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晓珠裴七
晓珠裴七 「算了,我来嫁。」 此言一出,姐妹们均圆睁了双目。人皆知我痴爱崔九郎,敬怀文采、慕恋韶华,为他牵马研墨、极尽舔狗之能事,怎的如今竟愿意为了帮皇后姑母培植党羽,嫁给裴曜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突厥野种呢? 「快,禀告父亲,三娘愿嫁!」大姐反应极快,生恐我反悔,高声唱赞,又遣仆从报信。 姐姐妹妹们回过神来,一个个飞速换
第 6 / 8 部分
「母亲吗?」女王笑了,「我却觉得,珠,此刻正在想男人呢。怎么,他俊美吗?他很厉害,让你满足吗?」
我愣在当场,一时说不出话来,女王却哈哈大笑,只稍显清秀的面容因为顾盼生姿而神韵惊人,倒有了些惊心动魄的意味:「珠脸红的样子,很可爱呢。」
我尴尬地笑着:「女王谬赞。」
「我的王庭,正在招揽人才,像珠这样熟读汉文经书的人,正是我所需要的。留下吧,为什么要做一个男人的奴隶呢?如果留下,你可以随意挑选花郎做男伴,挑几个,都可以。」
女王显然并不想听到拒绝的话,此话一出,拍了拍我肩膀,径自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此处,形同软禁,女王还召见了多个花郎给我挑选,一直也没放弃往我床上送男人。
结果那一晚,我睡着睡着,竟然发现自己床上真的多了一个男人。
(十九)
我惊得跳了起来,啊一声大喊退到了床脚,这才发现这不是我在王庭的铺塌——那张铺塌将将有一人宽,且低矮,我常常睡着睡着身上凉,起身一看,自己果不其然正在地上滚。
而我现在所处的似是一铺炕,炕上睡着个人,鬼压床一般,我这么大动静喊过,都没醒。
我定睛一看,便看到了此人拔地而起的高鼻梁,再看两扇又浓又长的睫毛,不是裴曜是谁?
我摇他,他不醒,我喊他,他还是没反应。
我急得团团转,最终在这房间找到了笔墨,蘸着浓墨回来,左脸上给他写上了一行字:「新罗女王赐面首。」右脸上给他写:「尚州珠儿盼郎君。」
额头上来了个横批:「坐困愁城。」
写完了,我觉得这内容似乎过于直白大胆,正琢磨着要不要擦一擦改一改,耳畔忽然传来一声「珠?你还好吗?」
我猛然睁开眼,只见新罗女王的容颜近在咫尺,热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上。
「珠似乎有一些低烧呢,」她居然凑上来,吻了吻我的额头,「看,额头比我的嘴唇还要热,你快回到铺塌上去,我去找女医给你看病。」
我被她一吻,头昏脑涨,连忙说道:「无事,珠多饮一些热汤便好了。」
女王揉了揉我的头:「真是,像小孩子一样不让人放心呢。」
看我整张脸腾一下子红了起来,她更觉有趣,捏了捏我的脸颊,吩咐侍女为我去煮热汤,然后才离去。
接下来的几日,女王每天都会和我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什么「生儿育女庸碌一生很有意思吗」,什么「你们唐人最无趣了,男人哪里比女子高贵呢?」。
她的王夫也不受宠,她一提到他,就满脸冷淡和嫌恶:「不能让我生下继承人的废物,还有何存在的必要呢。」
和中原那些嫌妻子无出而纳妾、休妻的男人的口吻当真一模一样。
如果女人拥有了男人的权力和地位,她就会变成「男人」;如果男人沦落到了女人的处境,他就会变成「女人」。
我越想,越觉得十分有趣。
我依然想念裴曜,也怀念我大唐丰饶,但女子当家做主的日子,真的让我有些向往。
那一晚,我又被人摇醒。
我以为女王又来了,吓得下意识捂住了胸口,结果一睁眼,没看到人。
待我的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才发现了近在咫尺的一双白眼珠。
「嘘。」
是三丙!
