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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我心永恒

我心永恒 如果末日无期 跨越我们心灵的空间 你向我显现你的来临 ——《我心永恒》 怪烟客,为了尊重起见,还是称呼他的大名,杨亚子先生,在送走女儿和今我之后,回到了属于他的城市——灵都。 他在灵都生活了几年,最大的心愿是看到女儿如是和今我结婚。他晚年得女,最渴望能在有生之年过上几日含饴弄孙的日子。 他听今我说起过那个名叫

第 2 / 6 部分

没过几天,朱小真来电话,说,阿迪哥,我义父想到你公司来耍,你几时得空?我们约了时间。我一直不太清楚,朱小真和杨老师是什么关系。按说,这年头,有钱的大佬才会有人认干亲,杨老师退休教师一个,又没几个钱,又没丁点儿权,年纪又那么大,朱小真能说会道,也算漂亮,怎么可能会认他的干亲?很明显,杨老师喜欢朱小真,依赖朱小真。

那次我有时间,给杨老师讲了我这些年在国外的经历,也讲了我们公司研究的产品。

杨老师对扫地机器人很感兴趣。

我给杨老师演示了一下。这款机器人有自我学习功能,能和人简单对话,可以语音控制。设计这一功能,一来方便用户,二来增加使用趣味。还有升级版,公司试做了一批,处于测试阶段,测试版自我学习能力较市面上销售的有所提升,有点类似下围棋的阿法狗,写诗的小冰。

朱小真这女孩儿鬼精鬼精的,一看,杨老师对这款扫地机器人兴趣蛮大,说,阿迪哥,你看我义父这么喜欢你们的产品,送一个给他噻。杨老师说使不得使不得,我只是好奇,用不着,扫地我自己扫,真想要也要自己花钱买。接着又问我多少钱?我说普通版三千就能买到,升级测试版还没量产,不出售。

杨老师对升级版更感兴趣,加之朱小真不停地让我送给杨老师。当时,测试工作已经完毕,送他一个倒可以,只是产品未量产,样品不能流出。朱小真说杨老师又不是外人,他还会把你的产品交给你的竞争对手?别那样小气了。我说这是公司的规定。她说你是公司老板,还不是你说了算?我说老板也不能违反公司规定,不过我们可以让杨老师作为体验用户,体验产品性能,签个协议,我们免费提供样品试用,杨老师定期给出使用意见。我这样做,既是为让杨老师安心接受赠送,也为了公司的利益。果然,杨老师很高兴地接受了。

后来,有一次,杨老师单独来。我故意扯到朱小真,我说,朱小真今天怎么没来?杨老师说,她呀,忙得很,一堆我这样的老人都离不得她呢。她又是个单亲妈妈,带着个五岁的儿娃娃,哪里得空天天陪着我。我问杨老师朱小真是做什么工作的。杨老师说她是社区医生,在他们小区里开了间免费社区保健中心,社区里的老头老太太,没事就在她那里免费做个检查,做下理疗。我说她怎么认您做了干亲?杨老师说小区里的老头老太太,她差不多都认了干亲。听杨老师一解释,我知道之前是误解朱小真了。我的工作忙,杨老师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要和我谈他对宇宙新的猜想。说实话,杨老师的猜想缺少严谨的科学模型支撑,更适合讲给你听,写成小说。我也不便和老先生较真,但是我真没有兴趣和时间同老先生讨论他的奇思妙想,也就没有刚见他时那么热情了。大约杨老师也感觉到了,后来就不怎么来了。

今我原本以为要去趟朱小真的家乡才能找着她,没想到她和阿迪有联系。今我问阿迪要朱小真的联系方式,阿迪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说可能不小心给删了。今我猜不是不小心,是他有意删了。不过,阿迪提供了线索,去杨老先生住过的小区能找到她。今我怕夜长梦多,希望现在就带走扫地机器人。阿迪坚持要开会研究。今我知道,所谓开会是托词,他是想让技术人员再做些努力,看能有什么发现吧。

辞别阿迪,今我到了灵都诗圣苑社区。这个小区较大,超市、菜场、幼儿园、社区医院,一应俱全。

对小区今我谈不上熟悉,也谈不上陌生,从前他和如是来过,这次回来办理杨先生的后事也来过。今我知道社区医院在哪。一位五十来岁的女医生正在玩消消乐,听今我打听朱小真医生,抬起头来,将眼镜拉到鼻梁下,打量着今我,一脸鄙夷。

朱小真医生?!朱小真算哪门子医生噻!

