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李向东死里逃生,协助警方抓住出逃的裴姐
李向东死里逃生,协助警方抓住出逃的裴姐 跨国相亲记:农村光棍们的搏命之旅 一 眼看汽车消失在山坳尽头,李向东惊魂稍定。他担心裴姐会去而复返,不敢动弹,顶着刺骨寒风,硬生生在路旁斜坡上的蒿草丛里趴了两个多小时。最后实在受不了了,哆哆嗦嗦地起身,向着裴姐相反的方向奔逃。 四周夜色弥漫,不辨方向。李向东神经高度紧张,不知不觉
第 2 / 3 部分
解春的电话是一个定时炸弹。这些天,她尽量捡荒凉小路走,但难保汽车的行踪没有暴露,或许警察已经在路上了。
思前想后,她决定交易完成后丢掉汽车,改乘旅行大巴。眼下亟待处理的是李向东,从顺利混过泉水湖检查站那一刻起,这个乡巴佬其实就应该消失,只是没到十分荒僻的场所,不便下手。
裴姐潜夜出发,沿着麦喀高速往南,转入 G219。在过喀拉斯坦河后,南行一百公里到麻扎,便应该折向东行。但她却反向西面,往更荒凉的边境方向驶去,一直到开到叶尔羌河南畔的阿格勒达坂才逐渐放缓车速。
这里遍布空谷山坳,极其荒凉。
她沿着未知的小路往西南方向蜿蜒前行。一开始还隐隐见到零星灯影,后来两侧地势渐渐走高,形似倒斗,便将视线完全禁锢住了。
车灯映耀下,小路如蛇一般隐没在远处的黑暗里。路左侧遍布奇形怪状的野草,右侧则是一个水塘。周围寂若深潭,风撩影颤,灯柱中细尘飞舞,恍如鬼域。
李向东「哎」一声,突然从后座坐起,向窗外张望。
「怎么了?」裴姐冷冷地问。
「没啥……就是饿了,咱这是去哪儿?」
「去喀什城区。」裴姐将六棱铁锥抓在手中,打开车门,转头对着李向东说,「下来,去后备厢取点东西吃。」
当裴姐驶离麦喀高速的时候,李向东已经有了戒备之心。她心思缜密,却无论如何想不到,李向东在巴基斯坦跨国相亲近三年,对中巴边境地带早已深熟,这条荒僻小路,少说也走过七八趟。
「怎么?难道还让我给你拿吃的?」裴姐语气阴沉,眼睛里射出寒光,命令李向东下车。
李向东看着裴姐手里的铁锥,突然想起后备厢里的血迹和指甲,想起黑脸男那句「捅瞎胡老大的眼,竟然还敢来我这走货……」,他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脑子里蓦地窜出逃生的念头。
李向东应了一声,慢吞吞下车,有气无力地说:「老大姐,你手机是不是放在车里了,我看前座有个灯亮哩。」
裴姐俯身往车里瞧,却什么没看到,正欲起身问时,突然听到一阵碎响,回过神来,李向东已经缩进夜色,轮廓不明。
在这人烟杳杳的边莽之地,夜浓如墨,只消拉开数十米的距离,便无迹可寻。偏偏窄路上难以调转车头,车上没有手电,手机的灯光又无法远照。裴姐不及多想,大叫一声,提锥狂追。
李向东熟知路况,不顾地势起伏,只管疯跑。裴姐不明地形,心存犹疑,速度上便打了个折扣。这一来,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大,终于被夜色彻底割裂。
筹划一路,居然拾掇不下一个半死的老汉,裴姐深感挫败。她摸出李向东的手机就地踩碎,回身取车,掉过头来继续追。
裴姐心里十分不安,之前的诡异来电还没搞清楚是怎么回事,如今又横生枝节。李向东虽然不知道她的底细,但凭虫草走私这一事,也足以招来警察,只有让他彻底闭嘴才能消除风险。。
汽车像一头精光四射的巨兽,在夜色中俯嗅前行。遇到蒿草杂生或石坳土丘容易藏人的地方,裴姐还特意下车搜索,寻了两个多小时,眼看大路上的灯光越来越近,仍不见李向东的影子。
裴姐感到不可思议。且不说李向东耗得只剩下半条命,就算他身体状态良好,在这种高海拔地带,旷夜里寒风刺骨,也不可能狂奔两个多小时。何况他连手电也没有,怎么辨明方向?
