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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晓珠裴七

晓珠裴七 「算了,我来嫁。」 此言一出,姐妹们均圆睁了双目。人皆知我痴爱崔九郎,敬怀文采、慕恋韶华,为他牵马研墨、极尽舔狗之能事,怎的如今竟愿意为了帮皇后姑母培植党羽,嫁给裴曜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突厥野种呢? 「快,禀告父亲,三娘愿嫁!」大姐反应极快,生恐我反悔,高声唱赞,又遣仆从报信。 姐姐妹妹们回过神来,一个个飞速换

第 7 / 8 部分

我不敢直视他的目光,只低头唤了一声「郎君」。

他却不依,说:「叫七郎。」

我又声如蚊蚋地叫了一声七郎。

下一瞬间,高下易位,他如苍鹰搏兔,猛然便压了下来。

我见他向我压下来的面容,浑身一僵。

不知怎的,我想到了「阿史那贺延」。

他吻到我后发现我全身僵直,问我:「怎么了?」

说话间,动作已停了下来,眸光里的星辉渐渐暗淡了下去:「珠珠儿,你若还是无法接受我……」

我搂住他脖颈,把脸埋在他肩窝:「我只是想到了……离开高丽那天。你那个样子,我好害怕,我怕你真的是『阿史那贺延』。我一闭眼,就能看到那无数双向我伸过来的手。」

裴曜默默翻身躺在了我身后,将我圈在了怀里,轻轻抚摸着我的头:「对不起,我还打了你。疼吗?我本想着一直待你如珠如宝,结果居然对你动了手……」

我摇了摇头:「如此紧要关头,不该矫情这些,那一巴掌,我知是假的,痛一下便过去了。我只是有点怕……」

他将我翻过来对着他,轻抚我面颊,鼻尖挨着我的鼻尖,呼吸灼着我的呼吸,笑着说:「我轻轻地,让你忘了那些事,好不好?」

我愣住了,脸红到了脖子根:「七郎……你……余毒未清……这样不好吧?」

他笑了笑,在我震惊的注视中擦掉唇上的面粉,露出了红润的颜色:「余毒未清?装的。」

几个时辰后,我浑身酸痛,依偎在他怀中昏昏欲睡,心中却闪过一个念头——他为何如此执着于我对崔九那点小心思?又为何……为何这样在意我的悲喜,这样喜欢听我叫他的名字。

这世间男女都是因为相爱才结为夫妇的吗?并非如此。

多少人心里有座坟,住着未亡人,还不是要和其他人成亲生子,度此余生。

我们政治联姻而已,他做他为夫的本分,我做我为妻的本分,他在战场上博前程,我守住后宅,为他开枝散叶。

可我不安分,他更不安分。

不过,若我二人可以如此不安分地度过一生,也极好。

(廿三)

请真妍解毒,清醒之后,裴曜便在高丽另请了名医,不过面上却在陪她演戏。

按照真妍的安排,裴曜要在附近的硫磺泉中进行最后一次「拔毒」之后才能彻底清掉余毒。而高丽名医却表示,那「余毒」本就下在每一次的解药中。

那硫磺泉易攻难守,是个设伏杀人的宝地。

但裴曜等的就是她的同伙倾巢出动,故而携我一同前去,故意鸳鸯戏水,大放空门。

真妍前来指导「拔毒」的时候,裴曜懒洋洋泡在泉中,只露出一截脖颈和一点锁骨。我在他身后抱着他,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娇娇俏俏眨巴着眼睛看她。

她一看我们这幅姿态,表情数变,才勉强稳住,在我几乎以为她要骂我们荒淫,或者说什么余毒未清不宜近女色的话之时,却以头抢地道:「将军,真妍有罪,求将军给真妍一个机会,将功补过。」

