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三生凤命
三生凤命 他笑着对我说,皇后不能是你。 我把嘴里的瓜子壳一吐,冷笑道, 「皇后也不能是她。」 齐述捻去我吐在他头发丝儿上的瓜子壳,伸手就要重新塞回我的嘴里。 「你太吵了。」 我往后仰,躲开他的手, 「确然我比不上她的娴静。天生话多。」 我嚼碎了瓜子仁,五香的,可现下却莫名其妙吃出了一股子苦味儿。 他像摸猫一样揉了揉我的
第 1 / 6 部分
三生凤命
他笑着对我说,皇后不能是你。
我把嘴里的瓜子壳一吐,冷笑道,
「皇后也不能是她。」
齐述捻去我吐在他头发丝儿上的瓜子壳,伸手就要重新塞回我的嘴里。
「你太吵了。」
我往后仰,躲开他的手,
「确然我比不上她的娴静。天生话多。」
我嚼碎了瓜子仁,五香的,可现下却莫名其妙吃出了一股子苦味儿。
他像摸猫一样揉了揉我的头,
「乖,妙妙,你听话。」
我懒得动了,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
「齐述。我这辈子再不奢求别的什么东西了。我以前比较二,你知道的,我再不要你的喜欢,又不脑子抽抽地说什么恣意。你要在苏凝旖宫里天天躺着我都没意见,你的心上人是苏凝旖还是柳凝旖我都不耐烦去知晓。但是,这个皇后的位子,我要定了。」
我看着齐述的脸色一点一点黑下去,啊呀啊呀可真难看,我听说他当政的时候被权臣当朝羞辱着骂时脸色都不带变的,怎么现在我讲两句就这样了呢。
我摇摇头,可见传闻都是不大可信的。
齐述脸色黑到底了。
我漫不经心地想,如果他愿意让我当皇后,那我就不讨厌他了。
他低声说,
「即使这皇帝不是我,这皇后也必须是她。苏凝旖是,天生凤命。」
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去,气死我了!死皇帝,自己要扶野情人上位就上位,还找了个装模作样的国师说她是天生凤命。呵呵,那我是啥?天生野鸡命啊?
我咬着牙说,
「对,她是天生凤命。以前每天布衫荆钗、往上数十八代都是奴仆、长得最多清秀,偏偏有日入了帝王的眼,真是好一只凤凰。像我这种家族世代功勋,从帝王微时就常伴身旁的,原来就是给人做配的命。」
齐述抹去我眼角滴落的一滴泪,我也讶异,我竟是落泪了。
他的动作温柔得不像话,但是说出来的话却让人遍体生寒。
齐述说,
「妙妙。这是你欠她的。」
我没有话好说了。
我确实承蒙她一段情。我被刺客追落山崖,得蒙采茶女苏凝旖所救。但是我连累了她,追来的刺客烧杀了苏凝旖全家。火光里刺客要连着我和苏凝旖一起杀死,好在齐述带人找到了我们。我那时候是多么害怕,觉得齐述如同天神一样降临。但是却不见我的天神,在火光里和那个布衣荆钗的女子看对了眼。
怎么?齐述给她了,皇后的位子也要给她。
我越发口不择言,「好啊。」我一脚踹在他腿上,「既然这样那就换个皇帝来当。」
齐述的脸一瞬间那叫一个五彩斑斓,拳头紧握,额头青筋隐现。
我这是戳中了他的痛点。
如你所见,我是个十分不像话的妃子。虽然我不太得宠,但是娘家显赫得不像话。朝廷里三分之一的兵马掌握在我沈家的手里,他齐述能坐稳这个皇位,少不了我沈妙身后的沈家支持。
他好像很气的样子,却慢慢静了下来,就这样看着我。这种眼神让我有些不安。
齐述笑了笑,他说,
「沈将军已经有月余没给你写信了吧。」
我一下子就呆住了。我爹从前最宠我,即使文化水平不太好,也几天隔送一封字迹难看的信托宫人递给我。前朝后宫本来是不许联系的,但是我家情况比较例外。说起来我确实有些日子没有收到信了,我心里有一些凉,太阳穴隐隐跳着不安,我抬头看着齐述,他薄唇旁的笑让人感到可怖。
「你做了什么?」我一下子就揪住了他的衣襟。
他低声说,「妙妙,只要你乖,我什么都不做。」
我都要哭了,这个坏男人,为了那个女的居然连我爹都动。可我嘴嗨都不敢了。
我失手扯下来一段穗子。这穗子打得真难看,还有老是被人摩挲而产生的磨旧感。
他的脸色一下就大变了,一把从我手里夺了过去,一副如珍似宝的模样。
我忍不住嘲讽,
「一个破穗子这么着急。」
齐述转过头来,眼角带红。
「一个破穗子?在朕眼里,比你沈将军的命值钱多了。」
他很少在我面前自称朕的。
他看了那个穗子一会,闭了闭眼,方寸前他当宝贝的穗子被他丢在了脚下。
