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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子世界

子世界 如果末日无期 我们极有可能活在计算机虚拟的世界中。 ——费恩·罗伯特 小说家张今我正在写作,一只黄蝶从窗外飞到他的台式电脑上,轻轻翕动着翅膀。黄蝶翅膀上有着黑褐色的眼状花纹。小说家张今我盯着这只不速之客翅膀上的花纹看,一组时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出来。 2017 年 2 月 1 日,22 点 23 分。 今我在电

第 5 / 6 部分

按照计划,艾杰尼和瑞秋只是第一阶段的下凡者,以后还将陆续派更多的科学家下到子世界。谁也没有想到,艾杰尼是抱着逃离元世界的想法下到子世界的。和团队的每个人一样,第一次派人下到子世界,谁也无法预料他们会经历什么。一切皆是未知,正是因为这未知,让艾杰尼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他想要完全不一样的人生。他不要显赫的家庭,不要一出生就要什么有什么。确认成为第一批下凡者后,他就开始悄悄计划逃离元世界的操纵。他倾尽才智写好了一条病毒,利用工作和他的特殊身份,将病毒植入他和瑞秋的生命代码中。按原计划,艾杰尼和瑞秋作为寄生物,为他们选定的宿主是子世界一男一女两名参与〇世界计划的科学家。但艾杰尼的病毒扰乱了原本设定的时间,他根本不想去未来,他要回到过去,回到 2030 年之前的世界。

艾杰尼的计划成功了。等到元世界的科学家们发现问题时,艾杰尼和瑞秋已经来到 1990 年的子世界。他们寄生在两位母亲的子宫里。十个月后,一切如艾杰尼所愿,来到子世界的艾杰尼和瑞秋,已经完全忘了他们来自元世界。

木已成舟。

于是,只能让瑞秋和艾杰尼自然成长,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唤醒他们。为此元世界只能使用各种方式,试图让瑞秋和艾杰尼复苏,让他们明白肩负的重任。

然而,艾杰尼和瑞秋无法收到元世界发出的信号。

艾杰尼设计的超级复杂的病毒阻止了他们。

瑞秋三岁时,从高楼跌落。奥克土博自作主张,重新编写瑞秋的生命代码。他成功了,瑞秋死而复生。但奥克土博的行为受到了最严厉的批评,差点被公司驱逐。奥克土博进行了申诉,他认为,为了瑞秋下凡,元世界已经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不能眼看着下凡计划的人这么早就夭折。自从下凡计划开始,人类已经违反了不干预子世界的原则,既然这样,不如将错就错进行跟踪研究。他能续写瑞秋的生命代码,这是难得的实践。他有信心恢复对瑞秋和艾杰尼的控制。

奥克土博获得了董事局主席的支持,他不能让儿子如同野人一样下到子世界,从此脱离他的掌控。他要让儿子走上他认定的正途。

瑞秋八岁那年,在地震中遇难。在董事局的授权下,奥克土博再次改写了瑞秋的生命代码。他在代码中私自写下了一些信息,他要让瑞秋回忆起他。他不知道瑞秋能接收到多少信息,但他相信,瑞秋总能收到一些。

瑞秋十六岁那年,爱上一位男生。奥克土博无法忍受,看着那男生和瑞秋做爱时,他甚至动了杀机。对他而言,只需要改写那男生的生命代码,就可以让他毙命,但他终于控制了自己的愤怒。好在男生很快就抛弃了瑞秋。奥克土博看到失恋后痛苦的瑞秋,他的心也在流血。他没想到,瑞秋会如此痴爱另外一个人,而将他忘到了九霄云外。他后悔了,当初应该和瑞秋一起下到子世界。后来瑞秋选择自杀,是奥克土博再次修复她的生命代码,让她死而复生。

如此三番几次,奥克土博变得急躁起来,他要想办法让瑞秋尽快复苏,让她明白她是谁,她从哪里来,她要做什么。

然而,艾杰尼植入的病毒一直难以清除。

奥克土博组织了最强的团队,试图攻克这一难关,进展却不尽如人意。

瑞秋和艾杰尼在子世界长到 28 岁,于元世界不过是三年不到的时光。在元世界的努力下,艾杰尼和瑞秋终于相遇了。这是他们下到子世界后的初次相遇。这次相遇,让元世界的科学家们兴奋不已。

