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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千辛万苦从巴基斯坦领回来的寡妇,不能生育

千辛万苦从巴基斯坦领回来的寡妇,不能生育 跨国相亲记:农村光棍们的搏命之旅 一 站在一望无际的棉花田中,五十五岁的李向东就像沙画中微不足道的一粒。年轻时曾是村里顶尖农把式的他,因为久疏战阵,再无法适应高强度的劳作。 摘棉的工作要持续三个多月。手脚麻利的老把式一天能摘一百多公斤,三个月下来可以挣到两三万元。李向东腰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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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多轮交涉,两家终于在村委会调解下勉强达成共识:各退一步,共同承担洼地带来的风险。这无疑是李义中的胜利。从此两家成了仇人,二十余年不相往来,甚至遗传给下一代。据说,李向东的大儿子偷着生产塑料袋被匿名举报的事就是李义中的儿子在捣鬼。

即便如此,李义中还是敲开了李向东的门,因为断子绝孙的誓言正在成为现实。

李义中的儿子曾经叱咤校园内外,培养了一群小弟。奔入社会之后,由于游手好闲,手里又没有资源,很快跌到底层,小弟们吃不着肉,纷纷四散。在被几个社会蛇头暴虐之后,李义中的儿子只得屈服现实,以初中校友的身份投靠到一个蛇头门下,靠勒索民间摊贩为生,因此成为镇派出所的常客。

按村里的说法,李义中的儿子是个既没骨气又没本事的「狗货」。在资源有限的乡镇,狗货的命运是悲惨的,婚姻问题上显得尤为严重。李义中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把儿子的不争气归结于「命」。他老婆有一个更神奇的说法:儿子之所以会这样,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的,是天注定。别人家的孩子听话懂事是因为他们运气好,骨子里带着优秀。

改变家庭命运的希望就只能寄托在下一代身上了,但前提是,儿子要能娶上媳妇。

面对李义中,李向东夫妇尽管一腔怒火,还是拎了个小马扎放在李义中的面前。

「向东哥,咱知道不该过来……」李义中说着,掏出一条烟递到李向东面前说,「但是为了孩子,你看这……」

李向东瞥了一眼,那是一条黄鹤楼,在村里算是顶配的香烟,他示意老婆接下,挪坐到李义中对面的沙发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说:「这事不好说,我是去国外领了两次媳妇,但那些小伙子……是吧!你也清楚这情况,还用我说明白?」

李义中低声道:「咱知道这情况,咱家没什么钱,孩子又是个狗货,只怕领不回外国媳妇……这才找向东哥想想办法,你走南闯北这么些年了,啥事能难倒?」

李向东的老婆冷冷地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没钱你找什么办法?」李义中的脸憋成深红色,双肩微微颤动,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低声说:「嫂子这个记仇哩。这些年我是对不起向东哥……咱们都半截子入土的人了,咋着也得给孩子把婚事操办了……」说着竟然流下泪来。

李向东心头一软,想要劝慰两句,刚要开口,想起李义中夫妇多年前的卑鄙行径,又咽了回去:「你们两口子做的啥事心里清楚,怨不着你嫂子记仇。」

李义中抬头和李向东对视了一眼,又像触电一样低下头去,低声道:「向东哥,咱们两家毕竟还是亲戚,难道还能代代结仇?你帮侄子整个媳妇,我们两口子感恩戴德,下半辈子对你和嫂子上敬上待。」

这番话说动了李向东。在他的心中,其实是盼望着两家能够和解的,他们毕竟是亲戚,又是街坊,闹了这么多年,根本就是两败俱伤。他很快做出决定:趁着这机会,答应李义中,化解两家的仇怨。但是依然要表现得不动声色,人情是人情,生意是生意,单就事情本身,他还是希望从李义中身上捞一笔。

「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就不挡你了,但你得给我交个实底,你最多能出多少?」李向东语气不快不慢,却带有一种凌厉的气势。人在强弱有别的时候会自动完成角色转换,摸爬滚打多年的李向东,这种转换信手拈来。

不等李义中答话,李向东的老婆嚷道:「你要是赔本赚吆喝,这营生干脆停了干净!」

李义中不停地搓手,沉默半晌,说:「砸锅卖铁,我能拿二十万!」

李向东轻笑道:「二十万……我说实话吧,如果是好小伙子,去外国领个媳妇,这钱花不完,但是咱家孩子就不一样了。」他话里包含着两层意思,一是这事我可以办,二是办这个事二十万不够。

