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晓珠裴七
晓珠裴七 「算了,我来嫁。」 此言一出,姐妹们均圆睁了双目。人皆知我痴爱崔九郎,敬怀文采、慕恋韶华,为他牵马研墨、极尽舔狗之能事,怎的如今竟愿意为了帮皇后姑母培植党羽,嫁给裴曜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突厥野种呢? 「快,禀告父亲,三娘愿嫁!」大姐反应极快,生恐我反悔,高声唱赞,又遣仆从报信。 姐姐妹妹们回过神来,一个个飞速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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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金珠我都赠给你,只求你日后见了高婵公主,可以多帮她一点。她如今不过十六,却要远赴漠北嫁给五十几岁的可汗,心中定然苦闷,有你在身边,也算多一个伴。」
这人似乎对他嫡兄和裴曜的密谋一无所知,目光悠远,眼里都是哀伤之意。
我刚要开口,身后却传来了一声暴喝:「哪里来的贱奴,也敢觊觎我的宝珠?」
回头一看,裴曜满脸怒容,一把就上前将此人的衣领提了起来。
我见状,心思一转,突然站起来,拍手大笑:「杀了他,杀了他!」
裴曜一愣,那高丽奴也一愣,前者抬起了眉,不知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后者面色越发白,一双眸子里都是受伤的神情。
「狗突厥,你快杀了这高丽人,他是渊男敦的弟弟,你杀了他,就不用去迎什么高丽公主啦!」
我拍着手笑道。
裴曜闻言,手一松,让那高丽奴得了自由,他却也不跑,只跪地请罚。
我见状一撇嘴,转身就要进帐,衣领却猛地被裴曜扯住,一个没站稳,又跌入了他怀中。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跪着的高丽奴:「你怎知他是渊男敦的弟弟?」
我一副不怕死的样子:「他说的呀。」
裴曜咬牙切齿:「不要仗着爷宠你,就勾三搭四。」
我把脖子一伸:「有种便杀了我!」
裴曜狠狠一跺脚,一副被我气得三尸神暴跳的模样,转头看了一眼地上的高丽奴,怒骂了一声:「滚!」
高丽奴难以置信地抬起了头,半晌没有动,我连忙冲他挤眉弄眼,口型示意他快走。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没有多话,起身一礼,转身离去。
入得帐内,我将一切与裴曜讲明,告诉他此人似乎对那即将与突厥和亲的高丽公主十分上心,恐怕是公主的小情郎,只是碍于卑贱的庶子身份,与之有缘无分。
裴曜闻言,看了看高丽奴赠我的金珠,陷入了沉思之中。
次日就是他去迎亲的日子,我无法随他进城,他计划让我在大军进攻平壤之前赶去与大军汇合。
我虽然不愿意离开他,但也并无其他办法,只得按照这个计划与他继续探讨,商定好一切,便搂在一处,多少有些依依惜别之意。
万万没想到,我的身份,居然在这个节骨眼上暴露了。
(十六)
高丽人是夜夜都要宴饮的,此时进入十一月,北风呼啸,偶有飘雪,北地人确实习惯喝酒御寒,裴曜的酒量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酒过三巡,众人正陶陶然得意忘形、手舞足蹈之时,那个被我用酒水泼过脚的女伎,颤颤巍巍就把一杯酒泼了我一身。
我抬头看她,只见她满脸做作的惊讶之色,还假惺惺过来帮我用帕子擦拭,可一低头,我心一凉,刚想捂住胸前氤氲出的墨色,已经被女伎拉开了臂膀。
渊男敦的双目渐渐眯了起来,说:「把此女的外衣除来我看。」
我见事情已经暴露,便伸手撕扯了怀中的图纸,都塞在口中狼吞虎咽。我这一动,在场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众人七手八脚过来拉我,我却只顾着吞咽被酒水浸染的辛辣纸张,等几个高丽人将我制住,纸张多数已下肚。
裴曜此刻方才起身,缓缓向我走来。
渊男敦的目光亦是转向了他,眼眸中亦是充满了怀疑。
裴曜捏住我的下巴,问我:「你是哪里的探子?」
我笑了:「与你何干?」
他一耳光扇在了我脸上,将我打得一个趔趄,冷冷骂道:「养不熟的狼崽子。」
我骤然被打,虽然明知他是演戏,心中亦是忍不住升起了一番浓浓愤恨,转过头来,阴恻恻望着他:「养得熟的是狗!我好端端一个人,凭什么给你做狗,我呸!」