今我说:她不是社区医生吗?

女医生说:你找朱小真做啥子嘛?

今我说:有点事。

女医生说:讨债吧?

今我说:讨什么债?

女医生说:这个朱小真,在小区里开理疗所,免费为老头老太太们量血压,提供健康咨询,几个月时间,骗了好多老头老太太的棺材本。

今我没有料到朱小真是个骗子,问哪里能找到得她。

女医生说早就溜之大吉了,鬼晓得哪里去了。

朱小真是个骗子?以怪烟客的精明,怎么会上她的当?今我不太相信女医生的话。小区里一群老太太正在跳舞,今我想,不是说她专门骗老头老太太吗?去问问。

听说找朱小真,老太太们都说不清楚。

今我索性直截了当问:听说她骗了不少老人,有没有这么回事?

有的说,这些跳舞的个个被骗过。

有个老太太似乎反感骗子的说法,冷冷地说也谈不上骗吧,她不过是推销些保健品,那也是愿打愿挨的事。

有人问今我找她有什么事,今我这才说,他是杨亚子老先生的女婿,想向她打听些关于杨老师的事。

他说女婿时,脸红了一下。但他也不想再强调只是准女婿。

事实上,自从奥克土博出现之后,今我就有些慌乱了。他不只一次提出过,让如是换一份工作。如是问他为什么?他说他害怕那个奥克土博。你们在元世界是恋人,他为了你找到了子世界。我怕你会和他旧情复发。如是说你脑瓜子有毛病啊,就算元世界我们是恋人,那也相当于上辈子的事了。你不这样提,还好;你这样一提,强调了,我还真的越看那个奥克土博越顺眼了。事情果然是这样,如是和奥克土博一起在研发,经常加班。今我再也不敢提奥克土博和瑞秋在元世界里的事,可越是不提,他心里越发慌。他很想继续写他的小说,在小说中将奥克土博写得离开子世界。可也是见鬼了,他一直找不到接着写的灵感。他只好走「上层路线」,讨好怪烟客。然后,让怪烟客出面催促如是结婚。可是现在,怪烟客走了,他失去了得力的外援。想到这里,他不禁恍惚了起来。又想起阿迪说他们三十年前就叫老头子怪烟客。那么,现在的时间,和三十年前的时间之间,有什么关联?

杨亚子?认不得。老太太们的回答,将他拉回了现实。

没听说过这么个人。是我们小区的吗?

没有人认识杨老先生,也没人知道朱小真去了哪里。今我颇感失望,看来,还是得去趟她的老家了。

跑了一天,今我累了,在小区凉亭坐下,寻思着接下来怎么办。老先生将遗产留给了外人,多少有些不通情理,也伤女儿的心,他完全可以当作不知道有这样一份遗嘱;可如果这样,他和如是又会一辈子不安。如是回公司前,给今我留下的话就是将遗嘱落实。当女儿的都不计较,他有什么好说的。再说了,这朱小真是个什么人?骗子,能骗得老头子将遗产给她的女人,一定不简单。

或者,朱小真与元世界有关,还是与〇世界有关?不然,老头不会做出这样的反常之举。

今我正胡思乱想,过来一个老太太,正是刚才为朱小真鸣不平的。

老太太小声说:你真是杨老师的女婿?

今我脸又红了一下,说:哪个会冒充别人的女婿嘛。

老太太说:你找朱小真啥子事?不是找她讨债吧。

今我说:不讨债。

老太太说:看你也不像说谎的人,杨老师的女婿嘛,肯定是信得过的。

今我说:您和杨老师熟啊?

