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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胜利日

胜利日 如果末日无期 胜利者一无所有。 ——海明威 我是黄蝶,我是我,我是你。我是任何人。我来自〇世界。 在子世界,因为我的提醒,如是和奥克土博修改了计划,他们将时间扭曲成莫比乌斯带。我的世界和你们所处的世界,本来处于完全不同时空,现在连为一体,可以自由往返了,而我,却失去了自由,囚禁在被时间遗忘的虚拟空间,每天能做的

第 2 / 6 部分

我说:我拒绝再回答你们提出的任何问题。

白警察说:内森是你的劲敌,你的麻烦,你越不过去的坎。你杀死朱恩,是因为朱恩当你的面说,要把你的秘密告诉内森,是不是这样?

我拒绝回答。

白警察说:朱恩发现了什么秘密?

我说:你们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白警察说:问题正在这里,既然这秘密连我们都不知道,说明,这秘密是高度机密,是在大数据之外的。这才是我们来找你的关键所在。为什么要杀死朱恩?

我说:我说过,那是在游戏里。

白警察说:好吧,就算在游戏里。

我说:什么叫就算?就是在游戏里。

白警察说:好。在游戏里。她掌握了什么秘密?

我说:我不是因为内森杀死她,也不是因为她要挟我,而是因为,她是 MC 感染者,而我是清道夫。这是我们在游戏里获得的身份。在游戏里,见鬼,好吧,我承认,在真实的生活中,我也是清道夫。我受雇于信息发展部门,你们知道的,这是个保密部门,我负责清理信息网络堵塞。在大主宰的游戏世界里,我们所处的时代信息大爆炸,网络每分每秒更新的信息比银河系里的恒星还多。这些信息,有些属于公共信息,有些属于加密信息。有些信息有营养,有些信息无营养,还有些不仅无营养还有毒。我们清道夫的工作,就是确保所有人都能获取想要的公共信息。你知道,人类已经突破脑机互联的技术障碍,每个人的大脑神经元可以随时联系公共信息网络,获取想要的一切信息。事实上,这也成了人类获取信息的几乎唯一的渠道。我说几乎唯一,是指还有口口相传。而口口相传的信息,若是无法在信息网络上核实,就被认为是传播谣言。你们知道的,传播谣言,将获刑三到五年,这样一来,口口相传的信息,基本上就失去了可信度。海量的信息,不可避免地带来一个问题,垃圾信息泛滥。制造和发布信息没有限制,以至于每一千条信息中有九百九十九条属于垃圾和有毒信息。垃圾信息堵塞着网络空间,人们要从中找到有益信息,一度都是世纪难题。我这样说,不知你们能不能理解。

黑警察说:不能理解。

我说:在信息大爆炸初期,比如在子世界,你要在网络上寻找目标信息,只需输入关键词就可。你要找一家餐厅,输入区域、菜品口味、消费价格,就能出现十几、二十家精准目标供你挑选。但在大主宰游戏里,同样的关键词定位,出来的备选目标信息数以千万条计。如果没有我们这些信息清道夫,你要在信息网络中寻找一条有用的信息,比在帝都大厦最高层用望远镜寻找五千万人的某间房子里一个为了过生日点亮蜡烛的人还难。当然,这个比喻不是我想出来的,是《万物简史》的作者比尔·布莱森。你根本没办法准确寻找到需要的信息,你所面对的信息网络,是个巨大的信息垃圾场。

黑警察说: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垃圾信息?

我说:垃圾信息的来源主要分为两类,一类是我们日常发布的无用或者有误导性质的信息,你们二位每天也会发布一二条,这些信息经过一百多年的积累,已经污染了大量的网络空间。但,这只是微不足道的部分,海量的垃圾信息,是有人故意制造的。

黑警察说:什么人?