他们相遇后不久,车祸发生了。

不惜一切代价救醒她。董事局主席指示。

艾杰尼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轻微脑震荡。

奥克土博提议,借机将写有元世界信息的代码写进艾杰尼受损的大脑,然后慢慢激活它,让他复苏。

他的提议得到批准。

奥克土博相信,他最终将攻克艾杰尼病毒。

不料,再次为瑞秋修改代码时却遇到了问题。瑞秋的代码经过多次修改,元世界对子世界过度干预的后遗症已经显露。一个人的生命变化,引发的是一系列的复杂变化。是否再次修改瑞秋的生命代码,科学家们的意见不统一。董事局经过了长达两小时的讨论,认为被唤醒的艾杰尼在子世界需要帮手;经过八小时的技术攻关,在子世界里昏迷长达近半年的瑞秋再次死而复生。

今我长长叹了口气。

他意识到,随着时间的推移,元世界的科学家们已经找到了消除艾杰尼病毒影响的办法。

他们正在唤醒艾杰尼和瑞秋,他们终将无处可逃。

今我复苏了。他明白了,他就是从元世界下到子世界的艾杰尼。他明白了他的天命。他明白了,他所记录的那些涌入他大脑的信息,不完全是他虚构的故事,而是元世界写入他大脑的信息。

他刚开始写作这个故事时,有些情节尚在他的掌握之中,比如瑞秋的车祸,艾杰尼的车祸。这时他还有作家的主动,有从生活到故事的变形,后来他成了信息记录者。他以为自己在写小说,却不自觉地被元世界唤醒了。

这让他感到无限悲伤。

他终于明白了我是谁,我从何而来。他明白了他不过是一串任由元世界摆布的代码。

他一辈子在逃离父亲的控制,从元世界逃到了子世界,但依然无处可逃。现在,父亲像神一样,将控制他更多。

他来到子世界,是想做个自由的,独立的人。艾杰尼病毒被攻破,并不意味着自己走投无路了,他将尽他所能,摆脱元世界的控制。

哪怕生命是一串代码,他也要做一串能主宰自己的代码。

他不知道是否该把真相告诉如是,不清楚知道真相后如是会如何选择。

瑞秋爱着奥克土博,当她完全复苏,明白了她就是瑞秋,她会如何选择?

她把自己当成元世界人还是子世界人?她会选择今我还是选择奥克土博?

如果她选择站在元世界的立场,就意味着今我将失去如是。

未明真相时,今我如坠浓雾之中。现在,真相大白,他变得更加无助了。今我决定和如是的父亲怪烟客好好聊聊。这个痴爱物理的老头子是个有趣的人,也是个智慧的人。他是完完全全的子世界人,没有肩负元世界的任务,也许能给今我客观的建议。今我原以为要费尽牛九二虎之力,才能向怪烟客解释清楚这一切的来龙去脉。他先讲了元世界对时间的认识,讲元世界创造子世界,子世界创造〇世界,而〇世界又在创造元世界。

怪烟客说:这想法不新鲜,和佛家的轮回差不多,和庄周梦蝶也差不多。不过,这是有意思的宇宙模型,我们的时间不是线性的,而是环形的。

今我说:在元世界人的理解里,应该是这样的。

然后呢?怪烟客说。

今我说:我对您讲这些,是让您对我接下来要讲的事理解起来比较容易。接下来,我要讲述的,不是我的猜想,也不是我虚构的小说,是我们面临的现实。这个我们,是指我和您的女儿。我要讲的事,可能超出了您的接受范围,您要有心理准备。

怪烟客说:小伙子,我吃的盐比你吃的米还多,什么样的事情会超出我的理解?

怪烟客吸着空烟斗。从前他是吸烟的,后来戒了,却养成了吸空烟斗的习惯。现在,他微眯着双眼,像个智慧的长者,在听一个孩子编造幼稚的谎言。

今我从〇世界的返祖计划开始讲起,讲这一计划对元世界的安全构成了怎样的冲击,然后讲元世界的下凡计划,讲奥克土博、瑞秋、艾杰尼,讲到艾杰尼和瑞秋的下凡。

我明白了。怪烟客眯着眼,猛吸着空烟斗:你、如是,你们是从元世界下凡来到子世界的神仙。

今我说:也可以这么认为。

那么,你的问题是什么?怪烟客说。

今我吃惊地看着怪烟客,说:您不感到匪夷所思?您相信我所说的这一切?