他为了避免出声,根本不说话,只转身背朝我,疯狂示意我爬上去。我顺势往他背上一趴,他便飞速开拔,赤裸的双脚落地无声,猫一样灵巧。
暗夜寂寥无声,王宫的侍卫在打盹,女王的寝殿内亦是一片黑暗,寒风猎猎,我望着这低矮宫墙,居然无端生出一点不舍的情绪。
两名侍卫之前一直居住在宫内偏殿,此时也早已等候在外,三丙伸手一招,二人便在我们身后断后。
翻墙而出的瞬间,我和三丙几乎贴到了宫外一守卫的身上。
守卫在睡梦中皱了皱眉,还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我和三丙屏息凝神,静止不动,眼看着两个断后的侍卫一步踏空就会砸到这人身上,我死命摆手,终于让他们暂停了动作,一番左摇右摆,终于勉力维持住了平衡,站在了墙头,结果不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暴喝:「竖子尔敢!」
到底还是被发现了。
我回过头,看见女王带着卫队从巷子另一边气势汹汹而来。
不远处有我们的人接应,三丙并不慌乱,对两个侍卫点了点头,一马当先便走,两人先后纵下城墙,飞身便追。
女王在身后喊我:「珠,你对这里,真的没有留恋吗?」
我在昆仑奴背上回过头,看见了她脸上的不甘,垂下了眼,用新罗语说:「对不起。」
我在此地盘桓一月有余,女王一直迁就我,同我说汉语,大约也是想精进自己的汉文。然所有婢女侍卫,皆不懂汉文,故而一些日常用语,我都已学了个大概。
许多年后我依然记得那晚的月光,记得新罗女王皎皎如月的脸。她还想再追,但身边一个男子劝住了她,那是她的舅舅,这个国家的无冕之王。
后来听说她死于乱战,因为无子,王位传到了她舅舅手中。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总算逃出了城,我松了一口大气,问三丙:「将军现在正在何处?」
黑暗中我看不清三丙的脸色,却总觉得自己从中读出了一些沉痛的味道:「将军仍在熊津。」
「不是要押送高丽、百济国王回国吗?将军……难道在等我?」
「将军身中剧毒,已经昏迷了多日,军医束手无策,只能用药压着吊命。我们回去的时候,他还在不在……也未可知。」
我的一颗心猛地沉了下去:「什么?难道不是他派你来救我的吗?」
三丙叹了一声:「是将军身边的徐副官看见了他脸上的留书,派我来接夫人的。」
(二十)
我们赶到熊津城的时候,听闻裴曜已经遇到了良医,目前转危为安,没多久就能下床了,本十分激动,结果到了他卧房门口,居然被人拦住了。
拦我们的是一名女医,一身白袍、表情倨傲:「将军刚刚好转,需要静养,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哎哟,口气不小。
裴曜的副将急忙出来解释:「真医正,这位娘子是将军家眷,不是闲杂人等。」
那女医一双眼上下扫视了我一遍,冷冷对徐副将道:「如果他们惊扰了将军,致使将军病情恶化,都是徐副将负责吗?」
徐副将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下来了,讷讷着想来劝我回去,张了几下嘴,却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我笑了:「若是这女医心怀鬼胎,想要闭门对将军不利,一切后果,也是徐副将负责吗?」
徐副将险些给我跪下,一张长脸揪成了苦瓜,艰难地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珠娘子……」
那女医被我反呛,满脸的难以置信,扬手欲向我打过来。三丙一步上前,挡住了我,黝黑的脸上没有表情,并不高大的身躯充满了力量。女医讪讪收回了手,哼了一声。
门内终于传来了裴曜虚弱的声音:「珠珠儿……快来……」
徐副将见状不敢耽搁,连忙打开房门将我放了进去,结果那女医紧随其后就走了进来。
裴曜见了我,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向我伸出了手。我冲上去,将他的手一把握住,他却伸出一指点了点我额头:「你啊你。」
我拨开他的手,伸手去摸他额头:「可好些了?」
裴曜闭眼轻轻点头:「好多了,扶我起来。」
我刚要去扶他,耳边忽然传来一声暴喝:「住手!」
我一愣,回头去看,却见那女医叉着腰,气得呼哧呼哧喘着气:「怎么,将军一见这个妖女,就连自己的身体都不顾了吗?如果是这样,真妍还是早些离去吧,将军如果非要这样荒唐耽搁病情,是把我这些天来的努力看做了什么!」
我在那一瞬间有些茫然。
如果我不是裴曜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子,还真的要被她弄糊涂了。
这当家大娘子训斥夫君宠幸小妾女色误身的语气,不得不说,已被她拿捏得十分传神了。
裴曜也被她这一股无名火喷得一愣,淡然说了一句「无事」,示意我继续扶他起来。
那女医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气得胳膊一甩,嘴瘪着要哭似的,看我将裴曜扶了起来,却又猛然冲过来,一把夺过床边的软枕,送到了我面前:「你,快把它给将军垫起来!」
哎哟,真是谢谢了。
还真多亏她手脚快,她要是手慢上一点,我就自己把它拿过来给裴曜垫上了。
「真医正,裴某现在无碍,如果……」
「如果我以后进了将军家的门,地位会在她之下吗?」
女医绞着手帕,哀怨地看着我:「救命之恩,难道比不过一个以色侍人的小妾吗?」
哈?