李义中慌忙说:「这好说,这好说!你说差多少,我去借!」李向东假装犹豫很久,说:「你们两口子也没什么正经营生,背债可不是闹着玩的……这么着吧,你加三万,剩下的事我安排。」

李义中从马扎上蹿起来,对李向东夫妇千恩万谢。对李向东来说,李义中不过是一笔送上门的买卖,一只待宰的羔羊罢了。

出国前一天夜里,李德虎喝得不省人事,被平时以兄弟相称的混混们掏光口袋,然后扔到路边。烧烤摊的老板给李义中打电话,让他过来领儿子。

敲定出国日期后,李德虎大喜过望。他以去县城买行头为由向父母要了两千块钱,立刻召集曾经的小弟们撸串喝酒,要重温曾经当大哥的快意。

酒过三巡,李德虎一脚踩着高凳,歪着脑袋大声宣布自己即将要去国外相亲的消息,并大力称赞外国娘们儿是如何温顺貌美、善解人意,甚至还宣布领回媳妇后的造人计划。小弟们连声起哄,放肆的调笑声自烧烤摊向四面八方扩散,迅速被黑暗稀释掉。他们被困在烟熏火燎的囚牢里,以为自己征服了全世界。

夜里,李义中两口子把李德虎架到床上,相对叹息。对这个狗货儿子,他们已经麻木,唯一在乎的是儿子能在凌晨出发前恢复清醒。李向东提前约定好出发时间,不得迟误。李德虎没有置办行头,李义中的老婆只好连夜给他熨好几件稍微拿得出手的衣服。

然而李德虎还是晚了。

原本约定凌晨五点出发,李德虎直到五点二十分仍在呼呼大睡。李向东气急败坏地给李义中打了好几个电话。李义中强制拉儿子起床,他老婆却不停阻挠:「孩子喝多了,再让他睡会儿!」

等到李德虎昏昏沉沉地被李义中拖到李向东的面前,已经接近五点五十分。这次出国牵扯河北、河南、甘肃三个地方的跨国中介,要先乘货车到邯郸,经安阳转到卫辉,会合河南中介后转车到洛阳,上 G30 高速,行进一千四百公里到达青海,在海北藏族自治州和提前到达的甘肃中介再度会合,稍做休整,再经 315 国道,穿行三千多公里到喀什,最后和边境中介会合,确认手续,再分批入境,在费萨拉巴德或者拉合尔跟跨国中介会合,正式开始相亲之旅。

从出发到入境,整个行程差不多要七天,每一个环节都必须按时推进,否则不仅影响信誉,还可能使整个行程泡汤,李向东决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更何况货车是河南的中介提前雇好的,只要耽误时间,司机就要加钱。

「他妈的,说好了五点上车,还想不想去领媳妇了!」李向东忍不住冲着李义中父子破口大骂。

货车司机也骂道:「我到哪儿都是人等车,没他妈见过车等人的!」

李义中忙不迭递烟,不停地道歉,他儿子却突然暴怒,指着李向东大骂:「老子他妈的掏了钱,就是等你们伺候的,再骂一句,我他妈弄死你!」

李德虎嘴里骂着,挥拳就往李向东身上招呼,却因脚步虚浮,被李向东一脚踹在心窝上,摔倒在地,痛得大声呻吟。

「他妈的狗货!当你是个人才收你的钱,不收你的钱,谁他妈管你!」李向东眼睛里仿佛要喷出火。

李义中大声不敢吭一下,麻利地搀起儿子,把他塞进货车后厢,以近乎哀求的语气低声嘱咐:「你一定得听你向东伯的,领不回媳妇,你就等着打一辈子光棍吧。」李德虎怂了,他向来欺软怕硬,李向东的愤怒一下子镇住了他。

车里已经有好几个同乡青年在等待了。他们都是四邻八乡的大龄青年,名声不坏,只不过性格木讷、相貌平平,差不多已经被媒人们抛弃了,只得寄希望于异国之行解决终身大事。

原本计划一天内到达卫辉转车,但路上遇到了雷阵雨,只得临时歇宿。歇宿当夜,李德虎企图拉着同房间的小伙子去附近的发廊嫖娼,在被拒绝后恼羞成怒,竟然勒索钱财,结果被闻声而来的李向东揍了一顿。李向东后悔答应李义中的请求了,尽管有利可图,但风险也太大,万一李德虎在路上惹出什么祸,那就没有办法收场了。不过事已至此,只好硬着头皮上。