我说:一批反对派。他们认为在公民大脑植入纳米芯片存储信息,实现人机互联是反人类的,和计算机结合的人类不是真正的人类。于是他们设计出一种病毒 Garbage, Garbage 病毒迅速在信息网络中传播,自我复制垃圾信息,他们试图瘫痪信息网络,逼迫人类回归纯粹的人。他们差一点儿就成功了,一个天才改变了这一切。这个天才,就是前面你们提到的内森。他设计出克制 Garbage 病毒的垃圾清理程序 Master Cleaning,简称 MC。但是 MC 并不能杀死 Garbage 病毒,它只是能以 Garbage 病毒制造垃圾信息的速度清除垃圾信息,二者打了个平手。于是,二者都在不断升级,Garbage 病毒制造者在升级它的垃圾复制速度,而 MC 在升级它的垃圾信息清除速度。而两边显然势均力敌,维持了平衡。而我,就是数百名 MC 程序维护工程师中的一名,我们自称为清道夫。

黑警察说:这样说,我似乎明白了。

我说:前不久,在一次例行维护时,我无意中发现,在 MC 程序里隐藏着一个禁区,而我又无意间闯入了禁区。我发现,MC 表面上的功能,是在清除垃圾软件,它有另外一个功能,感染并侵入公民大脑,受感染者,只能收到指定信息。他们通过这一手段,最终操纵公民的思维。这个程序叫 MC+。

白警察说:等等,这是怎么做到的?

我说:我们的大脑里植入了纳米芯片,实现了人脑神经元、纳米芯片、信息网络的互联。理论上,公民可以自由访问信息网络,获取想要的信息。但那些 MC+ 感染的大脑,访问到的信息是经过筛选的,世界的真相被屏蔽了。也就是说,植芯片者想要你知道什么,你就只能知道什么;想让你相信什么,你就只会相信什么。这些人渐渐失去了自我。我不清楚,MC+ 是内森所为,还是谁另外植入 MC 的。数据显示,人类中 MC+ 感染者已经达三分之一,如果继续下去,当感染者超过半数时,有人就能以公众的名义,推行他们想做的任何事,而且能轻易获得过半数的支持,从而以科技手段完成控制。

白警察说:既然是如此重要的禁区,怎么会让你闯入?

我说:我也想过这个问题。在如此海量的信息中,发现这个禁区的概率,不比用 40 厘米的天文望远镜在 1000 亿颗恒星组成的典型星系里发现一颗超新星的概率高。况且信息禁区是加密的,非信息网络的管理者根本无法闯入。而我,安德鲁,一个普通清道夫,不仅无意间发现了,而且闯入了。开始我想,这一切只是巧合。但我生来不相信巧合。另外,困难在于,我无法确认我是被感染者还是未感染者。如果我是感染者,那么,我看到的并不是真相,这个发现也是假的,是有人有意让我发现的。这说不通。我只能假定我是未感染者。这是 MC 的 bug。我面临两个选择,一是无视这发现,二是正视这发现。我是在上班时发现这一秘密的。我当时就慌了,我说过,我这人天生胆小,不愿意惹是生非。突然遇到这么大的事,我慌了。我有低血糖的毛病,遇到紧张刺激的事,血糖会在瞬间降低。我从伴随我十年的牛仔布单肩包里摸出一块黑巧克力含在嘴里,闭目躺在座椅上。一分钟后,血糖慢慢恢复到正常水平。我站起来,走到办公室的窗前。我需要冷静。

我办公的地方,是帝都大厦的第 581 层。从窗口朝外看,所有的建筑都浮在云层之上。透过林立的楼宇,能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无非也是高楼和云层,当然,还有蜜蜂一样的飞行车在云层上的楼宇间忙碌。高楼。云层。飞行车。每天看到相同的景象,没有一丝春天的气息。而这,分明是再寻常不过的春天。我呆立窗前良久,内心平静了些。坐回办公桌前,联接大脑和信息网络,再次接近禁区。我只是再次确认了 MC+ 的存在。我知道,无意间闯入的禁区,是我生命不能承受之重。我不能再次入侵。我甚至不知道,刚才的无意闯入是否被发现。当恐惧略略减退一点时,好奇心却悄然萌生。好奇是人类的本能,对我这样一个胆小怕事的胖子来说也不例外。我激动了。「胆小怕事的胖子」,我听见一个在我的心底盘旋了几十年的声音在说,安德鲁,你不是胆小怕事的胖子,终有一天,你会证明给人看,你是大英雄。