老太太说:我们一梯两户,住对门啊。杨老师不合群,从来不和我们这跳广场舞的人来往。你找朱小真到底有啥子事嘛,不方便说,那我就不打听啦。

今我说:也没啥不方便的。我岳父留下遗嘱,将他的房产赠送给朱小真;留的电话打不通,我才来找,看能找得着不。

老太太激动了,双手合十,连说阿弥陀佛,杨老师真是大善人,也是朱小真这女娃娃的福气。不过,你莫信那些人胡说,朱小真哪里是什么骗子嘛,她对我们这些老人,是真上心的。她是卖保健品给我们,可她平时对我们这些老头老太太,和亲闺女一样呢。也没得人真恨她,都是我们的儿女觉得我们花了冤枉钱,把朱小真的店给砸了。我对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要找朱小真,你去庄生路,有个灵都世家,她在那里开店。我每星期都会坐地铁去那里做免费理疗,和她摆龙门阵。这娃儿晓得的事多,教我们这些老人用手机啊,帮我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从来都不得嫌烦。你到灵都世家,往里走,有个小超市,超市左边,就是她的店。

老太太说得没错,今我果然找到了朱小真开的保健店——索菲特磁疗健康中心。

说是中心,就是一间门店,不到三十平米,密密麻麻而又整整齐齐地坐了一屋子老头老太太。每个老人的屁股下都垫个黑色垫子,脚下踩一个。一个女孩子,看上去二十多不到三十岁,扎了个马尾巴,大约一米六〇左右,脸上一直带着笑。今我站在门口观察,就听她说,大爷大妈们坐好了,我打开磁疗仪了,热了麻了就说一声。有要量血压的,一会儿做完理疗,咱们一个一个来,不要急,反正时间还早。

见今我站在门口,她有些警觉。和老人们聊天,不时朝今我瞟一眼。今我见她忙,就走开了,在离她店不远处的小超市买了瓶水,边喝边等她收工。过了两小时,老头老太太陆续走了。今我才去她的店。见到今我,她很紧张。

您是朱小真吧。

有什么事?

我是杨亚子先生的……女婿。

朱小真没那么紧张了,说:你是今我哥,作家,我听义父说起过你。你和如是姐姐结婚了?

今我说:还没呢,迟早的事。

朱小真说: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义父都不晓得我搬这里来了。义父他老人家身体好不?我好久没见他了,怪想他的。

今我说:老人家,往生了。

往生了?朱小真呆愣着,啥子意思?

今我只好说:去世了。

朱小真木了好几秒钟,突然趴在桌子上放声大哭。哭了许久才抬起头来,说:我对不起义父,他一定恨我,恨我骗他。

朱小真从纸筒里抽纸,不停地擦眼泪,擦鼻涕,眼泪擦也擦不净。

今我见她真伤心,安慰说:老人不恨你,老人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朱小真说:义父怎么走的,生了病?他身体一直好好的。

今我说:没生病,他走得很自然安详,他知道自己要走了,立了遗嘱,打电话让我们回灵都。我们回来时他已往生,没得一点痛苦。

朱小真说:义父这个人太了不起了,他连自己要走了都算得到。我真不晓得,我要晓得,怎么样也要去送义父一程。说着又哭了起来。一会儿,桌上堆了一堆白花花的纸巾。

今我说:义父走了一星期了。

朱小真说:你刚才说义父放心不下我,你郎个晓得?

今我从包里拿出遗嘱,说:你自己看。

朱小真读了一半,又趴在桌子上哭,哭一会儿,又抽纸抹眼泪,继续看遗嘱。看完后,情绪略略平静了,说:义父不恨我,我就安心了。这房子,我是不能要的。房子是如是姐姐的。那个扫地机器人,我一定会照顾好。

今我说:老人的遗嘱,我们一定不打折扣照办的。房子给你,定有他的道理。也是我们不孝,长期不在老人身边。你如是姐回去了,公司忙,她也是这个意思。你要有时间,明天,我们去把过户手续办了。

朱小真说:真的不能要。我不会要。我是个骗子。义父不恨我,我就千恩万谢了。你之前坐在门口,吓死我了,以为是哪个老头老太太的儿子来找我算账的。

今我说:你这么怕,为什么还要骗人?

朱小真说:我,说实话,也没有骗人。我们这行都这样,和老人打交道,容易被人误解。

今我说:看你店里很多人,生意好吧,都是你的顾客?

朱小真说:哪里呀,我这是义务为他们理疗。

今我说:那你怎么赚钱?

朱小真说:我们这行都这样,先找个大的小区,义务提供些理疗服务,和老头老太太们混熟,取得信任,然后再推销保健品。我们的产品都是合法的,有正规批文,价格也不贵,是直销。只是,和老人打交道,打了打感情牌。

你是说,和老人家搞好关系,是你的职业。

朱小真有点不好意思,我做这行六年了,在我们这行里,我的业绩算特别好的。我是真心实意对老人家好,把他们当亲人。

今我说:你和你义父也是这样的关系?

