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子世界
子世界 如果末日无期 我们极有可能活在计算机虚拟的世界中。 ——费恩·罗伯特 小说家张今我正在写作,一只黄蝶从窗外飞到他的台式电脑上,轻轻翕动着翅膀。黄蝶翅膀上有着黑褐色的眼状花纹。小说家张今我盯着这只不速之客翅膀上的花纹看,一组时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2017 年 2 月 1 日,22 点 23 分。 今我在电
第 4 / 6 部分
就好像是……奥克土博为了让董事局的主席、董事们听懂他在说什么,想了一个比喻,说,就好像一串葡萄一样,每一粒葡萄都有一个独立的时间。
董事局主席和董事们明白他在说什么了,纷纷点头。
又有人提出问题:奥克土博先生,也就是说,您是赞成我们与子世界沟通干预了?按照您的推论,我们干预与不干预都是必然,那么,我们为什么不尝试着干预?如果时间因我们的干预形成了分支,不过是另造一个时空,我们的干预看来也是无害的。
奥克土博说:我赞成干预,但我赞成谨慎的,能有效控制,不造成大困扰的干预。并且,也不要直接干预,我们对于子世界的所有了解,都是基于模型与观察,我们应该和子世界进行更多沟通,甚至可以先派人去子世界,做好充分的调研。
这个办法好。董事局主席朱元一说。董事们纷纷表示附和。
奥克土博发言之后是投票。投票结果,以一票的微弱优势,通过和子世界先行沟通的方案。
接下来,拿出了以最小代价达到最佳结果的方案:派元世界的人进入子世界,替代子世界的科学家,从子世界的角度去理解元世界虚拟出来的世界。
这个计划被称为「下凡计划」。
类似神话传说中的派神仙下到凡间。具体实施是招募两名志愿者,然后修改程序,杀死两名在子世界里主管〇世界计划的科学家,用志愿者的生命信息替代被杀死的科学家,这样,两名子世界的科学家表面上是死而复生,事实上是偷梁换柱。理论上来说,两名下凡者到子世界,拥有子世界的肉身,思想与灵魂将属于元世界。他们知道自己肩负的责任。他们是下到凡间的神,带着神的使命。在元世界,这两名志愿者因剥离了灵魂,将变成植物人。直到子世界里的他们死去,植物人也将死去。
也就是说,以当时的技术,「下凡计划」是一张有去无回的单程票。
奥克土博反对计划的具体细节,他认为元世界的人类无权以这样的方式杀死子世界里的生命。但他的意见被否决了。
子世界不是真实的存在,所谓的生命,不过是一些复杂代码自我演化的结果。更何况,为了元世界的安全,别说是杀死子世界的两条生命,如果有需要,毁灭整个子世界也是有可能的。董事局主席一语定乾坤。
瑞秋决定作为志愿者下到子世界。
奥克土博说:我也下去,陪你。
瑞秋说:我希望你留在这里,只有你留在这里,我在子世界才是安全的。我要信得过的人留在这里作为我的联络者,为我提供技术支持。再说,你是项目负责人,董事局不可能同意你下凡。
奥克土博说:你知道下凡意味着什么。我们这一切设想只是基于理论,谁也没有去过子世界,谁也无法预知,到子世界后究竟会怎样。
瑞秋笑着说:也不一定,如果我到子世界,再从子世界深入〇世界,从〇世界回到我们现在的世界,我们还会相见。不要和我争,让我下去,有你在,我安心。
是晚,奥克土博和瑞秋再没分开,他们真实地结合在了一起,虽然肉体的欢愉不如在 VR 世界里那样强烈,而另外一种真实的,踏实的,心灵之间的欢愉,却是 VR 世界里无法体会到的。
奥克土博这才发现,在 VR 的世界里,哪怕他和瑞秋换成对方的身份,也并未真正做到忘我;而现在,在真实的性爱中,他和瑞秋,有那么一刻,真正忘了「我」的存在,两个人成了一个人。
如是说:元世界,子世界,〇世界。张今我,你的脑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奇怪的想法。
