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莫比乌斯时间带
莫比乌斯时间带 如果末日无期 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 ——苏轼 自从遇见如是,今我就陷入了时间的迷宫中。 时间像团乱麻,而他,努力从这乱麻中抽出线头,理出头绪。每当理清一点头绪,能用他假设的时间模型来解释发生的一切时,他又会陷入新的时间乱麻。好在,奥克土博尚未意识到他的使命。他现在只是一个叫李闻的华人。 因为
第 3 / 6 部分
我爷爷说,我们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不要急于赞成,也不要急于反对。当然,这只是我的怀疑。无论是拉奥,还是什么人,他们背后,肯定有强大的军方和政府背景,目的无非一个,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一旦合法化了,谁敢保证,WA 病毒被控制后,不会出现另外的难题?比如出现一种流行病,然后以对抗流行病为借口,将全世界最伟大的医学家聚集在一起,制造一个超强的医学研究矩阵。然后出现金融问题,再把金融人才集中在一起造金融矩阵。这样的矩阵会越建越多,最后,人类最有智慧的大脑,就成为政客们的科技奴隶,而且是没有自我意识的科技奴隶。
可是,维达说,蜂巢思维矩阵联网,一旦问题解决,就会关闭矩阵,每个加入矩阵的科学家,都会获得自由,获得自我意识啊。
我爷爷说,谁能保证解决 WA 病毒后会关闭矩阵?这时,加入矩阵的人已经没有自我意识,他们只有一个集成大脑,而这个集成大脑又是以目标为导向的。如果你是拉奥,或者你是 TMC 有投票权的观察员,你会在这些科学家们失去了自我意识后,再恢复他们自由吗?你是否会想,反正他们已经失去了自我意识,也不会因此感到痛苦,而集成大脑如此强大,人类还有太多问题,为什么不交给这个超级大脑来完成呢?你是否会想,反正这些人也感受不到痛苦,就让他们牺牲小我,成就大我,让他们为人类服务吧。维达,你敢保证你不会这样想?你敢保证如果有人提议你不会心动?
我奶奶维达沉默了许久,说,我不敢保证。那么,退之学长,我可以做些什么?
我爷爷说,很好,我等的就是你这样问我。我一旦加入矩阵,就只能任人摆布,人类的未来,掌握在你的手中。
维达说,可我没有这个能力。
我爷爷说,如果我担心的这一切发生,到时,会有人来找到你,你按照他说的去做就行。
维达说,我怎么知道来找我的人是你的人?
我爷爷说,他会念四句中国诗人苏轼的诗,「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你记下了吗?
我奶奶维达说,我记下了。
我爷爷说,然后,你回读泰戈尔的诗句,「天空中没有翅膀的影子,而我已飞过。」对方再说出苏轼诗的后四句,「老僧已死成新塔,坏壁无由见旧题。往日崎岖还记否,路长人困蹇驴嘶。」
我奶奶说,听起来很刺激,有点像百年前的特工接头;只是,为什么会是这两首诗?
我爷爷说,不为什么,我喜欢而已。
我在未来说到这里,说:今天就先讲到这里吧。很奇怪,今天我们讲了这么多,那些屎壳郎居然没动静。
今我忍不住又问说:你真在未来?
我在未来说:你觉得呢?
今我说:我越来越相信你了。
我在未来说:事实上,我在未来,也在过去。
今我说:你是说,时间是一个圆环。
我在未来说:你真是愚笨,笨得我都着急了。我告诉你,你的思维一直陷在死胡同里,你认为时间是一个圆环,可是圆环又无法解释你为什么会帮助你的祖母获得机器人小真。
今我说:你连这都知道?又说:时间的问题困扰了我许久。
我在未来说:你看看我的头像。
今我说:莫比乌斯带?
我在未来说:你还没明白吗?在你所处的时代,人们普遍认为时间是线性的,从过去到未来,是一条直线。你能认识到时间是圆形的,已经很了不起了。可是圆形时间还是没办法解释你的困惑。
今我兴奋地说:我明白了,时间是莫比乌斯环。
我在未来说:不仅是时间。你怎么看我爷爷的选择?你是赞成建立蜂巢思维矩阵还是反对?