渊男敦虽然对裴曜戒心未消,却没有立刻撕破脸,只说:「贺延,让开,我们搜一搜她身上还有没有其他线索。」
裴曜却一把揪住我的领子,猛地把我从两个人手中拽了过来,倨傲地抬着下巴,冷冷道:「我阿史那贺延的女人,便是搜身,也要亲自来搜。」
不等别人反应,伸手挥开了桌案上的饮食酒水,猛然把我按了上去,伸手一撕,便把我腰带扯了下来,下一瞬间,就裂开了我的衣襟。
我啊的一声惨叫,死命挣扎,又伸腿去蹬他,一边蹬一边喊:「狗突厥,快点滚!我才不是你的女人!我的夫君,是盖世的英雄,你算什么,你也配!」
裴曜三两下就按住了我的手脚,让我的踢踹变成了不住扑腾,面目阴沉地压住我的手脚,冷冷道:「夫君?珠珠儿还有什么夫君?就是他派你来,在别的男人身下承欢,以此探听情报的吗?这种人中禽兽,你还当他是夫君,贱人!」
我不知想到了什么,心中一酸,眼泪夺眶而出,竭力嘶喊了起来:「他没有!是我自己愿意替他分忧的!你是个什么东西,你给他提鞋都不配!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不管你如何欺辱我,我心里都只有他一个人!」
「好,吾今天就请所有人看一看,到底谁才是你男人!」
裴曜抓住我两腿,向下一拖,双手来扯我的中裤。
我啊的一声惨叫,去捂下身。
我在那一瞬间,真的感觉被恐惧攫住了心脏。裴曜真的只是裴曜吗?他到底要做什么,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这还是演戏吗?
如果他真的,如果他真的……
我往后要如何自处?
我恐惧地环视四周,看到的是一张张贪婪的酒劲上头的色欲熏天的脸,一双双手向我伸来,手的主人嘴里喊着「来,哥哥们帮你搜」。
我杀猪一样惨叫着去踢打那些猥琐的高丽人,听见他们哈哈大笑,紧接着就见一只焰火直窜天棚,在棚顶烧出了一个大洞之后,融进了夜空。
这一瞬间在我眼里过得特别特别慢,慢到我能看清每一个人脸上逐渐变化的表情,看得清裴曜抽出的腰刀如雪的寒芒,看得见那些人缓缓倒下的身影。
渊男敦倒在地上,死不瞑目,女伎们慌成一团,惊声尖叫。
我这才反应过来,爬了起来,整理好自己,躲进了角落,而裴曜手持弯刀,正与渊男敦的侍卫对峙。
那人骁勇至极,便是以裴曜之勇,亦没有轻松制伏。裴曜突然喊道:「尔主帅已亡,若是回去,必难逃一死,何苦死战!」
这个侍卫,就是渊男敦那个庶弟,我看他性格如此窝囊,竟未看出他有如此好武艺。
他眼中有泪:「我母亲与公主都在城中,我不可退。」
裴曜一刀把他逼到墙角,盯着他的眼睛:「你不是我对手。但我爱惜你勇武,不想杀你。只要你肯归降我大唐,我会力保你母亲、公主的性命,亦不会在城内纵兵劫掠。你也可摆脱贱籍,若你立下功勋有了一官半职,母亲亦可获封诰命,娶公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人的目光瞬间慌乱:「我……我不信。我是个高丽人,生来就是卑贱的家奴……」
裴曜笑了:「在我大唐,突厥人可尚公主,白衣可以封官拜相,新罗、倭国之人亦可在朝为官。你是高丽人,又有何不同?」
他表情挣扎:「你……你杀了我兄长……」
裴曜淡淡问他:「他可曾当你作他的兄弟?」
高丽人的眼泪夺眶而出,双目一闭,缓缓放弃了挣扎,仓朗朗,朴刀落地。
裴曜却扬了扬下巴:「捡起刀来,一会儿,它要架在我身上。」
那人惊讶地瞪圆了双眼:「这是何意?」
裴曜唇边勾起了一抹淡笑:「军中潜入了敌方的探子,对方杀了你嫡兄渊男敦,叛乱被你平定,你要自请入平壤城献上俘虏。」
高丽人的神色越发复杂:「你信我?」
裴曜斩钉截铁:「信。」
他本是一高丽奴,低眉顺眼,从不显于人前,却因为这一句话,眼里骤然有了光。
此时帐内又冲进两人,作突厥人打扮,是裴曜的侍卫。裴曜拉住我的手,抚了抚我的鬓发,说:「计划有变,珠珠儿,你先走,我回头自去和你会合。」
我重重点了点头,热泪滚滚而下:「你一定要来。」
下一瞬间,裴曜叹息一声,刀光如游龙,风驰电掣般结果了全部瑟瑟发抖的女伎。
外面人影晃动,高丽人忙将刀架到了裴曜颈上,两人率先出去迎人,我和几个侍卫则从另一边潜逃。
跑出不远,追兵就赶了上来。
(十七)
一侍卫拉着我在前疾奔,另一侍卫殿后,我们急急向前奔去,却见迎面也来了一队全副武装的高丽兵。
进退两难之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唿哨,中军大营最高的那顶帐篷上站着一个人,看身形,正裴曜,再细看,发现他手中提着一个人头,头的主人,正是渊男敦!