白警察说:越是胆小懦弱的人,越有英雄情结。

我喝了一口酒,许久没说话。

白警察和黑警察都没有催促我。白警察甚至忘了喝酒。我知道,他们在等待我讲述。

慢,哪里不对。你要冷静,安德鲁。我对自己说,不要冲动。我冷静下来,突然意识到,我差点又被迷惑了,所谓我发现 MC+,不过是虚幻。

你在游戏里?黑警察小心地问。

是的,我在大主宰里。一定是游戏设计者故意让我发现这秘密。我说过,这个游戏能根据不同玩家的信息生成不同的关卡,虚拟出玩家真实生活中的人物关系。玩家很容易就忽略这一点,忘记自己身处游戏之中。我意识到了这一点,也就意识到,我所谓的发现 MC+ 的秘密,是游戏设定的情境,是我要闯的一道关。现在,我如何应对很重要,选择错误,很可能就会被淘汰出局,当然,也可能会被打入另一重游戏之中。

怎么确定你在游戏中?白警察问。

你现在问我,我也无法确定。但是在当时,我认定我在游戏中。这个想法一经产生,就不再怀疑。如果在真实生活中,我肯定选择无视 MC+,你们知道,我是个胆小怕事的胖子。可是在游戏中,我要做英雄,反正在游戏中,死也不是真死。我选择正视 MC+,面对因此带来的一系列挑战。我要想办法修复这个 bug,让被病毒入侵洗脑的人获得自由,明了他们被洗脑的事实,并且,还要让他们都知道,是我,安德鲁,这个胆小怕事的胖子拯救了他们。我要做超级大英雄,享受万众爱戴。这个想法一经生成,给了我无穷的力量与勇气。可是以我一己之力,无法解决这个问题,我要找帮手。我要找的帮手,一定要能听从我的指挥,在我组建的团队中,我必须是当然的首领,否则,我千辛万苦救民于水火,却有可能为他人作嫁衣裳。

黑警察说:你的动机不纯。嘴上说是救万民于水火,实际上是为了名利。

白警察说:我的经验告诉我,越是用道德标榜自己的人越可疑。

我说:这是在游戏中。

白警察说:游戏是你内心的映照。按照弗洛伊德的说法,游戏中的这个你,是你的「本我」。

我说: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只想我要当英雄,当大英雄。从当大英雄的激动中冷静下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消除我在 MC+ 留下的痕迹。这对我来说不是难事。打扫干净痕迹,我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人是朱恩。朱恩是迷宫设计师,有超出常人的脑力,对信息系统知识的组合运用出类拔萃,而且,她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也想到了内森。但是,我很快否定了内森。MC 就是他设计的,他是敌是友暂时不清楚。我知道朱恩和内森的关系,朱恩同时和我们两人交往,但是我爱朱恩,一直没有揭穿她。我害怕揭穿后,逼着她在我和内森之间选择,她肯定会选内森。但是我可以利用这一层关系,让朱恩去摸摸内森的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当然,最合适的人,是我的铁杆兄弟皮特。我知道,皮特就是垃圾信息制造者之一。这是他一贯的立场。我甚至怀疑,他就是 Garbage 病毒的设计者。

黑警察说:你和皮特不是一路人,他凭什么支持你?我说:我和皮特从小一起长大,他比我大两岁,是我的兄长。他处处维护我,从小就是这样,我惹了事他替我扛,而他做了好事,总是让我享受荣誉。

黑警察说:这样的兄弟,你要珍惜。

我说:皮特不在乎虚名。他有正经职业,是飞行车维修工。但是我知道,他加入了垃圾制造者的团队。只要皮特支持我,我就有足够把握开发出克制 MC+ 的程序,救万民于水火。当天下班回到家,朱恩不在,我知道,她可能在内森那里。很晚她才回来,很开心的样子。我知道,也许,在一小时前,她和内森做过爱。可我离不开她。想到她刚和内森做过爱,我反而越发兴奋,越发想要她。她很投入,没有敷衍我。完事后,她依偎在我怀里睡着了。我却睡不着,过了有一小时,她醒了,见我没有睡,她吻了我,说,宝贝,怎么不睡,有心事?我说,是的,有件事,我不知该怎么做。朱恩说,什么事?我说,我想和你谈谈内森。朱恩抱着我的身子有些僵直。我说,有些事,想请他帮忙,可是,我和他不太熟,我想,也许你让他帮,他会帮。朱恩长吁了一口气,身子放柔软了。朱恩紧张,说明她是在乎我的。我很开心。