今我说:在我生活的今天,已经有人在讨论这个问题。现在大家讨论的,不是要不要建立蜂巢思维矩阵,而是蜂巢思维是否真的可行。我们现在主流的科学家们认为,人脑意识是不能兼容的。但是,如果什么东西要将人变成没有自我意识的行尸走肉,无论理由多么充分,我坚决反对。
我在未来说:在我爷爷的时代,反蜂巢思维矩阵也是科学界的主流声音,但自从 WA 病毒出现后,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弱。谁都明白,作为一柄大杀器,蜂巢思维矩阵若拱手让给世界秩序的破坏者,将是更大的灾难。
今我说: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在未来说:可是,你认为哪种选择是轻?我们常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而现在,为了解决近忧,一定要舍弃远虑吗?一旦蜂巢思维矩阵合法化,到时,必将出现科技独裁,以集体名义和人类大义剥夺公民独立思维的自由。可是激进的声音一直存在,他们认为应该联合人类最优秀的大脑组成智慧无穷的矩阵,集中力量办大事,人类将成为宇宙顶级生物。到时,个体的人不再存在,个体思维不再存在,对人的定义也将重写。这样的论调,受到许多热血青年的追捧。我爷爷在想办法毁掉蜂巢思维矩阵,你认为,他这样做正确吗?是否违背了人类历史的进程?
今我说:如果人类连自我的意识与思维自由都没有了,和低等动物有什么区别?
我在未来说:你对人的定义,建立在你现有的认知上。我生活的时代,人类已经不再是纯粹的人类,大多数是人与机器的合体。我们的记忆已经被储量超大的芯片代替,人类已经不是你所理解的人类了。
今我说:可是,你现在的思维是独立的,意识是自由的。
我在未来说:谁规定人类的思维就要独立?你朋友 Dr.梅来了,我先撤。
果然,Dr.梅就来了。
今我说:天,你真的来了!
Dr.梅说:什么意思?
今我说:刚才,我还在和我在未来聊天。他对我说你来了,他先撤,接着,你就真的来了。
Dr.梅说:这怎么可能?
今我说:怎么不可能?对了,你怎么来了?
Dr.梅说:你和我在未来联系上了,我当然要过来。
今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联系。
Dr.梅说:你们刚联系,我就知道了。
听 Dr.梅这样说,今我心里闪过不快。显然,Dr.梅不仅用软件追踪我在未来,也监控了今我。
Dr.梅看出今我的不快了,赔着笑说:我只是装了报警器,他联系你我知道;你们具体说什么,我是不知道的。
今我说:没骗我?
Dr.梅举起右手说:我以科学的名义发誓。
今我笑着说:信你啦,算我小心眼。不过,你遇上高手了。你说你的软件神不知鬼不觉,人家刚和我联系就发现了。
Dr.梅兴奋地说:放心,我是遇强则强。
Dr.梅下载了他安装的软件捕捉包,说:我这个通信捕捉软件,能查出他是什么人。
软件捕捉包下载完毕。打开文件包,Dr.梅惊叫了起来:天啦!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今我说:怎么啦?
Dr.梅说:他使用的是量子通信技术。这个技术,领先我们一百年,我没办法追踪他。只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留下痕迹?
今我说:对了,我在未来说,这是送给你的礼物。如果你是天才,将会受益终生。
Dr.梅立刻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抱头痛哭,弄得今我不知所措。
Dr.梅哭了一会儿,突然站起来,两眼发呆,抱起他的电脑就走。
今我说,你搞什么鬼?
Dr.梅头也不回,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太神奇了!不可能,不可能,太神奇了!
后来,Dr.梅没再同今我联系,今我也联系不到他。今我问过 Dr.梅的助手,助手说,Dr.梅整天将自己关在实验室里,像着了魔。
一连几天,我在未来都没有露面。他讲的退之的故事,却让今我找到了写作的灵感。退之,维达,拉奥,非曼,费莉西娅,我在未来给了今我一组人物,但是,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有怎样的细节?我在未来说今我曾经写过小说《退之的故事》,这篇小说预言了未来,那么,在这篇小说中,今我究竟写下了什么?
我在未来已经消失一个月零三天了。他真的生活在未来吗?他出了什么意外?他被那些臭虫或者蟑螂杀死了吗?
