题。如同元世界在子世界的规则上做了限定,子世界也为〇世界的发展做出了限定,这限定如出一辙。子世界的人类并没有意识到,他们是元世界虚拟出来的存在,以为自己才是元世界。而〇世界则对来处有了疑惑,于是他们启动了一个不同于元世界和子世界的虚拟世界计划——返祖计划。
元世界和子世界将目光伸向未来,而〇世界却将探索的目光投向时间来处,投向 138.2 亿年前宇宙大爆炸发生的那个瞬间。他们的计算机足够强大,以至于他们能以百万倍于子世界,千万倍于元世界的速度,还原从大爆炸以来发生的一切。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只要元世界的 138 年,〇世界的科学家们就会看到 2030 年,看到奥克土博他们这些科学家是如何使用 VR 技术创造出子世界,子世界又如何创造出〇世界的。这样,他们将突破 VR 技术的最高原则,揭示出他们存在的真相——他们不过是幻中之幻,是梦中之梦。
直到这一刻,元世界的科学家们才明白,ZERO 和〇的关系。他们就是要让时间从线性变成一个密闭的环,从而,让一切重而复始。
问题是,到那天,〇世界的虚拟人类得知真相时,会发生什么?这是无从知晓的谜,是悬在元世界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有科学家认为 138 年很短,不能将问题留给下一代;也有科学家认为 138 年足够漫长,以现在的科技发展速度,到时元世界完全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他甚至引用了 20 世纪的中国伟人邓小平的讲话,说这样的问题放一放不要紧,我们这一代人解决不了,相信下一代有智慧解决。
奥克土博沉默良久,说:我现在思考的,不是要不要去干预子世界从而干预〇世界,我们对〇世界的了解太有限,估算出的返祖计划时间轴有偏差。
所有人都在看着奥克土博,不知他想说什么。
奥克土博说:我真正忧心的,是返祖计划时间比我们测算的要快,哪怕快那么一点点。各位想过没有,如果,我是说如果,返祖计划的时间离我们不是 138 年,也不是 138 天,而是,〇,零距离。
会议大厅里死一样沉默。
奥克土博的假设是很有可能的。
科学家们都明白了,如果奥克土博这一假设成立,结论就是:我们现在就活在〇世界虚拟的世界里。
究竟是我们创造了子世界,还是〇世界创造了我们?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每个科学家都明白奥克土博提出的假设的要害所在。
董事局主席和董事们,却有许多人没有听明白。
奥克土博站起来,他要用更通俗的语言,向主席和董事们讲解他的担忧。他用演示器虚拟了一个飘浮在空中的圆。
如何确定我们现在所处的世界是否为〇世界所创造?奥克土博说:这是个无解的题。当我们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上帝时,突然发现我们也是奴隶。当我自称「痛苦死神」时,也许有另一个「痛苦死神」在注视着我的痛苦。当在座所有人都认为我们才是真实的存在,是我们虚拟了别人的世界时,我们每个人,包括这个世界,很可能也是虚拟的,我们触摸到了自己设定的禁区。凭什么我们就自负地相信,我们可以创造子世界,而在我们的头顶没有另一个元世界?凭什么我们在看着子世界又创造世界的时候,却认为自己是元世界?谁才是造物的源头?如果造物之外还有造物,那最先的造物在哪里?
奥克土博虚拟了一条漂浮的线,说:过去我们认为,时间是一条线。我们站在这条线的中间某个点。我们可以通过时间旅行回到过去,也可以通过创造子世界去向未来。可是现在,时间不是一条线,而是这样一个封闭的圆。是〇。万物起于〇,万物归于〇。如同中国古老文化的阴阳双鱼一样,循环往复,无休无止。这样理解时间才是合乎逻辑的,元世界创造子世界,子世界创造〇世界,〇世界再创造元世界。这所有的世界都是元世界,所有的世界都是子世界,所有的世界都是〇世界。我们的时间,我们的生命,都在这个圆里轮回。我们互为因果。我们设计子世界是因也是果。
有人说:奥克土博先生,您是科学家,可是你对宇宙的理解,却是佛教对宇宙的理解,您这是在宣扬因果轮回的论调。
奥克土博说:科学与哲学与宗教,本就是殊途同归的。
那么,有人提问,奥克土博先生,您提出的「圆形时间说」十分迷人,问题是,我们是否应该与子世界进行沟通和干预。
奥克土博说:如果我们承认时间是圆形的,那么,我们干预和不干预,都是唯一的选择,都是正确的选择。我们选择干预,那么,世界本如此;我们选择不干预,那么,世界本亦如此。
您这是否定了人的意义?有科学家激动了。
奥克土博说:我只是假设。也有另一种可能,我们现在的认知仅限于三维空间,而对于其他的维度,我们不得而知。或者,我们改变了子世界,没被改变的子世界将会继续按规律前行,而被改变了的子世界形成另一维度,另一个世界。于是,我们的时间,就不是简单的圆形,而是一个无限庞大的球形集合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