「沈妙。除了皇后这个位子,我什么都能给你。你好好的,沈家,我一根毫毛都不会动。」
然后他就大步离开了,临到珠帘的时候他停步了。
「你真的,不认识那枚穗子了吗?」
语气里我竟然听出了落寞。
我一愣神的功夫,他已经又走了。
留下珠帘相碰的清脆声。
我把地上那个五颜六色的穗子捡起来,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隐隐约约有些熟悉。
落到那角度里的一个小标志的时候,我才想起来,这好像是我编的,
但那是很久之前的了。
————
我匆匆走出殿门,去找我的哥哥。他现在是羽林卫的头头,我想知道俺爹怎么样了。
我实在不太想再去揣测狗皇帝的下限程度。
我对他早没有期盼了。只求他不要再折磨去我心中最后一点美好的影子。
穿过御花园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有人在那边嬉戏,估摸着是哪宫的小妃子和宫婢们,也没太在意。
我急匆匆地走过,已经竭力避开人流,却见个眼睛上蒙了白纱的女子抓人抓到我身上来了。我又走得急,她就绊着摔了一跤。
?你假摔吗。
宫里也流行碰瓷了?
立马一大堆宫女乌压压地围上把她给扶起来,排面还挺大。嘴里还喊着娘娘娘娘你没事吧。
我觉得她自己撞了我还左脚拌右脚把自己给摔了应该是挺疼的,但是不至于这么多宫人慰问吧。可见这皇帝后宫工作做的有多不到位,比如这人员就太多了。
我挠了挠头,就准备走了。
一个清瘦的宫女一抬头,指着要跑路的我就喊,
「大胆,撞了我家娘娘还想跑?」
听闻这话,两个宫女赶紧钳住了我,手劲大得我觉得胳膊要断了。
缓缓一个问号,?
怎么,现在我这个昭贵妃这么没有排面的吗,这几个都不认得我的脸的吗?
我沈妙就没受过这委屈。
我冷笑,我倒是要看看,谁给的她们这么大的脸。
那个清瘦的宫女大约对我这张美的动人心魄的脸有点嫉妒,也不管我的穿戴高贵明显不是个普通宫女,又开口,
「你先跪下。等会我们娘娘宽容了自然会让你起来。」
好家伙。真有你的。我见皇帝都不带跪的,凡事先问自己配不配好吧。
我冷笑一声。那个宫女明显被我的表情激怒了,
「我家娘娘可是这后宫里如今最尊贵的人。你冷哼什么!纵然你是妃子又怎么样。」
一声低呻吟起来,宫女们又紧张了,那个宫妃轻轻说了声
「无妨,你们都让开。」
我觉得声音有点熟悉。
宫人们纷纷让开了,露出了里面那个女子的模样。浅白色的长裙,长着楚楚动人的眉眼,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她现下摘下了游戏的蒙眼白纱。
可不是该熟悉吗,呵呵,
冤家路窄啊,苏凝旖。
我现在被她的一个宫婢用手指着,两个宫婢架着,却笑得开怀。
我对上她的眼,
「下午好啊。苏凝旖。」
那个清瘦宫女又开始叽叽喳喳了,
「你怎么直呼我们娘娘名字的,真是该掌嘴!」
我都不爱搭理她,我冲苏凝旖笑了笑,
「你的狗奴才,胆子一个比一个大。」
她的眼睛里闪过惊讶和慌乱,又镇定了下来,
「不得无礼,还不见过昭贵妃。」
那两个宫婢赶紧松开手,吓得趴跪在了地上。可见虽然没有见过我本人,但是还是听说过我的恶名的。
我甩了甩酸疼的胳膊,漫不经心地点了点这两个,还有那个话多的清瘦宫女,
「那这几个,就自己去慎刑司领罚,也就不用回来了,直接去浣衣局当差吧,这么不知礼数,这么好伺候主子呢,小苏,你说是吧?」
苏凝旖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一贯温柔的笑容也僵住了,要知道,这可是她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几个心腹。
那个清瘦的宫女战斗力还挺强
「奴婢们也是奉旨行事,分明是娘娘你撞倒了主子。我们宸妃娘娘身份尊贵,可是要当皇……」
苏凝旖呵斥道,
「晚儿!住口!」又向我福了福身,「凝旖没有管教好奴婢是凝旖的责任,况且,」她眉头带上了羞涩,「这是皇上为凝旖挑选的人,姐姐不大适合责罚。」
我倒是想再听那个宫女说完,漫不经心地想这是用来压我呢?皇上挑人确实能挑,一挑一个二百五,这等温柔果然不是寻常人能担待得起的。
我笑嘻嘻地说,
「好啊,那没关系啊。既然不好责罚她们的话,那就凝旖你来替代好了,想必这样约束的效果会更好一些。」
