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返回故事文库

1. . 折桂

折桂 我的夫君穿着华丽的袍子高坐在王座上,身旁是异域风情千娇百媚的西凉公主。 他居高临下地瞧着我,有惊愕,有恐慌,有无助,唯独没有爱恋。 我看到西凉公主捏紧了绣着金银丝线的衣袍。 而我,握住了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唇角微翘。 薛平贵,瞧瞧,我还是找到你了。 一 「你叫王宝钏?」他在西凉多年,中原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民妇正

第 1 / 3 部分

折桂

我的夫君穿着华丽的袍子高坐在王座上,身旁是异域风情千娇百媚的西凉公主。

他居高临下地瞧着我,有惊愕,有恐慌,有无助,唯独没有爱恋。

我看到西凉公主捏紧了绣着金银丝线的衣袍。

而我,握住了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唇角微翘。

薛平贵,瞧瞧,我还是找到你了。

一

「你叫王宝钏?」他在西凉多年,中原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民妇正是王宝钏。」我答得字正腔圆。

「你从哪来?」

「中原来。」

「你来做什么?」他的声音逐渐镇定下来,然而我没有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的阴霾。

杀意。

「我……来找我的丈夫。」

「你找到了吗?」

我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许多年前,我第一次见他的样子。

彼时我仍是王家小姐,而他是街边行乞的乞丐,一身脏破的衣服,一头乱糟糟的头发,我坐在马车上无意中掀开车帘,坐在墙根下的他不期然抬起头。

我正对上那双眼。

也许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与他的孽缘就此缠绕。

如今他头戴冠冕,而我麻衣布钗,竟是反转。

我低下头,收住了匕首:「没有,民妇没有找到。」

王座上的男女同时松了口气。薛平贵把我安置在王宫里,走之前我深深看了一眼西凉国金碧辉煌的大殿,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匕首上的花纹。

我同父亲三击掌,不过是以为寻到了良人,金枝玉叶的贵族小姐与下流卑贱的行街乞丐搅到一块去,王家丢不起这个人。

新婚一月他便上了战场,再没回来,而我过了一年寒窑里的贫穷日子,就快要发疯。脏污,贫穷,疾病,无不挑战我的底线。

我又回到了王家。

我爹毕竟是我亲爹,我们王家高官厚禄,藏一个小姐还藏不住吗?

外人皆以为我仍在寒窑吃着苦,实际上我早就穿回了丝绸,用起了牛乳。

我并没有什么愧疚,爱意在一天天的等待中消磨殆尽。我原以为自己会这样过一辈子,原以为我那只伴了一个月的夫君早已烂成黄土。

有人传来消息,说我那乞丐夫君,到了西凉,娶了公主,做了大王。

我回到寒窑睡了一夜,第二日便带着父亲的一千私兵上了路。

我幼时养过一只猫,我待它极好,它很漂亮,却不乖巧。它失踪五日,我见到它在庶姐怀里撒欢。

父亲出现在我身旁,问我,宝姐儿打算怎么做呢?

我站在外头瞧着里头的一人一猫,思索了一刻。

「父亲,我很喜欢它。」

「它背叛了你。」

我点点头:「您说的很对。」于是,我看到父亲满意的笑容。

第二日,猫死在了庶姐的床头。

父亲常说:「我虽有三儿四女,唯有宝姐儿最肖我。

王座上的夫妇,分明相互忌惮着,我听闻西凉国由王和王后共治,王后威胁到王的权利,王于王后来说始终是外族人。

我若是在大殿上说出那西凉王便是我的丈夫,那他薛平贵的王位就岌岌可危了。

我舔了舔唇角,抽出袖子里藏着的匕首,刀锋轻吟,好像在兴奋着。

那股杀意……倒是和以前的他不同了。

那猫死前也对我呲过獠牙。

二

派来服侍我的,都是王后的人,我大概猜测出这宫廷里,王后权利更大。代战公主曾是先王独女,自小在王廷长大,掌控宫廷倒是容易得很。

入夜,仓鸮呼号。

一声尖叫划破了寂静。

——死人了。

死的是王夫人身边服侍的侍女,被人抹了脖子,倒在了御花园的小径上。鲜血喷洒,染红了一大片花草。

第一个发现她的也是王夫人,此时已经昏倒被送了回去。

只听一声「王后到——」,代战快步走了过来,她穿着小袖骑装,远远地瞧上了一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本该昏睡的我睁开了眼睛,看着床帐上坠着的宝石流苏,轻轻笑了出来。