另一个身形高大之人很快爬上了帐篷顶,与裴曜装模作样大战了三百回合,终于将裴曜「制伏」,大刀架在了裴曜颈上。
趁围攻我们的追兵注意力被那边吸引,我身边的两个侍卫带着我猛然前冲,杀出了一条血路,中途抢了几匹战马,慌不择路,飞快逃走。
逃亡途中,我回头一看,只见营帐处火光冲天。
按照之前的计划,逃至营地之外,应当有人接应我们,我们也发了信号,可到了约定地点,一看,没人。
追兵却来了。
我们无奈之下继续前行,逃到海边抢了一艘渔船,飞速驶离,对方冲我们放了几箭,正欲下海来追,却见营帐方向燃起了熊熊黑烟。
追兵没有再坚持追我们,而是调转马头,快速回援。
我们的小船一直不敢靠岸,只得沿岸一路南下,试图与海军大部队汇合,但一直无果,十几天来我们几人全靠下海捞鱼勉强维持生活,又用我的贝壳煮水之法获取淡水。
虽然逃了出来,可那一晚上的淋漓鲜血,那一晚上的冲天火光,那一晚上裴曜压着我撕扯的真实的恐惧,那一晚上冲我伸过来的无数双肮脏的手,都变成了梦魇,纠缠不休,让本就在海上飘零难过的我夜夜难眠。
迷迷糊糊终于睡过去的我,居然又做了一个梦。
梦中我见到一座坚城,城外喊杀震天,城内严阵以待,却有一人将我大唐军旗插在了城楼之上。
我又看到了裴曜,他一刀斩了一人头颅。
喊杀震天中,我冲向了裴曜,却在将将触摸到他衣角的瞬间,被船只靠岸的震动惊醒。
半梦半醒间,我似乎看到了他转向我的脸,那脸上的神情何其陌生,满是冰冷的杀意。
我伸出去的手,放开了去。
醒来时我看见晨光熹微,鸦青的海面上洒着碎金一般的阳光,惊涛拍岸,几只海鸟呼啸而过,振翅划破天空。
两个侍卫说,我们差不多摆脱了追兵,上岸吧。
终于上了岸,我们先是找到了一海边荒村,村中无人,只有几具饿殍。
饿殍大多衣不蔽体,身上仅余几块破布,可见连年征战之下,此处百姓也颇为难过。
待靠近了庆州城,我们才发现,这已是新罗地界。
庆州城极是低矮简陋,与高丽的城池尚且不可同日而语,更不要提我大唐长安。城门洞只有一人多高,以裴曜的武功,不用攻城梯,自己便可飞檐走壁进去直接开了城门。难怪这新罗一有难处就向我朝求援,在高丽人刀兵之下,他们实无反抗之力。
新罗靠南,气候比高丽暖,已进入十一月,不少人身上还穿着单衣,更有可能是民众贫苦,难言温饱,饭食尚不可得,冬衣更无从谈起。
可看到沿途妇人的打扮,我还是狠狠震惊了一下。
她们所穿上襦极短,只盖住锁骨,下裙系在高腰,结果中间最该盖住的部分,就那么大大方方地,全露了出来……
两个侍卫表情也颇为一言难尽,但我怎么看,都不像是起色心的样子。
不过我又颇为失礼地多看了那妇人几眼之后,就叹了一口气。
只能说,生活太苦了吧。
守城的士兵不懂汉语,远远看见我们,就颤抖着双腿呼朋引伴戒备非常,不断退后,以降低仰头的角度。
是的,这两个侍卫都是裴曜自北境带来的,非常高大,在高丽尚不算特别扎眼,此时站在城门洞中,头几乎要顶到门洞上缘,简直像两个巨灵神,
我在女子中也算高挑,与过往瘦小的新罗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等城门兵回去报信,终于带来了懂汉语的高级长官。
我言自己是大唐行商,遭遇海难至此,两个护卫都是我雇佣的镖师。对方将信将疑,但见我们只有三人,又看了我们亮出的文牒,将我们放了进去。
我认真行了礼,向他打听高丽战场上的情况,他只言唐军攻陷了平壤,又拿下了熊津,但言及此时眉眼间有忧色,我便没有问裴曜的情况,只作欢喜之状,说回家指日可待,便带着二人进了城。
此处房屋低矮,院墙及肩,黄口小儿都可翻入,结果一看,居然是官府的衙署。
周边民居更是夸张,门无一人高,许多草屋只齐我这两个侍卫的肩膀,说是房子实在抬举,与我朝守墓的孝子搭的窝棚相比,都嫌寒碜。
客店?破庙?