我一脸震惊地转头去看裴曜,却见他表情莫测,深深看了此女一眼,无悲无喜道:「真医正,你对裴某有救命之恩,裴某必有厚报,然裴某似乎未对你言及婚姻之约,你这揣测,却从何来?」
女医满脸震惊、受伤、无措的表情,满眼的泪夺眶而出:「将军昔日在山洞中被我所救,我已经和将军有了肌肤之亲,你身上至今还有我留下的手帕,难道将军不愿意对我负责吗?」
山洞?
肌肤之亲?
裴曜默了默,从怀中掏出了一块手帕:「真医正所说,可是此物?」
我一看那手帕,愣住了。
这不是我在御榻上醒来以后,发现身上遗失了的手帕吗?
在梦中,我确实用它给昏迷在山洞中的裴曜敷过额头……
它没有落在御榻上,倒当真跑到了万里之外的裴曜手中?
我正怔愣难言,那边女医已经跳了起来:「就是它!这块,就是我的手帕!」
(廿一)
「你的?」我是对这女医的忍耐实在到了极限,「这上面图案你可认得?所用刺绣针法为何?劈丝几股?」
女医被我问得语塞,嘴瘪了瘪,又嘴硬道:「这上面绣的就是我百济国的传统图案!至于什么针法,我哪里知道。娘子去吃鸡蛋的时候,还要去管下蛋的母鸡是怎么将它生下的吗?」
我看着丝帕上的宝相花图案,实不知我大唐的纹样何时成了她百济国的传统图案,脑筋直跳,正想回嘴,裴曜却忽然拉住了我的手:「无妨,反正如今也没有百济国了,只有我大唐的熊津都护府罢了。」
女医如遭雷击,愣在了当场,眼泪噼里啪啦直往下砸来,半晌,猛然抬起头问裴曜:「真妍是亡国之女,便连进裴将军的家门也不配吗?」
「那手帕明明就是我……」
我正要说出真相,裴曜却又捏了捏我的手阻止我发言,自己却说:「裴某未有此言。」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裴曜,不知他究竟何意,只反问那个自称真妍的女子:「你说你救了裴曜,还和他有了肌肤之亲,却不知你是怎么施救的,救他的地点又在何处?」
真妍哼了一声:「人皆知将军当初是被仙子医女所救,众所周知我在国中素有仙子医女之名,将军不是被我所救,又是何人?难不成是你?那昆仑奴与你一个鼻孔出气,定已将他发现将军时的情形悉数告知。你要冒充仙子医女吗?却不知你有什么可以称道的医术!」
我气得头上冒烟,几乎要将真相说出,裴曜却又拉了我一把,反对那真妍道:「好,此事裴某定给真医正一个交代,不过珠珠儿是裴某心爱之人,裴某不会让她寒心,不如真医正先去休息,让裴某独自开导她一番?」
真妍破涕为笑,最终扭扭捏捏地走了出去,临了还翻了我一眼。
裴曜给了徐副将一个眼色,后者冲他微微点头作为回应,带着三丙,悄悄下去了。
他们一走,我便一把甩开了裴曜的手,指着他手里的帕子:「此乃我贴身之物也!」
裴曜笑着点头:「我知。」
嗯?