黑警察说:你这人够垃圾。

我说:随你怎么说。当时朱恩问我,让内森帮什么忙。我说还没想好,不确定,到时再说。然后,我斟酌怎么对朱恩说我发现的秘密。我不知道她支持还是反对,甚至不知道,她是否受到了感染。我说,朱恩,我要做件事,一件大事,这件事关系到很多人的命运。我要做成了就是大英雄,但是有风险,目前尚不知道风险有多大,也许会失去人身自由,甚至生命,你支持我吗?朱恩想都没想就说,不支持,我要你好好地活着,自由地活着。我说,如果是在,比如说是在游戏中呢?在游戏中,我可以成为大英雄,但是有风险。朱恩笑着说,真是个胆小鬼,在游戏中还怕死啊?我没想好怎么和朱恩说。我决定,还是先去找皮特。

第二天,照常上下班。下班之后我才去见皮特。我知道皮特一定会帮我。因为我要做的事,正是皮特一直在做的,反对一切思想控制。皮特白天在飞车修理厂上班。他家在远郊,离我工作的帝都大厦有三百公里,半小时车程。他喜欢住郊外,说那里能看到春天,看到绿色植物,他喜欢田野的气息。其实我猜想,那里是他的工作室。他曾经劝我跟他一起干。我也曾劝他别制造垃圾了。他笑着说,没有我们这些垃圾制造者,你不是要失业?我说,我宁可失业,也不危害社会。他说,可怜的安德鲁,你被洗脑了,我们的孩子从一出生,就被强行在大脑里植入芯片,有人利用科技左右着我们的思想与行为,你认识不到这一点,就是帮凶。吵归吵,他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他,但我们是好朋友。友谊有时就是这样奇怪。到皮特的家,他总是备有我喜欢的酒。

哈瓦那俱乐部朗姆酒?白警察插话。

我说:是的。皮特不喝酒,抽雪茄。一种叫 Cohiba 的雪茄。他说只有古巴独特的土壤、阳光,才能产出好的烟叶,制造出上等的雪茄。

白警察说:皮特是个行家。

我说:您对雪茄也有研究?

白警察说:研究谈不上,我只是知道,制作 Cohiba 雪茄异常复杂,前后差不多八十余道工序,要三年时间,这样的雪茄,才会使人产生恰到好处的沉醉感。

我说:皮特在门口迎接我,给我拥抱,亲切地说,安德鲁,我的好兄弟,见到你真让人高兴。皮特总是这样,每次见面,都要和我拥抱,贴脸,让人感觉很温暖。他说,坐,坐。你看,酒已为你倒好,加了冰,你最喜欢的哈瓦那俱乐部七年朗姆酒。我坐下。他从雪茄盒中选出一支雪茄,用 V 形剪仔细剪齐雪茄两端,叼在嘴里,划了一根长柄火柴点着,挥灭火柴,将火柴棍放进烟灰缸中,轻轻吸一口,露出沉醉的表情。

他吸雪茄,我喝酒。

我们就这样静静坐着,享受这个春日的黄昏。

我记得,当时斜阳已快近地平线,他的工作室外是一望无际被雪盖了一冬,此刻正疯长的麦子。

皮特说,你听,麦子拔节的声音。

可我听不见。

皮特说,你的心不能静下来,心静下来,就能听见天籁。

我说,也许吧,都是你们给闹的,你们少制造些垃圾,我的心就能静了。

皮特笑笑,没有理会我的抱怨,说,你又长胖了,别对我说享受自然馈赠的理论了兄弟,你要节食,要减肥。你看我。皮特说着站了起来,展示着他的身材。

我说,你倒是要增肥,你太瘦了。你看你的脸,都被烟草熏黄了,胡子拉碴,也不刮一下。

皮特说,我每天拿剪刀修剪好不?现在的女生喜欢我这样有胡子的男人。

这话倒是不假。皮特身边从来不缺漂亮女性,走马灯一样换。他的前女友和现任女友居然能和睦相处,能在一起玩极限狼人杀。

皮特说,兄弟,你今天心不在焉,遇到什么事了?你那小甜心朱恩把你甩啦?

我放下酒杯说,皮特,我来找你,是有件重要的事。

我把我的发现告诉了皮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