苏凝旖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我嗯了一声,看了看天色,
「刚刚那个丑丫头不是要本宫跪吗,你来代替好了,现下离天黑不远了,你就跪到那时候吧。」
我离开的时候,乌压压一群人跪着,毕竟主子跪,奴婢们也得跟着。
唉。当一个贵妃好难。真想当皇后。
我转过假山边。前两天我往假山的旮旯角里塞了一枚玉环,这是我和哥哥约定见面的信号。
现在估摸着刚好到见面的时间。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我都没有见到我哥哥。
于是无聊的我只好捧着脸临着水,水面上倒映出我的面容。啊呀呀,虽然我脑子不大灵光,但好在这副模样生得实在叫我欢喜,眼角一颗小痣更是妖艳。
那个破国师还顺手给我算了一卦,说我是煞星之类的,不是死自己就是克亲近的人。我气得拿着我的小鞭子就要去揍他。
我正顾影自怜,水面上漾起涟漪,一个月白色的倒影出现在我的倒影的上方。那个倒影风姿绰约,宛如芝兰玉树。我差点翻进水里。
齐楚站在我后面,两个指头拎住我的领子,把差点摔水里的我又轻轻勾了回来,一脸嫌弃。
我惊魂未定。
你问齐楚是谁,名号也比较多了,什么京城第一美男子,贵女春闺梦里第一人,风流才子,险些夺嫡的原太子,嗯…还有,我的前未婚夫。
我讪笑。
「额…好巧阿。下午好?」
齐楚的扇子轻轻一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看得我心慌慌的。
「确实挺巧的。这么大的皇宫,偏偏在这个旮旯角里遇见了。」
其实我还挺不愿意遇见齐楚的,他当不上皇帝我有很大的一个因素在来着。
「听说你最近过得挺不好的。」他打量了一下我,漂亮的桃花眼带笑,「我现在一看,却觉得你越发珠圆玉润了。」
我最近确实过的不太好,但是不至于吧哥哥,人身攻击不对吧,我反唇相讥,
「你应该过得更不好吧。腰上却系了五六个女儿家的香囊。」
齐楚摸了摸鼻子,我们同时默契地沉默了。
这是两个应该过得不好的人默契的沉默。
我开口打破了寂静,我说,
「你有什么事吗?」
言下之意是,没事你就赶紧走吧…我还要等我哥哥呢。
齐楚的眼角其实也有一颗小痣,但他的那颗颜色偏红,笑起来的时候笑容醉人,不笑的时候显得深沉。
他的眼神黝黑,慢慢地说,
「你不用等了,沈知不会来了。」
我的心直直地落下去,死死地盯着他。
齐楚好似不太忍心让我知道的样子,叹了一口气,
「妙妙,你要做好准备。」
我掐住自己的手心,咬着牙关,
「没事,你说。」
齐楚垂眼,把我的手翻上,一点一点地拉开我攥紧的手指,果不其然地见到我手心的殷红,
「不要掐自己,妙妙。」
他取出袖中的一方丝帕,角落里绣了青竹,帮我轻柔地包扎起来,
「十日前,我收到消息,你父亲失踪了,他本来是押送军饷和军备粮草去西北的,新帝登基,西边蠢蠢欲动。他在路上却无故失踪。新帝命人搜查,却发现运去的粮草都是混了沙子的,给战士们御寒的冬衣里充的是柳絮。他大怒,在你家院子下发现了数万两黄金。不止你哥哥,还有你的嫂嫂,你的母亲,现下都已经被收押了。」
他每说一个字,我的脸就白上一分。
狡兔死,走狗烹。我向来是知晓我一家人的德行的,我沈家的男儿郎,都是一顶一的忠君爱国。若是我爹贪财,我的头饰也不会就这么几副。我想到我的嫂嫂,前两天我收到消息,说她怀了我的小侄儿,我高兴坏了,甚至想亲手给我的小侄儿绣个虎头帽。现在,我最亲的家人们,被这样拙劣的陷害,给通通关进了牢里。
我却一无所知。
真是彻头彻尾的蠢货。
我闭了闭眼,身子微晃,然后我睁开眼,
「齐楚,我求你,给我一天时间,看在我们十数年的情分上,护我家人在牢狱中周全。」
他摸了摸我的头,说,
「好。」
我向来是知道齐楚的,他是个很重承诺的人。我知道他作为上任太子,却没有如愿成为皇帝,依着齐述的心思,他日子肯定不好过。但是,即使在这样危难的情况下,他也愿意来帮助我,这本身就是很让人感动的事了。在齐述身边我学会的一个道理就是,雪中送炭,实难。世上多是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之辈。
我提起我的裙角赶回了宫殿,换上了我作为贵妃的礼服,梳了礼制上的发型,我要去见齐述。我要问他一个理由,你何以如此狠心?