这天,今我将他正在写的《蜂巢》毁掉,开始写作《退之的故事》——
许多年前,父母和身边的人都认为哥哥愈之是白痴,退之却意外发现,他能和哥哥共享大脑信息。那是神奇的感觉,也是痛苦的经历。人们都认为他是天才,他哥哥是白痴,只有他知道,哥哥那被损伤的大脑深处,隐藏着常人所没有的卓越。是哥哥用他的智慧引导退之开发大脑,也是哥哥让退之早早明了——当人的大脑能够共享,是多么深重的灾难。
一个人可以无死角地明了另一个人大脑深处哪怕一闪而过的意识,而他大脑深处那些大大小小的不堪与丑陋,同样也裸呈在哥哥面前。好在,哥哥不会说话,无法用语言表达他的思想,而且,除了数学天赋,哥哥在其他方面的确是白纸一张。他曾经为此有那么一瞬间小确幸,同时意识到,这小确幸给哥哥造成了伤害。
哥哥内心的痛苦和黑暗,同样让他不寒而栗。
两个大脑共处,如同零和博弈的囚徒,退之在和哥哥漫长的博弈中,渐渐学会了压抑内心的黑。为了弄清他和哥哥的大脑共享之谜,他选修了拉奥教授的课程:认知神经学、神经生理学、计算机神经学。
他的导师非曼认为他不务正业。
数学是科学王冠上的钻石,一个天才的数学家分散精力学习神经学,简直暴殄天物。最为重要的是,导师非曼十分反感拉奥。
拉奥就是小丑。魔鬼。希特勒。他的研究,将是人类的灾难。非曼尖刻地说。
退之听不进劝告,甚至认为导师和拉奥,是两个天才间的瑜亮之争。
那时拉奥在进行脑联网研究,已经取得了实质性进展,能用意识指挥机器人,为植物人建立康复系统。拉奥坚信他的研究将造福人类。在和退之的交谈中,他得知了退之和他哥哥的故事。拉奥如获至宝。他鼓动退之和他哥哥接受他的研究。非曼知道后,向退之下了最后通牒,说如果你继续和拉奥在一起,那么,我们断绝师生关系。
退之左右为难之际,费莉西娅出现了。
费莉西娅是麻省理工学院咖啡馆的服务生。她的理想是当作家,麻省理工学院汇集的这些奇怪的天才让她着迷。当时,陷在两位导师间的退之,经常逃到咖啡馆里发呆。就这样,他和费莉西娅相遇,很快坠入爱河。
他恋爱了,却感受到了哥哥的不快,他知道他的恋爱深深刺激了哥哥。
但几乎只是一瞬间,他又收到了哥哥的祝福,以及这祝福背后的伤痛。
因为爱情,退之将哥哥暂时放在了第二位,他时时感受到来自哥哥大脑的抗议,同时,他也开始反感哥哥的抗议。他要有独立生活,独立思维,他开始痛恨联系他和哥哥大脑的那莫明其妙的力量。他多想有个开关,关闭他和哥哥大脑间的通道。他的这些想法让哥哥疯狂而且伤心。有那么一段时间,哥哥的伤心欲绝,加深了退之的反感,最后甚至变成厌恶。
哥哥的意识如影随形,在他和费莉西娅亲吻时,哥哥用更加激烈的方式对抗他。两个曾经相互信任的大脑,由和谐走向对抗。
对抗以哥哥的认输和死亡结束。
退之清楚,哥哥的死与他直接有关。
是我杀死了哥哥。为什么我不能给哥哥多一些理想。我们曾经是那样相互信任理解,心中有一点对对方的恶念升起时,马上就会反省。他想,我这是怎么了。当他意识到这点时,一切已经无法挽回。哥哥在深夜走向了楼顶。
当时退之和费莉西娅在一起,他忽略了哥哥的意图。哥哥向弟弟表达了歉意,为他一直试图控制弟弟的意识而忏悔,并剖析了内心深处因为羡慕妒忌而生成的怨毒。哥哥真诚地祝福弟弟,希望弟弟好好爱费莉西娅,也希望弟弟珍惜他死之后的独立而自由的大脑。同时,向弟弟发出了警示,让他远离拉奥。哥哥认为拉奥一定会建立起人类大脑相连的通道,从而让人类从独立意识的个体组合成具有强大集体意识的集成大脑,到那时,恐怕连拥有独立意识这样的想法都将成为不可能。
哥哥在黑夜中从高楼一纵而下,像一只黑色的鸟儿飞过。
哥哥的死,让退之陷入深深的自责。当两个共享大脑无法调和时,一定是强势大脑控制弱势大脑。哥哥选择了死来成全弟弟。哥哥无疑是伟大的、崇高的,可是哥哥却提醒他,要警惕伟大与崇高背后的东西。于是,哥哥的死,也成了退之和拉奥反目的导火索。拉奥动用特殊部门,将哥哥的大脑抢走进行研究。他声称,愈之是上帝赐给人类的礼物,说愈之如果活着,也会同意他这样做的。哥哥死而不能安息,这是退之不能容忍的,拉奥却指责退之自私与狭隘,认为个人利益服从集体利益,在人类共同利益面前,死后贡献出大脑,是应有之义务。
