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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莫比乌斯时间带

莫比乌斯时间带 如果末日无期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苏轼 自从遇见如是,今我就陷入了时间的迷宫中。 时间像团乱麻,而他,努力从这乱麻中抽出线头,理出头绪。每当理清一点头绪,能用他假设的时间模型来解释发生的一切时,他又会陷入新的时间乱麻。好在,奥克土博尚未意识到他的使命。他现在只是一个叫李闻的华人。 因为

第 2 / 6 部分

Dr.梅一笑,说:看来遇上高手了,我最喜欢和高手过招。然后,Dr.梅在今我的手机和电脑上装了追踪软件,信心满满地说:只要我在未来出现,我就能锁定他,而且,神不知,鬼不觉。

隔了一周,我在未来再次联系今我。

今我问他:怎么消失这么久?

我在未来说:对不起,那些苍蝇似乎盯上我了。

今我说:不是臭虫么,怎么又变成苍蝇了?

我在未来说:那些 Kepler-452b 星来的怪物千变万化,又丑又臭。它们似乎发现了我在联系你。

今我说:联系我有什么可怕?

我在未来说:当然可怕。你认为是现在决定未来,还是未来决定现在?

今我说:这还用问?当然现在决定未来。

我在未来说:未来也可以决定现在。比如说,我从未来联系你,却决定了你的现在,而且可以改变你的现在。而你的决定,也可以改变我的未来。

今我想到了,他在子世界里的行为,却决定了父亲在元世界里的命运,因此,我在未来说的,未来也可决定现在,倒也不难理解。只是,在他原先的想法中,时间是一个个的圆环,而两个世界像两个连在一起的环,一定有一个交叉口,只有通过这个交叉口,才能从一个世界去到另一个世界。

今我说:就算这样,又有什么可怕?

我在未来说:那些跳蚤害怕我通过联系过去改变未来。

今我说:跳蚤……好吧,来自开普勒-452b 的怪物还真是千变万化。你继续装,装得再像,我也不会相信你。除非你能说出明晚 CCTV 新闻联播的头条内容。

我在未来发来一个冷笑,说:想验证我?我当然能查到,只是,我不想把有限的联系时间用在这样无聊的问题上。你要是不信任我,我们的联系到此结束。

今我只好说:我信任你。

我在未来说:信任你还安装软件追踪我?

今我说:算你厉害。我朋友说他装的软件神不知鬼不觉。

我在未来说:你朋友没说错,是神不知鬼不觉。我不是神也不是鬼,我在未来。所以知道你在今天干了什么。你这朋友也算个人才,我又有求于你,就给他留点线索吧。如果他是天才,这线索会让他受益一生。

今我说:那我替朋友谢谢你。我还是想知道,你爷爷为什么会成为人类的罪人。

我在未来说:我上次讲到哪儿了?

今我说:你讲到联合国安理会通过了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的决议。然后,你奶奶维达找到了你爷爷。

我在未来说:那我接着讲。

我爷爷问维达是怎么找到他的。据维达回忆录中记载,我爷爷没有回绝她。他将身子缩进那张陪伴了他十五年的藤条椅里,那是春末夏初的午后,也是一年中最为美好的季节,不冷不热,万物生长,繁花盛开。我奶奶维达穿了件黑色绣花丝绸短裙,这短裙是十五年前的老款。当年我爷爷和费莉西娅一起到中国旅行时,在中国苏州给费莉西娅买过同款。

你大约明白了,一个长相酷似我爷爷前女友费莉西娅的女子,穿着我爷爷当年送给费莉西娅的同款裙子,只能说明这一切都出于精心设计,目的是让我爷爷对维达产生好感。

以我爷爷的智慧,当然一眼就能看穿。

据记载,我爷爷身体不好,怕冷。他的居室温度常年恒定在 28℃。略高,他就会感到不安;略冷,又超过了他能忍耐的限度。他穿着薄的丝绒袄,脖子上围着铁锈红色的围脖。他不时喝白开水,让自己不至于因冷而打寒战。后来,我奶奶在回忆录中写道,「他苍白的脸上,看不到一丝血色。我真担心他随时可能死去。」

我爷爷怕冷的毛病是十五年前落下的。

我爷爷说,像我这样默默无闻的人,不发表论文,没有工作,甚至已经记不清上次走出这幢小楼是什么时候,我是被世界遗忘的人。

维达说,学长,您错了。

据维达回忆录中的记载,当时她坐在我爷爷对面,微笑着。我爷爷的位置和高度,一低头就能直视她饱满而白得耀眼的胸部。维达有一张精致而生动的东西方混血儿的脸,淡金色的长发直落肩头,浅蓝色的眼如同纯净的蓝珀。

维达说,被世界遗忘的人是不存在的,只要您还没有遗忘世界。

我爷爷说,您怎么知道我没有遗忘世界,你们究竟了解我多少?