一天后,司机突然开口加价一千,理由是李向东没有按照约定时间出发,致使战线拉长,提升了消耗成本。李向东几番沟通,价格降到七百块。后来他照搬司机的理由,强迫李德虎掏了这个钱。

去巴基斯坦本来可以从乌鲁木齐坐飞机的,接机服务,转而改走陆路。众人要先在喀什歇一天脚,然后去边境的库什塔尔干,再跟别的省的中介组团坐车,上喀喇昆仑公路,跟边境中介汇合,再往境外进发。

这是李向东第一次带这么多青年出国相亲,也是第一次走这条全新的漫长道路,开始就遇到这么多状况,他隐隐紧张起来。

李向东当然没有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比这个还惊险、棘手得多。

五

到达巴基斯塔的那个下午,阳光如炙,将众人烤得头昏脑涨。来自三个省的求亲队伍虽然不大,但荷尔蒙的气息就像一枚引爆的核弹,扩散百里开外。跨国中介亲自出面迎接,并安排相关事宜。

李向东注意到,这次出面的跨国中介不是他之前接触过的中国商人。同行的岳广兴悄悄告诉李向东,之前那个中国商人并不是真正「管事」的,他只不过是眼前这个中介的小弟。眼前这个中介,很可能也不是真正「管事」的,这里边相当复杂,谁也说不清楚。

李向东突然有种被玩弄的感觉,他暗暗痛骂自己怎么这么糊涂,还没搞清楚对方的来路,就在老家搞那么大阵仗,现在骑虎难下,只能任人宰割。他甚至怀疑之前的成功都是套路,就像黑赌场里的庄家吸引赌徒入彀前故意放利,等到赌徒把所有的身家都压上,再全盘通杀。

可他的惊惧和疑虑很快消失了,跨国中介在寒暄过后突然提出,每个小伙子加价五千块钱。直接加价虽然很不道义,却释放出一个安全信号:在小利面前厚着脸皮坐地起价的,不大可能穷凶极恶,也不会有太深的城府。

跨国中介根据小伙子们的条件好坏提前做好了分组,并在费萨拉巴德的一个工地附近给一行人安排住处。这里的工程是由中国人承包的,项目部里面的生活设施五脏俱全,甚至还有专门的中国厨子做饭。跨国中介和边境中介比较「有办法」,竟然在这里租用了一整排房子作为国内相亲团的临时落脚点。

图 | 借宿的工地图 | 借宿的工地

晚饭后,跨国中介通知条件最优越的一组小伙子次日前往萨戈达地区相亲,其余人待命。

李向东这一组,只剩下李德虎待命。

李向东担心李德虎惹事,就请求中介将其一并带上,但是中介很坚决地拒绝了。直到李向东承诺多付三千块钱的「观光费」,对方才勉强答应。李德虎愤愤不平,反复质问李向东为什么自家掏的钱最多,却不能最先去相亲,直到挨了李向东一顿痛骂才强自收敛。

相亲的流程跟之前一样,小伙子们送上崭新的手机,通过翻译软件交流。两个年轻人尬聊半天,其实谁也做不了主。姑娘的家人和冒充亲戚的中介的会谈才是事情成败的关键。

不过成功率也挺高的,大概得益于事前周密的部署和中介们神一般的临场发挥,不过这似乎属于商业机密的范畴,即便身处一线的李向东,也没能搞清楚这里面潜藏的细节。

小伙子们的相亲大体上比较顺利,首批「优质」农村青年成功脱单。新人们要先在巴基斯坦举办为期三天的婚礼,头两天在女方家举行,完成姑娘出嫁和婚约缔盟,最后一天在酒店举行,以男方的名义,基本上就是胡吃海塞。

眼瞅着同乡小伙全部和巴基斯坦姑娘敲定婚事,李德虎坐不住了,他向李向东摊牌,表达自己的迫切之意,然而得到的回复只有「等着」二字。李德虎越过李向东找跨国中介,对方连见面的机会也没给他。不过李德虎没有等太久,同行的小伙子们陆续办完婚礼后,他的春天终于来了。

条件最差的一组只有两个人:李德虎和来自甘肃的小曹。他们两个人要分别前往伊斯兰堡东部的乡村「碰运气」。

临行前夜,跨过中介领来一个姓张的翻译,并再次嘱咐相关细节。李向东之前跟这个翻译打过交道,乍见熟人,他顿觉安心不少。张翻译单刀直入:「讲清楚,这次咱们的目的地是一家农户,很多事情要提前交代下。」