无星无月,就要变天了呢。

这是……第一份礼物。

王宫里的下人们敏锐的发现,王与王后近来并不是很和睦,主子心情不好,下人也就提着心,怕出了什么错。

三天后,代战公主第一次传见我,比我想的要迟。

这一回我总算有机会亲眼瞧瞧这位西凉玫瑰。

她生的美貌,与中原女子所追求的柔美不同,她的美里露着不予掩饰的英气与高傲。代战公主能征善战,曾是先王独女,薛平贵入赘后,西凉王为了女儿,特地下旨在自己百年之后,西凉由王与王后共治。

好在西凉人对女子的态度并不像中原那样严苛,代战公主在西凉王廷是有话语权的。

「王夫人免礼。」她乜了一眼。

我缓缓起身,始终温顺地低着头。

「王夫人可还记得,那日纳莎是要去哪里?」她开门见山,并不与我寒暄。

纳莎便是被抹了脖子的侍女。

我故意露出思索的神色,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

「回王后,纳莎说是……王身边的赫磨大人有请。」

代战批阅奏章的笔并没有停,那女子静静地看着手里的帛书。

我听说西凉王批阅过的奏章都要由代战公主再次批阅,两人意见相符,才算通过。而我站在台下,看到王后带着金镯的手腕轻轻转动,笔尖游走。

于王的「允」字下,写下了「不允」。

三

我知代战王后已经开始怀疑纳莎的死与薛平贵有关,便推了一把,替她圆了这个故事。

王后以为,纳莎死前必定是知道了薛平贵与我的某些事,然后被薛平贵灭口。当然,她断然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代战人如其名,骁勇善战,自小习武,沙漠玫瑰,西凉明珠,在她看来中原女子柔弱得风一吹就要倒,手连弯刀都握不住,走两步便要咳一声,是她最瞧不上的。

而薛平贵与我不过一月夫妻,从前又身份悬殊,我是什么脾性,学过什么皆是一概不知,只以为这是王后给他立的警告。

王与王后相互猜忌,同床异梦,我倒也不急。

晌午,我走在花园里,忽然有个东西砸中我的后背,我回头一看,竟是只纸鸢。

我盯着那东西瞧了半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远处两个穿着胡服快步跑来的孩子令我有些晃神。

我朝他们行了个礼,他们也回了一礼,平心而论,他们的父母将他们教的很好。

「您就是那位王夫人吗?」小女孩睁着一双眼睛大大方方看着我瞧。

她长得精巧,有胡人的立体深邃,也有汉人的细腻柔和。

「正是。」我温和地笑了笑。

「中原是不是有许多好东西?糖糕,酥饼,丝绸,纸鸢……」女孩子眼里闪着幸福的光,她的兄长红着脸拉了拉她的袖子 ,她反应过来,也红了脸。

还是孩子。

我捏住了手上的纸鸢,这是一个中原父亲为他的一双儿女所做。

而他们的父亲或许还有一个孩子……

或者本该有一个孩子,那或许是个女孩,也当生的花容月貌,当享这世间一切美好,当有一双明亮的眼睛,若她健康成长到今天,也当袅袅娉婷地穿上嫁衣,找一个如意郎君……不像她的母亲,不像她……

那个孩子本该存在……

王夫人走了,将纸鸢留在了地上,两个孩子跑过去,只见纸鸢破了一个大洞,原本光洁的纸面染上了斑斑血迹。

遇见薛平贵那年,我十七岁;

嫁给薛平贵那年,我十八岁;

今年我三十六岁,我那孩子若是存在,也当有十八岁。

那孩子从没来过。

四

西凉国都内近来传出一首歌。

唱的是西凉薛平贵另娶公主,忘了结发妻,词中痛骂薛平贵负心忘情,可叹王宝钏苦守寒窑。

西凉王薛平贵,西凉王后代战公主,还有那位中原来寻找丈夫的王宝钏王夫人,全被写进了歌里。

我身处王宫,能听到这首歌时,就代表它在从两国边关到西凉国都的所有城都已经传遍。

当流言轰轰烈烈闯进皇宫时,薛平贵坐不住了。

我终于于一个无星无月的夜晚,见到了我的丈夫。

他穿着中原服饰跨进门槛时,我还是有一瞬间愣了神,仅有那么一瞬间,却被薛平贵扑捉到了。

这好像为他增添了谈判的筹码,我只觉得讽刺。

「宝钏,这些年……你可还好?」他快步走来,双眼里有泪光。

我仍然稳坐在椅子上,并不准备向他行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表演了一通久别重逢,见对方毫无反应,不免有些尴尬。