维达说,您出生于 2068 年冬天,有个比您大十五岁的哥哥,他因为四岁那年得肺炎而失聪,智力也受到严重影响。您和哥哥感情很好,所有人,包括您父母,都无法与您哥哥交流,只有您能理解哥哥那些咿咿呀呀的语言。您的父亲是普通数学教师,母亲是会计师。您出生时很健康,别的小孩三岁前经常感冒发烧,而您三岁前几乎从未进过医院。您从小就显现了惊人的数学天赋,小学到高中只用了六年,十三岁考取麻省理工学院,师从物理学天才奥克土博。

今我说:慢着,奥克土博?

我在未来说:我知道,你现在对奥克土博这个人很敏感。但是我要告诉你,奥克土博将成为世界一流的物理学家。

今我说:那么我想问你,你既然来自未来,你应该知道,如是是嫁给我了,还是嫁给了奥克土博?

我在未来的头像莫比乌斯带闪了一下,没有回答今我的提问,而是接着说:

维达说,学长,您十六岁考取数学大师非曼的研究生。在天才辈出的麻省理工,您是传奇。十八岁那年,您哥哥病逝,打击接蹭而至,您的初恋女友,一名中国和波兰裔混血女孩,费莉西娅,死于车祸。双重打击下,您一蹶不振,从此隐姓埋名,将自己封闭起来。您的数学天赋一夜间消失。2098 年,您父母相继离世。此后十五年,您再没有离开过这幢小楼。五年前,您的数学能力又神奇般地回来了。这五年,您写下了多篇论文,每篇都震惊数学界。您还证明了百年数学难题「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但是您没有将论文交由权威渠道发表,也没有备案。您无偿公布研究成果让全世界,却又煞费苦心,抹除了一切可以指向您的信息。

今我忍不住插了一句:「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被你爷爷证实了?

我在未来说:当年,杨振宁和米尔斯发现量子物理揭示了在基本粒子物理与几何对象的数学之间令人瞩目的关系。基于「杨—米尔斯方程」的预言,全世界范围内的实验室中所履行的高能实验中都得到证实。尽管如此,既描述重粒子、又在数学上逻辑严密的方程没有已知的解。特别是,被大多数物理学家所确认、并且在他们对于夸克的不可见性的解释中应用的质量缺口假设,从来没有得到数学上令人满意的证实。这个世纪难题,一直到 2108 年,才由我爷爷给出令人信服的答案。我爷爷却将这项伟大的成果匿名发表了。

今我说:退之先生真的很伟大。

我在未来说:我爷爷是在下一盘大棋。匿名发表如此重要的论文,是这盘棋的手筋,目的,是要引来拉奥教授。

今我说:拉奥不是你爷爷的导师吗?

我在未来说:可是他们反目成仇了。

今我说:为什么?

我在未来说:我后面会讲到。

我爷爷听完维达的话说,维达小姐能这样断言,我也不用再否认什么。我好奇的是,你们怎么找到我的,我想我已经隐藏得足够好。

维达说,这对我们来说并非难事,您发表论文时抹除了一切痕迹,甚至在阅读与论文相关内容时都加了密,正是因为您的反常反而暴露了您。十五年来,您足不出户,可您并没有隐居;您隐居的只是肉身,您的生活离不开物联网。您在网上阅读,下载论文,购物,点餐,甚至生病的治疗记录,领取失业人员社会保障金的记录都是线索。您在哪天读到什么文章,在哪篇文章的哪个句子停留多长时间,在阅读哪篇文章时心跳和呼吸会发生变化,都有据可查。事实上,您走过的痕迹遍布网络。

我爷爷说,我大意了,聪明反被聪明误。

维达说,别人可能如此,您不可能。您连「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这样的难题都能解,怎么会犯这样的错误?