裴曜咳嗽了两声,笑着捋了捋我颊边的鬓发:「我曾在娘子身上见过此物。娘子最喜宝相花,爱红色,擅画,喜食东市胡人卖的油酥胡饼。我都知。」
我愣住了。
「你如何得知?」
他却不答话,反问我:「那天在山洞中,救我的,真是娘子?」
我却犹豫了:「我也不敢肯定那究竟是真是幻,不过我确实在梦中到过一处海边山洞,用贝壳蒸水喂哺于你,还用石头砌了墙防风,又为你脱了身上湿衣。我似乎有梦中魂魄离体之能,还能……还能传递事物。」
裴曜点了点头:「应当便是如此了。当初我遭遇海难,幸得三丙在身边不离不弃,带我涉海,与我流落平安北道。到了岸边,我发起高烧,三丙为寻找淡水不得已离开了我身边,留我一人高烧不退,独居山洞之中。昏迷中似有一女子,喂我淡水,帮我除去了湿衣,待三丙寻了淡水赶到,我烧已退,全身衣物都在火堆旁烘晒,只有一大氅裹身。山洞火堆中有几对烧裂的贝壳,似乎就是我记忆中喂我淡水的水器。」
我皱起了眉:「那个真妍如何得知此事?她口中说的『仙子医女』又是何人?」
裴曜无奈叹气:「拿下平壤后,当地多有小股叛乱,我军不胜其扰。主帅便决定将我这一段经历添油加醋放出去,以凸显我军神威天授。初时还只说我得仙子相救,似乎与仙子有了肌肤之亲;后来以讹传讹,便成了仙子救我,我以身相许,二人结了百年之好;再传下去,就成了仙子医好了我后便怀了身孕,却被拘回了天庭,只盼我立下功勋、位列仙班,好到天上与她相聚……」
我:「……所以那真妍就是听过这些传闻,故意来冒充的?」
裴曜点了点头:「然也。她所说一切,都与外面传闻对得上,却与实际情况,颇有出入。」
我皱眉沉思:「所以,你这般纵着她,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裴曜又点了点头:「人言医女心静,你观『真妍』言行,可有半分像个医女?可我这毒,又确确实实是她解开的,而且毒性始终缠绵不净,她也一直以此为借口在我身边周旋,若说她与下毒之人毫无瓜葛,我不信。」
我瘪了瘪嘴,揶揄道:「人家对你心动了,如何心静。」
裴曜揉了揉我的头发,突然很认真地问我:「三娘,你吃醋了吗?」
我一掌拍开了他:「尽会胡沁。就她,也配?呸。」
裴曜面色苍白,海蓝眸子因憔悴而染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温柔,叹息一般说道:「珠珠儿,我不是说她配不配,我是说,我配不配。」
我当时便一愣:「郎君此话何意?」
裴曜目光悠远:「我很早便认得三娘,只是三娘不认得我。那时的三娘,眼里只有一人,其余人等,大约都是透明吧。」
我心中已经警铃大作,咽了咽口水,问道:「郎君何时何地见过我?」
裴曜道:「我第一次见三娘,是在两年前的行宫猎场。」
一听「行宫猎场」四个字,我细思了一下,紧接着便捂住了头脸。
那是我唯一一次随圣人、娘娘进行宫围猎,当时便抓住了这一可贵机会,勇于争先,冲上前把崔九的小厮挤开,自己抢了他的缰绳,为他牵马牵了一路,期间为了跟他多说两句话,好好的脖子,几乎抻长了二尺。
此事在当年便传遍了京城。
此后姑母再没召我去过禁苑,现在想来,大约是丢不起这个人。
这么一幕,居然……居然落在了裴曜眼中?
我不活了!
(廿二)
「珠珠儿当真放下他了吗?」
裴曜问我。
我还未回答,自己先是一愣。
我当真放下他了呀。
如此轻易,就放下了。
从前我未必不知自己痴愚,臭名远扬之后也时常悔恨,也多少次怨恨崔九为何对我忽冷忽热,每每我要放弃,又给我一点机会,每每我以为他心中有我,便狠狠泼来一瓢凉水。
可每当崔九一靠近,我就忍不住心跳,他对我笑一笑,我当真便什么傻事都做得出。
当初用一张画到我婚礼上搅局,这手段并不高明,但一直以来,对付我,崔九从不需要高明。
再拙劣的谎,我也会自觉替他圆。
可自从那一梦以后,崔九的一切,便再不会牵动我的任何思绪,我看到他的时候,无悲无喜,甚至连过多的怨恨都不曾有。
倒是只见过数面的裴曜,牢牢抓着我的心绪,我明知这是一场政治联姻,明知我们都是棋子,却想拼尽一切向他靠近。
他亲近我的时候,我总有一种错觉,仿佛这些事,我们做过千万次。
看我沉思不语,裴曜会错了意,叹息一声道:「算了,我还可以给三娘时间。」
我却扑上去一把将他抱住:「裴七!你这是嫌弃我以前做过傻事吗?一次两次把我往外推。」
裴曜愣住了,低头看着我气嘟嘟的脸,笑了:「所以三娘心里,真的放下崔九了吗?」
我气结:「你让我如何回答?说放下了,显得我水性杨花。说没放下,更显得我水性杨花。崔九有什么好,你不提他,我早把他抛到脑后了。」
裴曜猛地把我抱了起来,目光灼灼:「珠珠儿,你叫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