薛平贵走到我对面坐下,灯影摇曳,我们穿着中原衣服,相顾无言,若是忽略房间里的西凉挂饰,忽略我们脸上岁月的痕迹,忽略十八年的空缺记忆,我们像是富贵人家的普通夫妻。

「王倒是过得很好,至于我好不好,不重要了。」

他心虚地别开脸。

「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我……我去寒窑找过你,你并不在,我以为你早已走了。」

我在心里笑了几声,当然走了,傻子才住寒窑。

「宝钏,我会给你补偿,你若想,我可以安置你在西凉……呃当然,你若是想回长安,我也会为你打点好一切,不会再叫你受苦了。」

「那你呢,平贵?」

「我……我如今是西凉的王,岂能离开。你也瞧见了,我在这位置上并不容易,所以,你若一直留在这儿……」

我睨了他一眼,眸中尽是嘲弄。

「你可知道,你走后,我便知道了自己有孕,两个月时,魏家二公子魏豹想要逼迫我做他的妻,我不允,他便要强迫我,我那孩儿就是那样没的。」

「宝钏……」他脸上的笑意有些勉强。

我笑着说了下去:「我回王家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魏豹,我挖了他的眼睛,割下他的舌头,我亲手将他拆开喂给城外成群的野狗。」

薛平贵笑不出来了,「你在……开什么玩笑?」

「玩笑?你怎么会认为这是玩笑?」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我的好夫君,你该不会以为你的发妻手不能提,风一吹就倒吧?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我是来找你回家的吧?」

我哈哈大笑,直到笑出了眼泪。

「这是西凉!我是西凉王!」薛平贵愤怒地站了起来。

「那又如何?」我渐渐收敛了笑容,正面迎上了他一双怒目。

我静静地看着他。

「若是王后死了,大臣们会怀疑谁呢,他们还会让你做王吗?」我靠近他,轻轻笑了笑,灯火摇曳,好像我们从来没有分开。

五

西凉王后有一表兄凌霄,这位亲王年少时曾爱慕过王后,若无薛平贵的出现,本该是他们成亲。

凌霄有勇有谋,可为人老实到近乎木讷,一直勤勤恳恳地替王后办事。

我在他身上找不到什么下手的机会,不过好在他娶了一个不安分的妻子。

我告诉亲王妃,代战一死,我将借此机会杀了薛平贵,小王子小公主左右不过十岁。

「无论想当摄政王妃,又或是王后,都会如您所愿。」

亲王妃颤栗着接过我的毒药,我知那颤抖的双手断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出于兴奋。

代战对于这个嫂嫂并不设防,因此她得手的很快。

王庭依旧安静,而被笼罩在这一片诡谲的宁静下的,是肮脏的欲望,和嗜血的匕首。

薛平贵听完暴起,我任由他掐住了我脖子,看着他双目赤红的样子,我只觉得这是一种从没有过的快活。

堂堂西凉王,就要变成丧家犬,甚至性命堪忧,他的发妻会怎么对待他?

「——薛兄弟,好久不见。」

自屏风后面走出两个身影,声音正是从那个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口中发出来的。

薛平贵乍听见熟悉的称呼,有一瞬间松了劲道。

「你们是……」

「大哥你真是」,女子拍了一下中年男人,「你瞧瞧咱们贵哥,这皇宫,多气派啊,瞧瞧这屋子里,挂的都是宝石诶。」

女人笑眯眯地对上薛平贵错愕的眼神,「嘻嘻,贵哥这么多年过得真好,妹妹看了都嫉妒,可娶了三千后宫?怎么不叫我们也来快活快活?」

薛平贵做乞丐时,结识了葛大葛青两兄妹。

这两人虽是不入流的泥腿子,却对薛平贵这个弟兄很是信赖。当年薛平贵走后,我仍住在寒窑,葛大葛青兄妹始终帮扶我,是而我回到王家后也没亏待他们。

葛大拿到一笔钱,做了买卖,如今已经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内开了酒楼,人人得尊称一声葛老板。

葛青则得了一门好亲事,她那丈夫原是守城军的小小卒,如今也成了一个统领,这自然有我王家襄助。

是帮曾经歃血为盟又独享富贵的弟兄薛平贵,还是来往十八年对他们有再造之恩的我,他们根本不需要犹豫。

「葛大…..葛青?」薛平贵按在我脖子上的手已经彻底垂了下来,看着这两个体态富足,保养得当的人,真的是他那两个乞丐兄妹吗?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他沉了下来,咬着牙质问「你们是一伙的?」