我爷爷笑着说,中国有句俗语,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

维达说,一个十五年来足不出户,体弱多病的前麻省理工学院传奇天才,为何偏偏在网络上没有留下对轰动数学界的论文的下载和阅读痕迹?拉奥教授认为,只有两个原因:其一,您因为失去了数学才能而对此丝毫不关心。其二,您有意抹去了这些记录。第一种很难成立,您索居,却对世界充满好奇,不可能对此不感兴趣。那么只有二,您有意抹去痕迹。您为什么抹去痕迹?只有一个原因,您就是论文的作者。拉奥教授认为,当今世上,除了您,想不出还有谁能对「杨—密尔斯理论与质量漏洞猜想」给出满意的数学公式。另外,自从 WA 病毒出现后,您就没有停止过寻找解决之道。或者说,您早就知道怎样解决问题,只是尚未下定决心。

我爷爷说,拉奥还是那样自以为是。

维达说,这几天,您阅读了加雷特·琼斯的《蜂巢思维》和罗伯特·阿克塞尔的《合作的进化》,您还重温了两部老电影,《八月的雾》和《穿条纹睡衣的男孩》。这些痕迹,足够我们找到您。或者说,您是故意留下这些痕迹,指引我们找到您的。

我爷爷说,是你这样认为,还是拉奥这样认为?

维达说,拉奥教授认为您是个不负责任的人,您想置身事外;可是我认为,您有意留下线索让我们找到您。

我爷爷说,你很可怕。

维达说,我不会伤害您的。

我爷爷说,公民已无隐私可言,只有隐藏在我们大脑深处的意识属于最后一方净土,而现在,你们要夺走最后这方净土,人类的心灵将变成整齐划一的工业产品,多可怕。

维达说,退之先生,我们需要您的帮助,您是解决 WA 病毒不可或缺的人选。您也知道 WA 病毒对整个世界造成的破坏,您一直在寻找解决方案,但仅凭一己之力,是无法解决 WA 病毒的。

我爷爷说,那么,拉奥为什么不亲自来?

维达说,拉奥教授说您对他有误会,他是真诚地想请您一起为人类做出贡献的。如果您同意见他,他可以随时和您进行 VR 对话。

我爷爷沉默了许久,说,那就见见吧。

维达兴奋地说,谢谢您,退之学长,您答应和拉奥教授通话,我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维达欢喜地过去抱我爷爷,还在我爷爷脸上亲了一下。

我爷爷盯着维达,说,你就是费莉西娅。

维达说,你说是那就是。

我爷爷通过了拉奥教授的 VR 连线请求。

拉奥教授激动地对我爷爷说,退之,你肯再见我,真的太高兴了。我就知道,你是不会置人类灾难于不顾的。

我爷爷说,你能找到维达,也算用心良苦。十五年过去了。人生有几个十五年,拉奥教授,你老了。

拉奥教授长叹一声说,是的,我老了,你也瘦了。

我爷爷说,当年,我和导师非曼先生反对您的研究,您不听我们的劝阻,反而动用了不该动用的手段,现在,您看看,世界被弄成什么样子了。

拉奥教授说,我也没有想到会弄成这样,我的学生里出了败类,研究成果到了恐怖分子手中。

我爷爷说,当年非曼就预言了这样的结果。

拉奥教授说,是的,我好心办了坏事,可是现在恶果已经造成,只能面对它,解决它。

我爷爷说,怎么解决?

拉奥教授说,你明知怎么解决。我们已选出最优团队名单,你是不可缺的成员,只要你同意,马上可以启动矩阵。

我爷爷说,为了制服一个魔鬼,就制造另一个更强大的魔鬼?

拉奥教授说,退之,我们制造的是天使,不是魔鬼。

我爷爷说,你怎么确保制造的是天使?潘多拉的魔盒一旦打开,谁也无法预知后果。

拉奥教授说,退之,魔盒已经打开,我们别无选择。难道您忍心看着世界秩序毁于 WA 病毒。

我爷爷长叹一声,说,我倒情愿 WA 病毒肆虐,让人类回到世纪之初。

拉奥教授说,人类不可能回到一百年前的世界了。就说你吧,别说一百年前,就是在五十年前,你能足不出户十五年而无生存之忧?