怪烟客说:为什么不信?你很好地解释了如是一次次的死而复生。我早就知道我女儿不是普通人,只是没想到,她是下凡的神仙。

可是,今我说,这就意味着,我们,我是说我们这个世界,是人类用电脑虚拟出来的,我们并不存在,不过是一串串复杂的代码。您不感到虚无与悲观吗?

怪烟客习惯性地做了一个磕烟灰的动作,再将烟斗放在嘴里,深吸着空烟斗,说:为什么要悲观?什么是虚?什么是实?虚实可以是外在的,属物;也可以是内在的,属灵。如果我们内心的感受是真实的,那么,虚也是实,我们不会感受到生命是一串代码。我们是人,真实的人类,真实的生活,我和你,真实的聊天,我女儿是真实的存在。你,今我,爱我的女儿,也是真实的。反过来,元世界的人类,就算他们是真实的存在,如果内心感到的是虚无,那么,他所在的世界,也依然是虚无的。

今我说:我在元世界的时候就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一直想自杀;来到子世界,觉得幸福得多。我从没有想过自杀,我珍惜生命中的一切,这渺小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那么,你就是为了问这个问题吗?怪烟客说。

今我说:伯父。

这是今我第一次称怪烟客伯父,之前,他更多把他当成兄长:伯父,您难道没有意识到,我现在遇到了难题。我该不该把这一切告诉如是?我爱如是,如果不告诉她,元世界迟早会想办法让她明白的。如果告诉她,她是否会想办法回到元世界?那里有奥克土博在等着她。奥克土博也会想办法控制她,让她回到元世界。

怪烟客又在轻轻磕着不存在的烟灰,磕了足有一分钟。

今我不敢打扰他。

你看啊,怪烟客说,我这是在做什么?

磕烟灰。今我说。

是吗?那,烟在哪儿?灰在哪儿?

今我说:没有烟,也没有灰。

怪烟客又做了一下磕烟灰的动作,说:我在做什么?

今我想了半天,没敢回答。

怪烟客说:你不敢回答,因为你不确定,你犹豫了。告诉你,我就是在磕烟灰,烟在我心里,灰也在我心里。

见今我茫然,怪烟客说,如你所言,我们生活在子世界。在元世界的人看来,我们是虚拟的,可是在我们看来,元世界是虚幻的。在如是的眼里,今我是真实的,奥克土博是虚幻的。重要的不是谁真实,重要的是,如是的心里有谁。所以,孩子,不是如是如何选择的问题,是你如何做决定着如是如何选择。

今我说:可是,元世界不会放任不管。

怪烟客说:现在是什么时间?

今我看了手表,说:上午 10 点 10 分。

怪烟客说:现在是 2017 年 10 月 8 日上午 10 点 10 分。

今我不解地看着怪烟客,不明白他的意思。

怪烟客说:按照你的时间模型,元世界将在 2030 年创造子世界,2040 年派艾杰尼、瑞秋下凡到子世界。而现在是 2017 年 10 月 8 日上午 10 点 10 分。

今我说:您是说,现在,离子世界计划实施还有 13 年。也就是说,现在不存在子世界,更不存在〇世界,而我们,是在元世界的 2017 年。

怪烟客含着烟斗,从手机里找出一张图片,说:在你的理解里,环形时间像这张图,从元世界,到子世界,〇世界,再到元世界。

今我又恍惚了。他说:您怎么会有这张图?

怪烟客说,我听了你的描述,于是制作了这张图。有什么不对吗?

今我说:可是,在 2040 年,奥克土博向董事局解释时间时,曾经出示过这张图。

怪烟客说:这不很正常吗?我们现在是在 2017 年。2040 年的奥克土博完全有机会看到这张图。比如说,我将这张图传到互联网上。怪烟客说完,果真将图传上了互联网。

今我一时语塞。

怪烟客说:如果你是来自元世界的艾杰尼,你就不会这样简单看问题了。你只是子世界里的一个小说家,你对时间的理解过于简单;在我的理解里,环形时间比这要复杂得多。比如下面这张图。