但我到勤政殿的时候,太监和我说,
「娘娘请回吧,陛下在宸妃娘娘宫里头呢。您啊,请回吧。」
瞧瞧这态度,换平时我得把鞋扔他脸上。狗眼看人低的东西。
宸妃就是苏凝旖,瞧瞧这封号,多贵气。
天色已经近晚了。
我又跑到宸妃的宫前,却被拦住了。
却是前面那个被我罚跪的清瘦宫女,唤作碧桃。
她高抬着下巴,和我说,
「贵妃娘娘,陛下和娘娘正要就寝了,实在不便。」
这是赶我的意思,可我不能走。我走了,沈家可怎么办呢?
我低声下气地说,
「劳烦帮我通传。」
碧桃进去了一下,又出来,笑得如沐春风。
「我家娘娘仁慈,说是会帮您通传的。只是膝盖实在疼痛~」
我静静地等她下一句话,
「您在这长春宫门头跪上三个时辰,和我家娘娘两清了,那便可以了。」
我笑了一下,直直地就跪了下去。碧桃大约没想到我跪的这么干脆,也不再难为我了。
和沈家比起来,我的尊严又算什么呢。
跪三个时辰罢了。可见人在江湖飘,因果顺序都是应该的。
我从未如此恨过人。真的。偏偏又下起了雨,夜里的雨可真凉,我跪在青石板上,咯得我膝盖生疼。寒气一直蔓延到了我的心底。我的贵妃服制都被雨冲刷得狼狈极了。
长春宫里宫灯明亮,隐约里可以听见笙歌曼响,是何等的长乐,我的情郎正与她人共度良宵,我跪在长春宫外,淋着秋雨,真的,我现在不觉得屈辱,也不觉得难过。我只是后悔。后悔我喜欢了齐述。
我很久之前那样喜欢一个少年郎,喜欢到我愿意把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捧到他的面前。我不在乎他的生母是个宫婢,也不在乎他的前程是否是无尽深渊。我为了他忤逆父母兄长,我说我最喜欢的,除了我的鞭子,就是他了。后来我的鞭子被他扔了,他也与她人耳畔厮磨共剪西烛。
喜欢到最后,竟是连痛与恨都没有了,我只有后悔。我后悔遇见了他。
多让人清醒的一场夜雨,我伏在地上,雨水顺着我的脸庞胡乱地流。
当初挥着鞭子打马过长安的沈妙,年少貌美身世显赫,向来不知道委屈两个字怎么写,怎么会知道区区数年后,她会给一个宫婢下跪,祈求一个见到夫主的机会呢?
何等荒唐。
我曾经是个很出格的贵女,别的女儿家在学诗作画的时候,我在练武场跟着我哥学枪,红缨枪来去自由。别的姑娘出门恨不得面纱从头糊到尾的时候,我高束着头发拿着我的小鞭子大笑着骑马过长安。我这样的女孩子放到别的家估计恨不得被掐死,但是在沈家,我就是全家最珍贵的明珠。
先帝也是个有意思的人,他摸着他的小胡子,笑说我是长安里最不太平的姑娘。
然后给我和当时的太子齐楚订了婚。
但我后来嫁给了齐述。
我的小红马被隔在了宫墙外,我的至亲们被关押在牢笼里。倘若时光倒转,回到八年之前,见到被众人们欺辱的少年,我一定一定不会自以为是地上前。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他是多么心机深沉的人。那个时候,即使我不出手,他还是有一百种方法来折辱他人。到头来,我还赔上了所有。
雨一直下,我的牙关忍不住咯咯地相撞,手脚冰凉。我不知道我跪了有多久,期间碧桃撑着伞出来了一趟,她站在阶上往下看我,
「贵妃娘娘,您请回吧,我家主子已经为您传了话,但是…」
剩下半句话,她吞没在了嘴里,但是从她的眼里我知道了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