如是苏醒过来已经有一个半月,她康复得不错,有规律的生活,彻底放下了工作压力,在父亲陪伴下,她在童年时期生活过的乡间度过了一段无忧岁月。
现在,今我坐在如是对面。
从山野潜来的微风,将走廊上那架叶已半黄半绿的葡萄扰动,阳光洒在叶片上,如水波荡漾。如是依偎在一把硕大的藤椅里,脸上也荡漾着明亮的光。在她的记忆中,这把藤椅是父亲的专利。小的时候,她经常看见父亲坐在藤椅里微微闭着眼发呆。
有风,天凉,把披肩披好。今我提醒如是。
半个月前,今我终于鼓起勇气给如是发微信,提出来看望她。
他对如是说:对不起,在车祸发生的那一瞬间,我没能保护你。在你昏睡的那几个月,我没能坚持来看你。
如是回复了一个笑脸,共享了她的地址,说,有时间就来吧。
今我当天就起程赶了过来。他住在如是家,每天陪着她,每天和如是的父亲怪烟客聊天。
有时如是累了,在藤椅里休息,今我就坐在她身边写下有关瑞秋的故事。
有风,把披肩披好。今我一边提醒如是,一边起身,帮如是将那条硕大的浅紫色羊绒披肩往身上裹了裹。
这条披肩我见过。今我说。那一瞬间,有电流击过组成今我的每一粒原子,每一粒夸克。
如是说,一条披肩而已,这样的披肩很多。你说的子世界,〇世界,很有意思,不愧是科幻小说家。不过,以我们现有的 VR 技术,不可能虚拟出这样的世界。也许,一千年以后可以实现吧。
2030 年,今我说,用不了那么久,2030 年就能实现。
如是微笑着看着今我。她说话声音很轻,很慢。这不是今我记忆中的如是。不只是因为身体还有些虚弱,经历这次死里逃生,她的性格也发生了巨大改变。今我记得,他们邂逅时,如是那样活泼,当时在车上,几乎全是如是说,今我听,而现在,她变得不爱说话,成了一个倾听者。
你怎么确定是 2030 年,而不是更早,或者更晚?
如是这样说时,今我甚至觉得,如是的眼里荡漾着母爱。
今我说:我确定是 2030 年。
如是说:写小说可以虚构,但作为科学家,我要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
今我将小木椅往前挪了挪,他想抓住如是的手,但他终究没有。
如是看着有些窘态的今我。眼前这个男人,似乎已经与她相识相守了几辈子。
你喝茶。如是指着茶杯。
今我端起已经发凉的茶,一饮而尽,然后又倒上一杯。
瑞秋。今我说。
哎!如是答。
你怎么叫瑞秋了?
如是说:这名字不好吗?我死过一次了,现在的我,是新生,在祥瑞的秋天获得新生。
你在微信上写,感谢你赐给我新的名字,这个「你」,是谁?
这个问题,今我问过如是许多次,可是如是一直没有回答他。现在,她依然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从今我的头顶掠过,望着树后的远山。
你是谁?如是也在心里问自己。她也没有答案。她知道,那个「你」,一定与她有着不一般的关系。
也许,是我的前生,有那么一个「你」。如是想。
为什么会是瑞秋?今我没等如是回答,继续说:有太多巧合,我小说中的主人公叫瑞秋,而你也改名瑞秋。我写下 7 月 15 日瑞秋苏醒过来,你正是在 7 月 15 日苏醒的。今我指着如是披着的披肩,说,你有一条这样的披肩,在我的小说中,瑞秋也有一条这样的披肩。
如是用苍白的双手轻轻绞着披肩的一角,眼睛依旧望着远处起伏的群山。
瑞秋,是啊,为什么我要给自己改名瑞秋?为什么我当时要写下,「谢谢你给我一个新的名字」。「你」是谁?「你」在哪里?
今我说:那么,奥克土博,你还记得他吗?
如是从远山收回目光,将目光落在今我的脸上,落在今我浓黑的眉上,落在今我显得有些疲惫迷茫的眼睛上,落在今我高挺的鼻梁和有些干裂的嘴唇上。如是的心里忽然涌起强烈的愿望,希望今我不再去谈论那些巧和,而是用他的唇,轻吻她。
奥克土博,你还记得吗?今我不依不饶。
不是你小说中科学家的名字吗?