若是在中原,我们自会找这些地方留宿,但在这城中遛了一圈,也没找到类似的场所。
最终我拿出了一颗金珠,想要换取在一家不那么低矮的民房借宿。
民房的主人是个眼神空洞的中年妇人,见了金珠,面露嫌恶之色:「阿西,#RT#$%B!#¥Q%^#$!」
……语言不通,让人头疼。
来来回回比比划划好久,对方也没弄明白我们是什么意思,还上来推搡我们。
此时,有一人用新罗语高声喝止了妇人,我回头一看,是一个穿着奇装异服的武人,见了我们,把头一昂:「那边的几个汉人,过来!女王召见你们,快随我进王宫!」
女王?
(十八)
来之前我确实听说,新罗的王是个女子。
叫我们进宫那个比这里的常人高大许多的男子,是一名「花郎」,听名字虽然像小倌一类,在此处却是女王最精锐的部队成员。
新罗以「骨品制」划定尊卑,只有「圣骨」可以继承王位,圣骨无男,作为仅剩的圣骨女,新罗女王便在此情境下登基了。
这新罗苦脊之地,众人为了争个草头王的权位,竟搞出这许多花样,当真让人叹服。
可是女子可以称王,可以为官,甚至可以统帅三军……
竟让我觉得,有些羡慕。
我无用之身,自远道而来,寸功未立,还因我之故让裴曜的卧底之行更添风险,也不知他此去,究竟能不能平安归来……
乖乖做个大家闺秀,究竟是对是错呢?
女王的王宫比官府的衙署稍微高大一些,但依旧透着莫名寒酸。
女王与我身高仿佛,头戴金冠,衣饰与汉人类似,该包裹的位置,都裹得很严实。面貌清秀,体貌丰满,与外面的饥民,光从外貌来看,便有着云泥之别。
我按中原的礼节跟她见礼,她冲我轻轻点了点头,用熟练的汉文说:「抬起头来。」
我们三人皆抬起了头。
「听说你是大唐来的笔墨商人?可认得字?」
我点头应是。
她打开一本书,指着上面的一句诗,问我:「这一行字,你读来我听。」
我凑近观瞧,发现她手持一本《诗经》,手指的那行字,是「周原膴(wǔ)膴(wǔ),堇荼如饴」。
我自念了,她又问我:「这句诗是何意?」
我说这句诗是指周原土地肥沃,种得苦菜甜如饴糖。
她又问我,大唐的土地,都这般肥沃吗?
我摇头:「我大唐土地亦有肥田薄田之分,收成仰赖年景。」
她轻轻一叹:「可我三韩的土地,从未有如此肥沃之田。」
我观她表情复杂,只能打圆场说诗经有所夸张,她却没在这些事情上面纠结,饶有兴致翻来许多书册,将上面的疑惑指给我看,每有所得,或恍然大悟,或怡然忘形,竟单纯似一个少女,颇有些娇憨之意,两人探讨诗文,直到夜深。
女王身形健硕、精神饱满,丝毫不困,我却跋涉良久才到庆州,强忍着呵欠。女王看我摇摇欲坠,竟要留我在宫中过夜。
我欲推辞,她把脸一拉,我当即点了头。
我从此日起,便在新罗女王宫中住了下来。
王宫中消息灵通,我不久便得知,高丽战场上有一位裴将军,勇冠三军,还收服了一员高丽大将渊男丰,后者在平壤城上插上了我大唐军旗,才让困守孤城的渊男建放弃抵抗,剖腹自杀,享国七百年的高句丽彻底亡国,进入了我大唐版图。
大唐海军还在白江口大破倭寇,没有给对方借百济、新罗之地觊觎辽东的机会。
我得知这些消息后归心似箭,只盼着赶快回去与裴曜相聚,请辞之时,女王却充满深意地一笑,伸手抬起了我的下巴:「珠,其实你是贵族吧?在看遍了我的王庭,得到所有秘密之后,居然想就这么轻易地离去吗?」
我的后背,骤然蹿上一股寒意。
「珠……虽是贵族出身,却早已家道中落,孤苦无依,只得贩卖笔墨为生,又逢海难,流落至此。承蒙女王不弃,得以侍奉左右,然我家中尚有老母在世,实不忍久居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