「哟!哥哥说的什么话。」葛青快步走到我身旁挽住了我的胳膊,「我们和嫂嫂特意来西凉接你回家呢。」

「来人!来人——!」他后退了半步,只觉得这三张熟悉的脸孔都变得陌生,好似三张青面獠牙的鬼脸,面带笑容地要将他杀死。

外头静谧无声,好像这座屋子与世隔绝了一般。

他想起来了,为了不让王后发觉,他没有带任何随从。

六

我原本的打算如我与亲王妃说的那样,就地杀了薛平贵,然而就在昨夜,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与我爹三击掌,彻底离开王家,薛平贵走后我固执地留在寒窑,一等就是十八年。

而薛平贵,也和现实一样,来到西凉当了王,我托付血书一封,让葛青葛大来西凉寻人。

后来,他回到大唐,发现自己竟是皇子,最后他登上皇位,立我为皇后,而我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甚至接纳了代战,从皇后沦为平妻。

我苦守寒窑十八年,只当了十八天皇后就病死,我一无所出,唯有代战与他的孩子是继承人,生时无享受,死后也无人记得。

梦醒,我惊出一身冷汗。

这梦有些太过真实,我好像做了一回另一个王宝钏。冷静下来后我细细思索,倘若薛平贵真有这个皇命,那我还需得从长计议。

薛平贵的狗命,还有些用。

从他踏进这间屋子开始,就注定了他再不得出去。代战已死,亲王暴怒之下必然进宫讨个说法,更何况,迷药下在了烛烟里,他要么现在逃出去被扣上杀害王后的帽子,要么乖乖在这束手就擒。

不过他没机会选择了,薛平贵在西凉王宫声色犬马地过了十多年,在这迷药下连一炷香都撑不到。

代战死了。

王宫内乱成一团,在亲王和侍卫四处寻找薛平贵之前,我们在亲王妃的接应下出了城门,与城外驻扎的私兵碰头。

薛平贵醒来时,马车已经行驶在两国之间的官道。

「你这个毒妇!放开本王!」薛平贵挣扎着扭动着身子,我淡淡地瞧着他狼狈的模样,只觉得快意,忍不住笑了出来。

马车颠簸,薛平贵撞到茶几腿上,疼得呲牙,声音都变了:「停车,让我下车!」

他闹出的动静太大,葛大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阿妹可要帮忙?」

「不必,叫他们停车吧。」我微笑着看着薛平贵道。

葛大也不追问,马车很快停了下来,我抽出匕首,面目含笑地走向薛平贵,他额上已经渗出了汗,嘴唇干裂,双目里爬满了血丝,头发也乱糟糟的,要是忽略他身上上好的丝绸,看起来好像还是从前那个走街串巷的乞丐。

「别怕。」我走过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而我已触碰到他,他的身子便抖得像筛子一样。

我替他整了整衣领,又亲自为他割开了绳子,在他的注视下一脚将他踹下了马车。

薛平贵毕竟做了十多年的西凉王,这么多年来头一遭遭人这样对待,现在又被人一脚踹在地上,多年养成的气性,让他爬起来便要发作,可四周穿戴齐整的甲兵,荒无人烟的大漠,还有一张张冷漠的脸孔,王宝钏的,葛大的,葛青的,那些不认识的士兵的……都叫他闭了嘴。

他薛平贵这辈子从未感到过害怕,流落街头时没有,上战场时没有,甚至哪怕是被绑出皇宫时,都不如现在这样恐惧。

刀剑,匕首,黄沙,发妻,挚友,腐烂的动物尸骨,紧盯着他的士兵……

他恍惚间想了许多往事,他坐上西凉王位时,王宝钏在做什么呢?

当他搂着娇妻纵马郊游,王宝钏在做什么呢?

当他欢天喜地的抱着一双儿女,王宝钏又在做什么呢?

……

他这样的思考断然不是出于愧疚,而是在掂量发妻对自己的恨意。

王宝钏有多恨他,他的命就有多危险。

曾经快活风流于声色犬马的享乐,如今都变成了一道道罪证,掰弯了他的背脊。

他在害怕。

他怕死,更怕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在做了十多年高高在上的王后。

薛平贵手脚并用地爬回到马车边,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少年时曾经在大唐学到的一种技能。

双膝跪地,双手高举又放下,上身直起又贴近地面,眼中含泪,口中高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