今我说:不是在小说中,你再想想,在你昏迷时,是否见过他?你一定听过。你应该听过,在你昏迷的时候,他应该出现过。你好好想想,在你昏迷的那段时间。
想不起来了。如是忽然有点儿头疼:对不起,你让我慢慢想,一下子想太多的问题,我的脑子就乱了。但是,你说的奥克土博,我怎么觉得,我们是认识的。
今我兴奋地说:你当然认识。你是奥克土博的助手,你们是恋人,你来到子世界,他留在元世界。今我用手指了指天,作为你的联络人,你不记得了?你是从天上下凡的神仙。是从元世界下到子世界里的人类。你每次死而复生,都是因为他,奥克土博。是他更改了你的生命程序让你重生。这次也是。只是,从前,他会及时让你重生,而这次,他用了半年时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
如是笑着说:今我,这不是你写的小说吗?你将小说和生活混在一起了。我怎么可能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呢。如是眼里又泛起了母性的怜爱。
这怜爱让今我突然控制不住情绪,站起来大声地说:我没有弄混,我现在很清醒!我们,我们所处的世界,不是真实的世界,是 2030 年的人类虚拟出来的。我们都是电脑制造出来的幻象,我们生活在电脑中间。
说完,今我竟抱头痛哭了起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情绪失控。
怪烟客听见今我的嚎叫,走了过来。他害怕今我伤害他女儿,挡在今我面前,说:年轻人,你坐下,冷静一点。
如是安慰说:今我,就算我们是计算机虚拟出来的幻象,那又有什么了不起呢?只要我们活着的感受是真实的,我们这一刻,你、我、我爸爸,我们坐在这秋日暖阳下聊天,追问我们生的真相,这种痛苦,纠结,是真实的,就足够了,何必去纠缠我们的世界是真实的还是电脑制造出来的呢?
今我长叹一声说:对不起,我不是因为这个。我能接受生命的虚幻,我以为我接近了真相,找到了答案,可是我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我搞错了,一定是我的脑子出了问题。我脑子很乱,很乱,难道真的是上次车祸,把我的脑子弄坏了?
如是说:别急,什么问题,你把什么问题搞错了?你慢慢说。
今我说:子世界计划是在 2030 年开始的,如果我们是元世界的人类制造出来的幻象,那么我们应该生活在 2030 年之后才对,可是现在是 2017 年。这个解释不通。
如是说:我有些累了,你也累了,先去休息吧。我们明天再聊,好吗?
今我显得无比沮丧。他以为接近了真相,却发现再次走到了分岔小径的迷宫中。他还想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瑞秋来到子世界时,到底经历了什么?她怎么不记得自己的使命了?
今我走后,如是显得忧心忡忡。
父亲说:你们聊天,我也听了一些,今我所说的环形时间,倒是有些意思。
如是说:老爸,您相信他说的?
父亲说:世界的真相谁也不知道。
如是说:我担心那次车祸伤了他的脑神经,应该劝他去医院做脑部 CT。
父亲说:也许吧,他是有时清醒,有时糊涂了。
可是,老爸,怎么解释他写 7 月 15 日那天瑞秋苏醒了,我就真的苏醒了?怎么解释我忽然给自己改名叫瑞秋?而且,他所说的奥克土博,我真的觉得很熟悉。好像,我和奥克土博在一起生活过很多年一样。
父亲说:孩子,你这次大伤了元气,你要好好休息。
如是躺在藤椅里,秋日阳光已渐渐有些暗淡,山野潜来的风,带来湿润的露意。如是将披肩再往紧里裹了裹。
父亲说:你回房间去休息吧。
如是说:没事的爸,我再坐一会儿。
如是慢慢在记忆中搜寻着今我提到的名字,奥克土博,她依稀记得这个名字,记得在这次漫长的昏睡中,有个声音在叫她,瑞秋,瑞秋。奥克土博,是的,奥克土博。一个中年男人好听的声音,没有具体的人物形象,只是声音。是奥克土博重新续写了她的生命代码,让她再次活过来了。子世界,〇世界。如是隐约忆起,她不是第一次听说子世界和〇世界,在今我对他讲起这些之前,她就听说过子世界计划。只是一切都是模糊的,仿佛是许多年前秋夜里的一个梦。晚饭时,如是对今我说,也许,你是对的。我隐约记得,在我昏睡时,有人叫我瑞秋,于是,醒来后,我就改了「瑞秋」这个名字。