我爷爷说,我自然明白,也知道,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我们要解决问题。我担心的是,谁能保证我们制造的是天使,而不是更加强大的魔鬼。

拉奥教授说,人类开发利用了核能,核能可以造福人类,也可制成核武器毁灭世界。蜂巢思维矩阵本身不过是强大的脑联网,是人类的一柄利器。器物本身没有正邪之分,就看掌握在什么人手中,有什么用途;在魔鬼手中是魔鬼,在天使手中就是人类的福音。

我爷爷说,得了吧,还是十五年前的论调,你怎么保证矩阵掌握在天使手中?人类本就是天使和魔鬼的复合体,人性深处,有天使也有魔鬼,就像莫比乌斯带,从正到邪,过渡无痕。一旦矩阵建成,掌握矩阵的天使就会变成魔鬼。

拉奥说,没有时间讨论这个问题了,就在我们谈话的这每一分、每一秒,都有人因 WA 病毒破坏无法就医而死去。现在,WA 病毒只是破坏了医疗系统,一旦入侵交通系统,国防系统,就是人类的末日。

我爷爷说,你这是道德绑架。

我在未来讲到这里,停顿了一会儿,问今我:你觉得,我爷爷该如何选择?

今我说:当然先加入矩阵解决问题。

我在未来说:可是这违背了他的科学信仰。

今我说:那就不加入?

我在未来说:不加入又违背了人道主义精神。

今我说:那还是加入吧,「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在未来说:如果我入地狱却修成魔鬼,这地狱还要入吗?

今我说:退之先生遇到了「电车难题」。

我在未来说:我爷爷看似已经别无选择,他被道德绑架了。如果不入矩阵,是见死不救,是全民公敌;如果加入,会带来不可预知的后果。矩阵要消灭的,是每个人最为珍贵的自由思维的权力。这是另一个莫比乌斯带。

今我说:你似乎很喜欢莫比乌斯带。

我在未来说:正如你们中华文化中的阴阳双鱼,莫比乌斯带可以阐释世间一切事物,包括时间模型。

这是我在未来第二次提醒今我。可是今我依然错过了细究。他现在关心的是退之如何选择。

我在未来说:这样的难题,并没有难倒我爷爷。我爷爷做出了另外的选择。

事实上,早在十五年前,他的导师非曼和拉奥闹翻后,他就做出了选择,并且为这一天精心准备着。他不相信拉奥能将矩阵交到天使手中。他相信拉奥说这话时是真诚的,因为这时他身体里的天使主宰着他,一旦矩阵建成,手握无敌利器,谁能保证拉奥和他所说的天使们不会变成魔鬼?

我爷爷故意装着被逼无奈地答应了拉奥的请求。VR 交流结束之后。我爷爷问维达怎么看。

维达说,我相信拉奥教授。

我爷爷说,有个疑问,我没有问拉奥,但,我希望你认真思考。

维达说,学长请讲。

我爷爷说,既然 WA 病毒的制造者是反社会、反人类的,那么,他为何不利用 WA 病毒直接攻击各国国防系统、金融系统、交通系统,让世界直接瘫痪爆发战争,而只是攻击医疗系统,造成全民恐慌但实际上保存了力量?以 WA 病毒的能力,入侵摧毁这些系统轻而易举。

维达说,也许,恐怖分子尚有仁慈之心。

我爷爷说,为何到现在为止,没有哪个恐怖组织宣布对此负责?倒是一些政客和军方高层,不停散布 WA 病毒可能攻击各国的军事金融系统的言论制造恐慌,WA 病毒的制造者,到底想达到什么目的?

维达说,学长,我没有细想过。

我爷爷说,维达,你是可以信任的人吗?

维达说,我向您保证。

我爷爷说,你能保证不向拉奥透露我们谈话的内容?

维达说,我站在正义的一方。

我爷爷说,那么孩子,假设,我是说假设,WA 病毒的制造者,就是你的导师拉奥,他用这样的方式绑架全世界,让人无法反对或拒绝加入他的蜂巢思维矩阵,就如我一样,如果不加入,就背负骂名和良心的谴责。

维达说,拉奥教授不可能这样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