朱小真说:他和别的老人不一样。他不像其他老头老太太,跳广场舞啊,摆龙门阵啊,下棋啊,打麻将啊,这些他都不喜欢。他在灵都没得可说话的人。也不像其他老人家,到我店里来免费理疗。那时,我刚到诗圣苑小区一个多月,有一天,其他老人家都散了他才来。他问我理疗仪的保健原理是什么?我就照我们培训时的,夸夸其谈一通。他说可以坐上去感受一下吗?我说当然可以啊大爷,我们就是义务为老人服务的。他坐上去,闭着眼,似乎在感受。我慢慢调整强度,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对我说了声「谢谢」就走了。我说大爷欢迎您经常来啊,我们这里可以义务检查身体。老头笑笑没说话。这是我第一次见义父。后来,他再没有来我的店。有一次,我给他隔壁的老太太送药,碰见他开门放垃圾袋,我就和他打招呼,问他有没有需要帮忙的。隔壁老太太说,杨老师,你要有什么需要,就叫小真帮你。他说了声「谢谢」就关门回去了。老太太说,这个杨老师怪得很,我们住对门,一年说不上三句话。我对这个老头产生了兴趣,事实上,也是我的职业病,看见老人家就想象成了客户。我开始从各种渠道了解他,这是我们做业务的技巧,在拜访客户前做到知己知彼,知道他的性格,职业,爱好,投其所好,才能被接纳,如果第一次被拒,第二次拜访就难了。

了解他的情况特别难,每次和别的老人家交流时,都会顺便提提,但都说不了解他。过了一个多月,终于,有个老爷爷,是义父之前的同事,听我问起,他讲了许多义父的事。说杨老师是个好老师,也是个科学迷,你只要和他谈科学,请教科学问题,他说起来一定滔滔不绝。可我对科学一窍不通。老爷爷说你想一两个问题去问他,一定能成。我说问什么问题呢,您帮我想一个。老爷爷想了想说,你就问他有没有外星人,只是找个引子打开话题。

后来,我经常去义父隔壁的奶奶家,就是希望再次在门口遇见他。

果然,机会来了,他那次似乎准备出门,我正好从奶奶家出来。

于是我说,杨老师您要出门啊?

他看了我一眼,似乎没想起来我是谁。

我说我是小真啊,在楼下做理疗的。

他「哦」了一声。

我说,听隔壁的奶奶说,您是个了不起的物理学家。

他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很开心地说,你是第一个说我是物理学家的人。不过呢,我算不上物理学家,只能算物理爱好者,喜欢研究,都是年轻时的事啦。

我说,杨老师,您说真的有外星人吗?

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眼里的光更亮了。说,你知道我们宇宙中有多少颗恒星吗?

我只知道星,哪里分得出什么恒星不恒星的。我说不知道。他说,据统计,我们的银河系,银河系是什么你知道吗?我说是不是天河,把牛郎织女分开的天河,夏天晚上看得见。义父说,那就是我们的银河系。在银河系中,有一千亿到四千亿颗恒星,而我们的宇宙中,有一千四百亿个银河系样的星系,其中许多比银河系还大得多。美国有个大学,叫康啥子大学,义父说过的,我忘记了,义父说那个大学有个教授通过一种方法计算,算出单单我们银河系里,可能有生命的星星,就有几百万颗,还有别的星系呢。

我当时就说,杨老师您相信有外星人了。

义父说,理论上来说这是必然的。

我说,那我们该怎样联系外星人呢?

杨老师说,我们早就在做这样的事了。不过,科学界对此有不同看法,霍金就认为主动联系外星人,可能会给人类带来灭顶之灾。

我说,您怎么认为呢?

义父说,这个问题,说起来话就长了。

我说,杨老师您是要出门吗?下次您得空时,我来拜访您,再向您请教。您啥子时候得空?

义父兴奋地说,我一个退休老头子,又没工作要做,天天都得空,现在就得空。他好像害怕我没有时间一样,说,你要是有空到我家坐,我给你慢慢讲。

没想到一切如此顺利,义父是太久没有人聊他感兴趣的话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