今我欣喜地拉着如是……不,拉着瑞秋的手,说,你终于想起来了。我小说中所写下的一切都是真实的。你来自元世界,肩负使命。可是,为什么你不记得你肩负的使命?为什么你不记得你来自元世界?为什么你没有直接成为 VR 科学家?为什么你来到子世界的时间不是 2030,而是 1990 年?我又是谁?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我为什么会遇见你?并且用这样的方式告诉你这一切?我们到底是处在元世界创造出来的子世界,还是处在〇世界虚拟出来的元世界?如果是在元世界,那么,你应该在 13 年后,成为科学家奥克土博的助手,并且志愿去子世界,你将再次成为植物人,你会爱上奥克土博。可是不对,如果你是瑞秋,如果我们处在〇世界虚拟出来的元世界,2030 年时,你 28 岁,你应该出生在 2002 年,而不是 1990 年。今我再次由兴奋而变得失落。他一次次觉得自己揭示了真相,又一次次被漏洞击倒。真相看似触手可及,却又永远不可捉摸。
到底发生了什么?奥克土博,这个人是关键。今我只能将问题交给故事,将那些涌向大脑的文字如实记录下来——
瑞秋下凡后,漫长的岁月,奥克土博一直沉浸在无法抑制的痛悔之中。他一次次冒着天大的风险对之前犯下的错误进行纠正,又一次次在错误中越走越远。他知道,事实上,他已经永远失去瑞秋。他能做的就是尽他的可能保护好在子世界里的瑞秋。至于下凡计划的成败,他已不再那么关心了。
和瑞秋一起下凡的另外一位志愿者叫艾杰尼,是个和瑞秋同龄的天才科学家。事实上,在艾杰尼下凡之后,大家才意识到他自愿下凡是个骗局。
从世俗的眼光来看,艾杰尼是这个世界上少有的幸运儿,父亲是 ZERO 董事局主席朱元一,母亲 ZERO 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油画家。父亲朱元一的人生故事,充满了传奇。他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在他出生前,他父亲就离开了,他母亲很忙,从小,是一台智能机器能陪伴着他成长。智能机器人教会了他许多的东西,特别是商业运作上的知识。这为他后来建立自己的商业帝国,打下了坚实的基础。后来,为了追求艾杰尼的母亲,朱元一以母亲的名字 ZERO 命名了这家公司。
艾杰尼的人生一帆风顺,他智商极高,从小接受着最好的教育,在他的人生中没有「失败」二字,连挫折都没有。父亲想将他培养成商业帝国的接班人,而他却选择了考入奥克土博实验室成为一名科学家。事实上,进入奥克土博实验室后他才知道,这个实验室不过是他父亲庞大商业王国中的一片小小疆土。他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父亲光环的笼罩,最终也未能如愿。
为此,他一度沉溺在 VR 的世界里不能自拔,换衣服一样换性伴侣。
他在 VR 的世界里体验不同的角色,然而新鲜感很快就消失了。
现在,他最想体验的,只有死亡。他之所以还活着,是缺少那么一点点死的勇气。事实上,如果不是「下凡计划」的推出,他迟早会择自杀。「下凡计划」激活了他,他想活在一个未知的、虚拟的世界里,在那个世界,没有他父亲的光环或者说是阴影。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下到子世界完成所谓的「任务」,他想要做的是破坏「下凡计划」。当他提出要下凡时,所有人都表示不理解。他列举了许多理由,年轻,是科学天才,更重要的,他是董事局主席的公子。他进入子世界,能更好地保证项目不会因为公司高层反对而搁浅,而且,计划会获得更充足的保障。他的这些理由,足以说服除他父母之外的所有公司高层和科学家。而对付父母的反对,他以自杀威胁;宣称任何人如果反对他为科学献身,他将以死明志。更为重要的是,作为董事局主席,朱元一不应该反对自己的公子作为志愿者去实施自己支持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