裴曜挑眉:「哦?真医正何罪之有?」

真妍满脸不甘,面有痛色:「以解毒之名,一直给将军的汤药中下毒,其罪一也。勾结族人,阴谋反叛,欲杀将军夺回熊津,其罪二也。」

裴曜面露意外:「真医正倒是坦白。」

真妍苦笑:「监视我如此之久,将军想必早已得知了吧?」

裴曜笑了笑:「真医正当真警觉。」

「可将军不知,他们准备了许久,不仅有在此地设伏的计划,还要在将军必经的路上水攻!只要将军答应……答应未来将真妍留在身边,我便将所知全盘托出。」

裴曜淡淡道:「真医正将所知全盘托出,裴某可保你不死。」

「只是保我不死吗?」真妍却疯魔了一般,「我不漂亮吗?我不要正妻的名分,只是想跟随将军,都不配吗?」

我倒是笑了:「原来真医正还真想过裴将军正妻的位置啊。要不是怀有身孕,时间长了不好掩饰,你还真想徐徐图之,或者另外物色一个目标吧?」

真妍如遭雷击:「你怎么知道?你……你真的会医术?」

我笑眯眯道:「真医正脂粉不施,便皮肤雪白,偏偏唇色发乌,面庞常有浮肿。腰身尚且不显,但双手时常护持腹部。」

「这个孩子,明明就是,明明就是……」

「姓扶余吧?」裴曜接口,「真医正,我大唐宽仁,没有对百济王室扶余遗族赶尽杀绝,但密谋反叛,就是另一回事了。你早招供,也早点洗脱罪名,不是吗?」

真妍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擒住了所有反贼,又处理完了熊津都护府的事务,裴曜与我启程回京,为免穿帮,待他在城外扎营整顿之时,我便提前回了京城,将冒充我吃斋礼佛的宫女替下。

结果铺塌还没坐热,便听到消息,说我阿姊怀上了龙种,被陛下封了婕妤,结果在酒席宴上,一尸两命。

负责宴席酒水采买的,如我梦中一般,正是我那两个不成器的哥哥……

现在他们已经下了大理寺大狱,只待大理寺卿审出结果,定下罪名。

屋内炭火很旺,暖意融融,我却一身冷汗,只觉寒气彻骨。

父亲传信要我归家商讨对策,想不惜一切代价救回两位哥哥。

我知他六神无主,难免心疼,自驾车而回。

却不想甫一进了父亲的书房,门便在身后关上了,门内没有姐姐妹妹,也没有父亲,崔九倒坐在一旁饮着茶。

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三娘,你好好劝劝崔郎君,让崔大人网开一面,不要追究到底,放你二位兄长一条生路。」

我这才明白。

父亲不是要让我来商量对策的,他已有对策。

不惜一切代价救回二位兄长之中,我,就是那个代价。

(廿四)

崔九的父亲崔启是大理寺卿,此次我二位兄长的案子,就交到了他手里。

崔启素来与姑母不对付,之前不主张圣人立姑母为后,姑母上位后曾将他贬至黔州,近期却又因圣人之故得到起复。

我父亲也是病急乱投医到了一定地步。

我二位兄长的案子,莫说崔九一个白身,一个小辈,能不能左右自家父亲的判断,便说他父亲,难道当真是想怎么审案,就怎么审案吗?

圣上对姑母所为早有猜测,故意用崔启审案,以示公允。但崔启当真敢将这把火烧到姑母身上,反倒放了我这二位纨绔嫡兄吗?

可在我父亲十分有限的认知里,没有卖个女儿解决不掉的问题,如果有,就再卖一个。

崔九听到我父亲的说辞,表情也难看了起来,霍然起身:「伯父这是何意?您说邀请崔某来欣赏前朝古画,却不知这古画在何处?」

父亲哈哈大笑:「九郎,我家三娘自幼眉目如画,宛如前朝古画里的仕女,此时你可尽情欣赏,还不满意吗?」

我只觉面如火烧,脑中三尸神暴跳,有心夺门而出,却很清楚他必有后招,只得强自镇定道:「父亲,女儿该回了,裴家规矩多,既无事,我就不多留了。」

父亲在外面哈哈大笑:「是也,裴家簪缨世家,高门大户,若是新妇惨遭调戏,哪怕对方来自累世公卿的清河崔氏,想必,也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吧?我那女婿七郎素来勇武,得知妻子受辱,可会轻轻放下,忍了这口气呢?」

崔九一双眼霍地瞪得溜圆,怒而拍案:「夏晨怀!崔某尊你一声伯父,是敬重你身份,万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等寡廉鲜耻之事!便是亲生女儿,你都要出卖吗?」

父亲冷冷道:「我家三娘清清白白,何来出卖?若九郎答应回去规劝你父亲,对我二子高抬贵手,夏某自当守口如瓶,今日崔公子曾与小女共处一室之事,我只做从未发生,崔公子怀中玉佩竟雕着小女小像的奇闻,自然也不会传遍京城。」

我闻听此言,愣了一下,回头去看崔九,却见崔九耳尖通红,根本不敢直视我:「胡说!我怀中玉佩雕刻的是……是我母亲少时的小像,与三娘何干!」

父亲笑得老神在在:「令堂鼻梁上,也有一颗小痣吗?夏某有幸见过令堂,却是从未发现呢。」

「够了!」

崔九暴跳如雷之后,颓然叹了一口气:「那玉佩雕的确是……确是三娘,我头前准备送她做生辰礼的,奈何她早早嫁了人,再送便不妥当了。除此之外,我对三娘子绝无非分之想,皇天后土自可明鉴。」