怪烟客又从手机里找出一张图。

我们假设中间的球形代表元世界,每条环线代表一道从元世界到子世界到〇世界再到元世界的环形时间轨迹。我们假设元世界对子世界的每一次更改,会生成不同的时间轨。所以,我们现在所处的可能不是元世界,也不是元世界计划创造出来的子世界,而是处在元世界对子世界的修正生成的另外一条环形时间轨上。事实上,环形时间轨比这张图复杂无穷倍,它已经不是我们三维世界可以理解的事物,它可能属于五维、六维空间。所以,时间是世界上最大的迷宫,而我们,走在了其中的一条分岔小径上。这也只是我粗浅的假设,我们可能永远也无法穷尽时间的真相,因为我们处在无垠时间的一隅。说了这么多,你知道如何选择了?

怪烟客又抽起了空烟斗。

今我的心境一下子明朗了,说:伯父,您要少抽烟,抽烟有害健康。

怪烟客哈哈大笑了起来,拍着今我的肩:好孩子,你很聪明。我同意你追求我女儿了。你要努力哦。等如是完全康复了,你们还是回城里去吧。

下第三场雪的时候,如是决定和今我回到她所在的南方城市。公司领导听说如是康复了,请她回去继续上班。他们要坐四小时的汽车,然后转飞机。

今我说:要不,咱们把怪烟客带上吧。

怪烟客?谁是怪烟客?如是问。

今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说:你老爸呀。

怪烟客说:原来你小子心里一直叫我怪烟客啊。不过,这名字我喜欢。跟你们去南方的城里就不必了,你们走后,我也要回到我的城市灵都了。

您的城市?今我问。

如是说:我爸爸在那里教了二十年书。那城是属于他的时空。

作别怪烟客,今我和如是一起回南方。汽车在山间盘旋。今我轻轻揽着如是。窗外的山岭上,已经积了厚厚的雪。

我们相遇,也是在长途车上。今我感慨。

如是说:继续给我讲故事吧。我喜欢听你讲故事。我喜欢你在故事里,将我写成下凡的仙女。

今我笑着说:我可不是在讲故事,你和我都来自元世界。只是,我来到子世界,是要做元世界的逆种。为你,为了今世的爱情,我要放弃元世界的任务。

如是说:你这可是对元世界的背叛哦。

今我说:我背叛元世界,可是,我忠实于自己的内心。

如是说:元世界的利益不是高于个人利益吗?

今我说:一个人连自己的内心都不能忠诚,又何来对世界的忠诚?有,那也是伪忠诚。更何况,元世界控制着我们的人生,控制着我们的命运,甚至控制着我们的生死。不自由,毋宁死。

如是说:你看你,编故事都把自己编得这么高大上。

今我严肃地说:不是故事。

如是说:后来呢?后来会怎样?我是说,奥克土博,那个在元世界的科学家,他不是爱着……我吗?他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抛开使命?他能看着我移情别恋?子世界计划的执行者们会放过我们吗?还有,你爹,我是说,你编造的那个元世界的世界首富爹,哈哈,你也真能扯,笑死我了,给自己编了个超级富豪爹,然后把自己编得视金钱如粪土。我是说,你那个爹,他眼看着你沉醉在温柔乡里也不管你?今我说,想知道吗?那,我讲给你听——

元世界的科学家们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对子世界的每一次干预,都造成了不同的时空,子世界依然按原有的轨迹在运行。子世界创造〇世界,〇世界启动「返祖计划」,他们即将揭示真相,一切无法改变。而被元世界修改后的子世界,走入了另外的轨迹,每一次修改,都制造出不同的时间与空间。他们将事情越搞越复杂,他们对子世界的掌控能力越来越弱。元世界的科学家们经过漫长论证,争吵,决定暂停「下凡计划」,不再对子世界进行任何干预,让事物按照本来的规律运行。

艾杰尼觉醒了就由着他觉醒,瑞秋尚未觉醒就让她继续蒙昧。

这就意味着,在元世界,瑞秋和艾杰尼将永远成为植物人,直到子世界里的瑞秋和艾杰尼死去,他们在元世界的生命也随之终止。

奥克土博不能接受瑞秋的死去。

艾杰尼的父亲不能接受儿子的死去。

奥克土博说服董事局主席,董事局主席说服董事会,他们接受了奥克土博的请求,让他成了「下凡计划」最后一个下凡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