和拉奥决裂的退之一度消沉。好在有费莉西娅,见退之沉浸在悲痛与愤怒中,费莉西娅劝退之和她一起出去走走。他们从美国出发,游历了中国、印度、俄罗斯,最后到费莉西娅父亲的故乡,位于波兰南部的克拉科夫。
他们参观了离克拉科夫六十公里的奥斯威辛集中营。
退之清楚地记得,那是个阴沉的冬日,当他和费莉西娅走进奥斯威辛那用铁枝焊着 Arbeit macht frei(劳动带来自由)的铁栅门,看到那一排排在寒风中透着刺骨寒意的房子时,寒意从脚底直入全身。正是从那天起,他开始怕冷。在集中营,他看到堆积如山的犹太人的皮箱、皮鞋、餐具、牙具、剃须刀,还有那重达十八吨的女人的头发,和用头发织成的毛毯。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了人类内心的黑暗是怎样的深渊。
他明白费莉西娅带他到集中营的用意。
费莉西娅说,希特勒之所以让当时的德国为之疯狂,正是以重振德意志为名,以自由、尊严、为民族争取生存空间为名,事实上,希特勒用意识形态打造了超级蜂巢思维矩阵。如果说人类对于这类蜂巢思维已经有了警惕,那么,当纳粹思想隐藏在科学背后,打上为人类造福的幌子时,则具有了很大的欺骗性,而且一旦成为事实,将不可逆转。
退之明白了,为何导师非曼将拉奥称为希特勒。
谢谢你,费莉西娅,是神让我在迷失前遇见你,你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
费莉西娅的爱,让退之寒冷到极点的心,渐渐感到一丝温暖。他重新回到导师非曼身边。然而之后没多久,就发生了车祸。费莉西娅死于车祸,退之也受了重伤,两根肋骨骨折。退之一直以为,这场夺走费莉西娅生命的车祸只是意外,他的导师非曼则怀疑不是,是谋杀。
退之说,费莉西娅阳光、热情,与人为善,怎么会有人想到谋杀她呢?
非曼说,费莉西娅是替你死的。他们的目标是你。
退之知道,导师说的他们,是指拉奥和他背后的支持者,那是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可是他依旧不敢相信,拉奥,一个将科学研究视为生命,时时将人类命运、伟大奉献挂在嘴边的人,会是杀人凶手。
非曼说,他是为了得到你的大脑,现在他们有了你哥哥的大脑,如果再得到你的,他的研究,将能获得决定性的突破。拉奥是科学狂人,你们兄弟俩的生命和他的研究相比,一文不值。当然,他会偷换概念,将个人野心替换成人类福祉。
当然,这一切,只是非曼和退之的怀疑,他们拿不出证据。退之决定去找拉奥,他要证实自己和非曼的猜测。果然,拉奥矢口否认退之的指控。退之知道,以拉奥的智商,真要杀人,不会留下任何证据。退之请求拉奥,让他再看一眼哥哥的大脑。拉奥无法拒绝。退之在见到哥哥的大脑后,一言不发。从那天开始,他决定,他这一生想要创造的东西,不如想要毁灭的东西重要。一个计划开始在他的脑子里成熟。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的计划,包括导师非曼。
退之突然病倒了。哥哥和费莉西娅的相继离世摧毁了他的意志。大家看到的他崩溃了,精神失常。而他只是用这种方式将自己隐藏起来,像水滴藏在大海中,沙粒藏在沙漠里。
在隐居的那些年里,他将自己埋伏成了石头。而拉奥主导研究的人脑互联技术获得了革命性的突破,蜂巢思维矩阵在理论上和技术上渐渐成型。退之像伟大的围棋高手,在远离主战场的地方开始布置一粒粒棋子,然后,静静等待着。
终于,他等到了这一天。
维达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