在我梦中,我早过了生辰,可在那个生辰,我绝没有收到崔九的礼物。甚至我的生辰宴,都因为他要随母省亲,未来参加。

不过我不想去追究崔九到底对我是否有意了。

他便是对我有过那么丁点好感,与荣华富贵、家族前程相比,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我目光一转,计上心来,看这崔九,突然道:「九郎不是一直要同我比试作画吗?此处文房四宝俱全,不如我们各画一张,来日请大家们品评如何?有我父亲从旁见证,我们比得光风霁月,又何惧外人道呢?」

崔九转脸来看我,目光中有迷茫,紧接着似有所悟,深深点了点头。

我不动声色,上前铺纸研墨,淡然道:「九郎与我,不如各作一幅山水吧。」

崔九迟迟未动,我却已经取了父亲笔架上的笔,一笔便落了下去。

崔九喜用淡墨,我却研的是浓墨,自己怎么顺手,便怎么画,无所顾忌。他在旁边欲言又止,只得自己找了个钵盂兑了淡墨下笔。

画完了一幅山水,我将墨迹未干的画纸交给了崔九:「九郎且拿去请大家品评吧,战书,日后自是不必下了。」

崔九还未画完,搁了笔,接过我的画,表情尴尬,细细看了,正想品评几句,我却忽然说:「九郎的玉佩,可以让我看看吗?」

崔九装傻:「什么玉佩?」

我说:「自是我父亲刚刚提到的那块玉佩。」

崔九犹豫了半晌,还是将玉佩从怀中拿了出来,羊脂玉温润,沾着他的体温。

那玉佩上女子巧笑嫣然,鼻梁上一颗小痣,与我生得一模一样。

我将玉佩在桌边蹭了几下,再拿起来,用手一抹,那痣已无影无踪,再笑着把玉佩举过去给崔九看:「此小像上如何便是我了?寻常仕女的头像罢了。说是这位娘子也像,说是那位娘子也像。方才九郎的话,只当说笑罢了。三娘不多留也,再晚,国公府的午食便赶不上了。」

崔九看着玉佩,表情怔怔。

父亲在门外怒道:「夏晓珠!好你个逆女!」

我凑到门边冷冷道:「父亲这是生恐二位兄长死得太慢了。此刻赶快进宫,给姑母磕上百八十个响头,他们俩,倒还有一线生机。」

门忽然便开了,我父亲站在门口,满脸诧异:「三娘,你此话何意?」

我并不理会他,从他身边挤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后来没听说崔九有拿我的画和他自己那一幅去找人品评。

只听说,他房中多了一副水墨山水,作者不详,人皆言笔力尤在他之上。

他亲手装裱,不肯假他人之手,下人整理房间时,要将它挪动一下,他都不让。

(廿五)

裴曜回京当日,我被诊出了两个月的身孕,全家的表情都颇为精彩,只有裴曜喜出望外,不管外人说了什么,都坚信我清白。

崔九特意派人来递给他一封信,内容他死活不给我看,不过看完,却微微一笑,阅后即焚,不以为意。

我问他这上面究竟写了什么,他笑道:「他要我信你。我还用得着他解释,才肯相信自己的娘子吗?」

我把头埋进他怀中,笑了。

另外,在全家人的异样眼光中,国公爷八风不动,还赏了我一只长命锁,压下了众人议论。

我猜,老谋深算如他,当是已经知晓我这些天的行踪,只不便说出来罢了。

我与裴曜入宫谢恩,他要到圣人面前述职,我却自到姑母宫中叙话。

姑母坐在佛前,檀香萦绕,我递上回京后重新整理的新罗、高句丽、百济风物志,她饶有兴趣地翻了几下,又转头去看一边的地图,看着那图上的大好河山,突然对我说:「圣人百年之后,姑母欲问鼎这天下,三娘以为何?」

我愣了一下,想到连续被废的几个太子,了然笑道:「有何不可?三娘路过新罗时,尝居于新罗女王宫中,观她文治武功,并不输于男子。小国寡民之女尚有如此之能,更何况姑母乎?」

姑母讶然抬眉:「哦?三娘此行,收获颇丰。」

我笑道:「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那……汝姊之死,三娘以为,确是你哥哥们所为吗?」

我后背的冷汗如雨。

咬死了是哥哥们残害姑母误伤阿姊似乎是最简单的答案,但以姑母观人之能,又怎会看不出我是在演戏?今日我可以为活命攀咬嫡亲兄长,焉知来日会不会反噬于她?若是得此答案,姑母固然会留我一时,但只怕没过多久,就会除我而后快。