她走到小路与荒区接邻的水塘附近,看到一处扑倒的蒿丛,附近有块尖石,上面挂着一块碎布。布片的豁口很新,颜色跟李向东的裤子相同。布片旁边裸露的沙地上还有一处明显爬痕,一直连到塘边。潮湿的塘岸上可见一大团混乱的抓痕,周围遍布崭新的水迹。
「难道掉进水里了?」
裴姐心生怀疑,沿着水塘边缘走了一程,却没有别的发现。黑夜里看不到水塘边界,她不懂游泳,无法下水试探,但料寒风刺骨,如果李向东不小心跌进了水里,那是必死无疑。
裴姐又往前寻了几公里,仍是毫无所获。她本想等天光大亮后再回水塘附近细细查探,可一早便是约定好的交货时间,延误不得,她需要马上出发。况且她的身体也已乏透,每深吸一口气,肺部就如针刺般疼痛,就是强打精神,恐怕也坚持不了多久。
边境线近在咫尺,逍遥快活的生活指日可待,越是这种时候,就必须越谨慎。奇怪的来电和李向东的消失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裴姐心乱如麻,起了退缩的念头,但想到自己为了这批货经历的艰厄,终究不甘心放弃,犹豫片刻,还是决定冒一把险。
六
当裴姐抵达依格孜亚南面乱草谷口附近的草甸时,前来取货的买家已等在那里。
从阿格勒达坂到依格孜亚虽然行径国道,但下了国道南行却涉十公里的山路,裴姐第一次走这里,不小心迷了路,再加上手机信号时有时无,花了一个多小时才从一条断头路的尽头绕回。
图 | 去往依格孜亚
…
图 | 去往依格孜亚
「刚才走错路了,拿东西吧!」裴姐跳下车,边解释边从后备厢取出装有虫草的特产盒子。眼前站着三个男人,为首的那个跟裴姐年龄相似,额宽眼细,腰长腿短,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个男人姓何,是裴姐联系好的买家。他们在印度赫尔德瓦尔走私红檀香木的时候结识,多年来偶有合作。因他右手曾被重度烧伤,无法使力,裴姐便喊他「何撇子」。
「老裴,还是喜欢独来独往啊!」何撇子开着玩笑,招呼身后两个男人去取虫草。两个人体格相似,一个长脸阔口,梳着妥帖的分头;另一个虽然五官齐整,但半秃着脑袋,还留着官僚式的边圈发型。他们看起来年龄都已不小,穿着也十分得体,完全不像马仔。
拿到虫草后,何撇子只象征性地瞧了一眼,便指示秃头男把它们重新放回了后备厢。
裴姐诧异:「什么意思?」
「没啥意思,我就是前站接货,给你结账的在别的地方,咱们现在过去。」何撇子说完,大剌剌地钻进副驾驶。长脸男更不客气,趁着裴姐没有反应过来,竟直接坐上驾驶位,发动了汽车。
裴姐感觉不妙。
车沿着叶尔羌河畔往东,在河流拐弯的地方驶入一条地面龟裂的天然石径,跟着折向南行,一直开到叶尔羌河和纳赫什河交汇处附近的砂石坑。这里深入喀喇昆仑山脉褶地,进出只有一条狭细的斜路,俨然露天的密室。
车停在砂石坑里一处较为平坦的地方,旁边停着一辆崭新的轿车。
裴姐攥着雨伞下车,远远望见河边有三个人影在车旁闪动,似乎发生了什么口角。众人拿了虫草,由何撇子带头,往人影的方向走去。
随着距离拉近,三个人的面貌渐渐清晰,除了一个年龄较大的人穿着一件黑色夹克外,其余二人都稚气未脱,清一色裹着灰色冲锋衣。一个满脸红痘的年轻人正被另外一个高大壮硕的青年推搡殴打。夹克男在旁边抽烟,似乎漠不关心。很明显,他正是三人里的头目。
见到何撇子等人出现,夹克男轻轻吐了个烟圈,慢吞吞靠近斗殴的年轻人。他一脸微笑,把挨打的红痘青年拎了出来,还给他拍打身上的尘土。接着,突然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照着红痘青年脑袋猛砸。
夹克男脸上看不到丝毫愤怒,但出手之狠,近乎疯狂,直等青年失去行动能力后才意犹未尽地停手。他把燃着的烟头狠狠摁进青年脑袋上的伤口,喝令另外那个青年把人丢进河里。
裴姐骇然变色,她见过无数阵仗,不至于为了一条人命发怵,但像夹克男这样,当着陌生人公然行凶的,却也是第一次见。
她立刻明白,这个人不只是走私商那么简单。
夹克男验完虫草,拍着何撇子的肩膀笑:「这么点东西居然要一百多万,是不是真的有那么神?」他声音颇具磁性,跟刚才那个歇斯底里的劲儿简直判若两个。
「一百万只是原料价,做成药片后,价格要再翻上几倍……」何撇子压低声音,「至于效果神不神,反正现在流行拿这个买路。」