李德虎笑:「咱们也是从农户里来的,就按规矩来呗,有啥可交代的?」

张翻译并不理会李德虎:「我就说一遍,巴基斯坦这里是一夫四妻制,那家农户有两个女儿,嫁给了同一个人,几个月前,丈夫被边境流弹打死了,所以现在才同意相亲远嫁中国……」

「我操!」李德虎不等张翻译说完,突然跳起,「说了半天,他妈的是寡妇!老子也花了钱,凭什么领寡妇回去,不干了,退钱!」

李向东喝道:「先别嚷嚷,听张老师说完!」

张翻译面无表情,盯着李德虎说:「是二十一岁的寡妇,没生过孩子。」

李德虎骂:「管他妈多少岁,寡妇就是寡妇,老子不要!」

跨国中介突然冲上前扇了李德虎一耳光,嚷道:「不知好歹,再闹就他妈滚回去!」接着又冲李向东吼道:「人是你带来的,这事你自己处理,一个小时后给我消息,不行就带人滚蛋!」说完带着张翻译摔门而去。

十分钟后,李向东找到跨国中介,递烟说:「那个狗货同意了,您两位明天多费心。」

「不是说退钱吗?怎么这么快就改变主意了?」张翻译用手挡回李向东递过来的香烟,冷冷地问。

「这简单……」李向东再次把烟递过去,赔笑说,「我跟那狗货说,在老家就是娶三十岁的寡妇,你也得掏二十万的彩礼。掏不起彩礼,还不乖乖同意?狗货挑什么挑!」

六

颠簸了六七个小时后,车子驶向一条狭窄弯曲的小路。两侧杂草丛生,极目而视,是一望无际的麦田,间或有红砖裸露的房舍闯进绿幕中,这景象竟然跟中国北方的农村出奇的相似,只是气氛有些荒凉。

「这里跟咱们那儿都他妈一个样啊!」李德虎兴奋地大叫起来,小路虽然崎岖难行,但对于他来说,能脱单的就是康庄大道。

汽车像疾行的子弹,正冲靶心而去。

「待会儿谁也不能乱跑,这里靠近克什米尔,不太平。」沉默了一路的跨国中介突然说。听到这话,来自甘肃的中介老刘愣了,忙问:「这地方咋叫『克死你儿子』?这么不吉利!」

李向东倒吸一口凉气,他来之前已让二儿子做足功课,知道克什米尔在印巴边境,是个连年冲突的地方,非常危险。他急问为何要到这种地方来。

张翻译说:「不用太担心,我们也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里实际上离克什米尔冲突区还有很长一段距离,流弹飞不过来,注意点就行了。」

老刘忙问:「咋注意?」

张翻译嘴角一扬:「你看四周,这里原本是种玉米和高粱的,后来总有恐怖分子藏在庄稼里面开枪杀人,政府就下令不让种植高庄稼了,所以这里现在基本上没有恐怖分子……你们就跟着我们,不要到处乱跑就行了。」

李向东和老刘相对默然,来自甘肃的小曹低头不语,只有李德虎惊惶地问长问短,并强制和小曹换了座位。两个小时前,为了靠窗观看外面的景色,李德虎才强迫小曹和自己换了座位。

在一个农户前,一个身穿白服、留着络腮胡子的巴籍中年男子接待了前来相亲的众人。张翻译和跨国中介让李向东等人在车里等待,然后二人下车去和巴铁沟通事宜。

巴铁和跨国中介热情地寒暄,一分钟之后,跨国中介和张翻译脸色同时沉下去,二人的声调同时提高,似是在不停地质问巴铁,而巴铁则不停地点头,摊开双手,做出无奈的表情。

隔了一会儿,张翻译返回车内,沉重地宣布:「这次来相亲的农户家,其中一个女儿已经出嫁,所以今天只有一个人能相亲,现在价格涨一万,你们两家商量下哪方退出,如果都不愿意退出,那就抓阄决定。」他接着补充道:「这属于突发状况,相不成亲的,中介费退还,但要扣掉所有的路费和食宿,大概一万五千块。」

李德虎扯着嗓子大叫:「一万就一万,我今天必须要领到媳妇!」李向东这次没有阻止李德虎发癫,他想自己的生意要紧,在紧要关头,放这条疯狗乱咬一气,说不定反而能办成事。

老刘领着小曹下车,去不远处商议。隔着车窗,李向东看到老刘和小曹分别点燃香烟,但过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远处的麦浪轻轻浮动,仿佛一汪涌流,要把老刘和小曹吞进去,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