故而我没有正面回答这一问题,只说:「三娘以为,兄长糊涂,父亲亦糊涂。阿姊出入禁中,得宠于圣人,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哦?那三娘以为何?」

「三娘以为,夏家应上下一心,克己复礼,襄助姑母问鼎天下之业。」

姑母笑了,眉目瞬间舒展开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发顶:「姑母不喜得此图志,姑母喜得吾家宝驹也。」

当是时,我二位兄长仍在狱中,父亲曾来求过姑母一次,脸色灰败而归,只听闻大理寺卿秉公执法,把哥哥们卖官鬻爵、贪赃枉法的事情也都审了出来,眼见着十分不好。

姑母这般试探,我若一个应对失策,夏家,就是个全军覆没的下场。

所幸我这一番回答虽然亦是贻害无穷,但在明面上,起码姑母是满意了的。

后大理寺卿崔启便查出我二位兄长是失职渎职之罪,没有蓄意谋害皇后,加之卖官鬻爵等等罪名,判了个流放琼州。

父亲也被查出不少过失,流放黔州。

倒是裴曜,转了文职,进了兵部,再不用与我分离两地。

后新罗不顾大唐襄助之恩,公然出兵攻打熊津、平壤,陛下震怒,有意征讨,姑母便拿出了我当初送她的新罗图志,当庭传阅。

礼部郭侍郎怒斥图中新罗女子打扮有伤风化,姑母淡淡答道:「此即新罗也,蛮荒贫瘠之地,物产不丰,民智不开,何至于动用大军?且连年征战,百姓疲劳,不如固守辽东,保我中原膏腴之土。」

郭侍郎无奈叹息,朝中大臣不外如是。

有将领有意请战,但见勇冠三军且征战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的裴曜岿然不动,最终声音寥寥,不了了之。

那是圣人在姑母面前的第不知多少次妥协,又或者他不是在对姑母妥协,只是在对百姓妥协,对现实妥协。

又二年,圣人身体每况愈下,于冬宫驾崩。

姑母登鼎帝位,改元易帜,血洗朝廷。

我心疲惫,最终与裴曜商定,急流勇退,闲云野鹤,度此余生。

(廿六)

裴曜寿终正寝时七十三岁,儿孙绕膝。他一去,我便跟着驾鹤东游了。

阎罗殿里,我却是青春年少的模样。

大约人死以后,都是如此罢。

我倒想再见见裴曜少时的容颜,只是他比我先至,只怕此时已经投胎去也,且不知下一世还能否再续此生缘分。

判官却道:「夏晓珠,殁年十五,一生清白,执念已消,应走人道重入轮回,可有异议?」

我愣住了。

「判官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我寿终时年七十一。」

我年少时虽做过一噩梦,梦见自己被一杯鸩酒送上了西天,可那是梦啊。

判官却淡淡道:「此皆梦幻。你殁年十五,死于鸩毒,怨气深重,还因陪葬丰厚遭遇盗墓,曝尸荒野。幸得左武卫将军裴曜敛骨,入土为安,却身化厉鬼,纠缠于他。他以鬼为妻,折损阳气;你亦受他身上血煞侵蚀,魂体渐薄。后国公府为他延请术士,欲将你除去,他却自甘折寿二十年,以此为代价为你编织了一场梦幻,好让你在幻梦中度过圆满一生,以消去执念,重入轮回。如今你已在幻梦中寿终正寝,再无执念,可入轮回,但幻梦终究是幻梦,你依旧是那个早夭的亡魂。」

早夭而死不是幻梦,儿孙绕膝才是幻梦?

我不信,只顾摇头,眼前却闪过了一些陌生又熟悉的画面。

两军阵前,剑雨如飞蝗,一女鬼三两下替年轻将军拨开了射向他的羽箭,又美滋滋跑到他面前邀功:「裴七裴七,我厉不厉害。」

坚城久攻不克,女鬼附身敌军开了城门,又在年轻将军入城之时故意飘在半空中,被他长枪穿身而过,浮夸地演了一场「啊我死了」,又屁颠屁颠搂着他的颈子,飘飘荡荡地自夸:「刚刚我演得是不是特别像。」

城中城外都是断肢残体堆成的血海尸山,女鬼却早死过一回,对此熟视无睹,没心没肺地拉着年轻将军,照样蹦蹦跳跳。

年轻将军在营帐中借着如豆灯光看兵书,女鬼却哧溜一声钻入他怀,指尖挠他脸颊:「裴七裴七,我帮你这么多次,你能不能也帮我一次?」

年轻将军头也不抬,鼻孔出气:「何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