「那就留下吧,回头找人包装一下……」夹克男指示小弟接过虫草,绝口不提付款的事。
裴姐厉声喝问:「钱呢?」
夹克男打量裴姐,一脸蔑笑:「你拿着一百多万太危险了,这地面不太平,万一被抢了怎么办?为了你的安全,我决定给你十万。」言罢招呼何撇子从车里取出几沓钱塞给裴姐。他嘴里说着十万,实际上却只准备了六万。
裴姐气得浑身发抖,当场便要发作,但眼看对方人多势众,还是强抑怒火,转身驾车离去。
七
夹克男跟何撇子秘议完几宗买卖,便喝令小弟们驱车离开。一行人驾车驶出依格孜亚,轧过一个锅铲形状的下坡时,裴姐突然驾着车从右侧全速冲出,横着撞了上去。
伴随「嘭」的一声巨响,夹克男的汽车瞬间失衡,在斜坡上急促侧滑。两方向的速度互为影响,产生一股巨大的斜向力,把汽车撼得翻了过来。汽车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线拖拽着,虽然翻了,下坠的势头却仍然不减,一直滑到坡底才停。
巨大的撞击震得裴姐虎口发麻,但她依然紧握方向盘,迅速调整方向,凭高疾下,再次冲着坡底的汽车撞去。秃头男从后座探出头,当场开瓢。
原来,裴姐被戏耍后怒不可遏。她忖度寡不敌众,当时假装离去,却在半路上将汽车藏于一个突出的岩体后面。她不熄引擎,觑着夹克男的车经过时,出其不意加速往前猛冲,居然偷袭成功。
撞死秃头男,裴姐马上抽出六棱铁锥,下车去处理其他人。
长脸男负责开车,翻车的时候身体失衡,被变形的车门挤压,当场死亡。
裴姐踹开车门,一把拖出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何撇子,照着他的头脸一通狂刺,最后朝着心脏的方向猛推一锥,要了他的命。
她又去拉扯重伤的夹克男,没想到刚攀住对方的胳膊,车里忽然枪响。惊愕之际,左臂已经被子弹擦伤,鲜血迸流。
开枪的是之前跟夹克男共同对红痘青年施暴的高个儿青年,他受伤不重,但身体被扭曲的座位卡主,动弹不得。
裴姐惊出一身冷汗,万没有料到这伙人身上带着硬家伙,当即跳回车里,狠踩油门继续撞,直到车里一团血肉模糊。她不放心,上前又给每个人补了几十锥子。
这时风势凶猛,蒿草垂地,露出泛白的沙地。裴姐抢回虫草,突然狂性大发,扯烂盒子,将虫草摔在地上一通猛踩。就这样,价值百万的高端走私品,在满是血腥味的狂风中,刹那间散得无影无踪。
依着夹克男原先的想法,在验过虫草后就该把裴姐干掉,但当他看到裴姐瘦骨嶙峋的样子后,却临时改变了主意。倒不是良心发现,完全是因为他对弄死一个干枯的老女人毫无兴趣。
他是边境潜迹已久的毒贩,背景复杂,平时带着一伙亡命之徒,从金新月地区(阿富汗、巴基斯坦、伊朗三国交界地带)贩毒,利用边境恶劣的环境,多年来在与中国西陲相接壤的八个国家共十七个口岸之间反复流窜。他向来以谨慎机警自矜,没想到一念偏差,竟栽在一个毫不起眼的老妇手里。
尸体拖进河里,清洗完所有血迹,裴姐驾着车重新上路了。国内已经不能再待了,一定要想办法尽早出国。
从依格孜亚到红其拉甫口岸距离本来并不太长,但山川阻隔,无法直达,需要向北兜大圈子,一路过五河、跨六县,行程超过七百公里。裴姐在泽普县简单处理了伤口,将撞坏的车身修好,换了行装,一路不停赶到中巴边境。
由于一连几天没有好好休息,再加上处理不当,裴姐左臂上的伤口没有好转,反而有加重的迹象。她不敢任由伤口恶化,赶紧在附近寻了诊所治疗,同时邻近选了一家廉价的民宿栖身。她本来计划停留一天便重新出发,没想到第二天居然发起高烧,整个人昏昏沉沉,无奈只得延后。
到了第四天,入夜之前,喧嚣的民宿突然变得非常安静。
裴姐正在昏昏欲睡之际,房门突然「哐」的一声崩开,一队警察携风冲入,把她摁倒在地。
惊慌失措的裴姐正想申辩,却见门口闪出一个胡子拉碴的老汉,扯着嗓子大叫:「就是她,就是她!这女的是罪犯,他妈的!」
裴姐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老汉,正是失踪的李向东。
八
李向东当夜根本没有跑远。
他身体虚弱,奔出几百米便到极限,摔在水塘附近,划伤了腿。他灵机一动,趴在塘边一通乱抓,弄了个落水的假象,然后沿着小路旁的斜坡偷偷潜回汽车附近。这搏命的灯下黑险计让他捡回一条命,裴姐开着车只顾往前追,没想到李向东一直藏在起始逃跑的地方。
虽然幸运摆脱了裴姐,李向东却在奔逃时意外摔了一跤,磕破头昏了过去。幸亏被路过的反偷猎志愿巡逻队救起,才捡一条命。
巡逻队由十几个退伍军人自发组成。附近林区密布,地形复杂,又邻接混乱的南亚,偷猎屡禁不绝,仅候鸟一项,每年死于猎枪和毒药下的就不下万只。
队长老钟在当兵的时候就多次参与打击跨境偷猎分子,退伍后在本地安家,仍坚持巡山,数年下来,集合一众志同道合的战友。他们在当地官方、百姓和商人的资助下,规模装备已十分正规,却又不受俗规羁绊,俨然游侠般的人物。
老钟救起李向东,却怀疑他是反季踩点的偷猎犯,询问无果后直接扭送到附近的警局。
李向东费了好大的劲才消除误会。他死里逃生,恨透裴姐,心想拼着粘上走私的罪名,也要把这个恶娘们儿弄进大牢。
他不清楚裴姐的真实姓名,拿不出照片,却记得汽车的车牌。当地警方顺着车牌调查,发现藏区警方正在追踪这辆车,起因是某修车行的油桶焚尸案。
告发完裴姐,李向东通过办案民警跟家里报了声平安,便踏上了返乡之路。
老钟把李向东送到叶城汽车站,叮嘱他一定要乘坐正规客运车。李向东在老家县市见惯了民间私营的客车,浑不把老钟的话放在心上,归乡心切,居然搭上一辆贩卖玛仁糖的货车。
图 | 叶城客运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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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 叶城客运站
货车司机操着南方口音,一开始谈好价格四百元,放言可以把人捎到乌鲁木齐,但等出发半日后,在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却突然改口,说要先去阿克陶县办事,趁机又敲了三百。
又过了半日,车不但没有靠近乌鲁木齐,反而上了喀喇昆仑公路,直抵红其拉甫口岸。司机原是专门往巴基斯坦走私电子产品的投机商。他讹了李向东一笔钱,却玩了一出南辕北辙,把人仍在口岸扬长而去。
这次受骗经历对李向东来说倒因祸得福。他曾数次带光棍们去巴基斯坦相亲,对红其拉甫口岸附近早已深熟,到了这里,身心放松,反倒不忙回去。他找到之前多次歇脚的民宿,计划等身体稍微恢复点再上路。没想到,竟遇到了裴姐。
当日李向东尿痛难忍,去附近的药店买药,路过民宿旁边一个贩卖披肩的摊位时,晃见了裴姐的背影。他起初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缩身在一块汽修行铁牌后观察良久,最终确认。他不敢尾随,赶紧改向,但从偏路绕回民宿时,却远远看到裴姐也走了进去。
「这老娘们儿原来也在这歇脚,合该倒霉!」李向东惊喜万分,马上报警。由于之前已有车牌线索,加之牵涉命案,警方迅雷而动,很快控制住裴姐。
直至上了警车,裴姐也没搞清楚李向东为何会突然出现。
九
回到家乡,李向东第一件事就是去缴罚款。由于态度良好,免了拘留之苦。
一个多月后,村里迎来庙会。李向东跌了大跟斗,在村里的名声大减,但多年积威,毕竟脸面不倒,还是收到很多亲戚朋友上门凑桌的问候。他心里烦闷,不愿意摆排场,以身体有病逐个婉拒,然后召集两个儿子,拾掇了一场家宴。
此次相亲,被裴姐套走四十多万,加上罚款和主动上缴的钱,足有将近六十万。如果之前相亲带回来的三个尼泊尔女人被成功遣返,拢媳妇的庄户肯定还要上门讨要说法。
这是推赖不掉的烂账,即便不全额退回,也必有数十万的赔出。五年多的走闯,好不容易攒起的家当,一夕不慎,便散落大半,甚至一无所有。
这时候,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把李家推进烂坑,李向东要确保家里完全按照自己的思路行事,避免后院起火。
李向东自斟了一杯,冲着段珊珊说:「老二媳妇,这次家里遭这么大的坎儿,可多亏了你操持哩……不过虽说你能干,这有些规矩,我还得多嘴跟你交代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