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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折桂

折桂 我的夫君穿着华丽的袍子高坐在王座上,身旁是异域风情千娇百媚的西凉公主。 他居高临下地瞧着我,有惊愕,有恐慌,有无助,唯独没有爱恋。 我看到西凉公主捏紧了绣着金银丝线的衣袍。 而我,握住了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唇角微翘。 薛平贵,瞧瞧,我还是找到你了。 一 「你叫王宝钏?」他在西凉多年,中原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民妇正

第 2 / 3 部分

「贵人开恩——」

我粲然一笑,放下了马车帘子。

金枝玉叶的少女在城墙根下看到一个脏兮兮的少年郎,他与他的乞丐兄弟一起,高举着双手,朝着过路的马车行起大礼。

她是王家最小的女儿,是相国府最受宠的千金,她的父亲是朝中重臣,她的兄长的赫赫有名的将军,她王宝钏生来便是万人之上,绝不会是独守寒窑的乡野村妇。

「上来吧,继续前进——」

七

「宝姐儿回来了!」

父亲亲自出来迎我,见到薛平贵后明显一怔,一双极锋利的眼眸像是能刺穿他似的,扫了他一眼,随即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儿厉害,有胆有谋,远胜父亲。」他笑着拍了我的胳膊,和天底下每一位父亲一样,他对我的平安归来感到高兴。

当年我回到王家时,父亲也是这样看着我:

「我知我儿心气极高,做乞婆绝不是你的归宿。」

「我王家的女儿,嫁给小门小户并不羞耻,宁愿躲在外面风餐露宿,也不愿回家才是真正的没出息。」

「宝钏,你真正地长大了。」

而当我被告知面临再嫁给魏豹的消息时,父亲只是对我说:「宝钏,你若有恨意,便证明给我看。」

我筹谋数月,手刃魏豹,父亲却说:「你证明了你可以杀他,但除此之外,你没有得到任何益处。」

于是这一次,我没有杀薛平贵。

父亲惊讶的不是我带回了薛平贵,他是在思索,薛平贵仍然活着的理由。

「父亲大可告诉我,可有谋反的心思。」

相国抬起眼眸,直直地看着女儿的眼睛,父女俩谁也不先移开目光,半晌,王相国开了口:「不错,告诉你也无妨。」

对上了。

「父亲可是准备与魏家姐夫联合起兵?」

他渐渐直起上身,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谁告诉你这些?」

我微微含笑:「我做了个梦。」

「梦?」

「梦里薛平贵真实身份是当年刘妃所生的皇子,被送出宫流落在外,爹与二姐夫不日便会起兵谋反,而苏龙会帮助薛平贵得到皇位。而我们王家,会不复存在。」

「你认为这是真的?」父亲皱了皱眉。

「皇子名叫李温,正是当年刘妃为孩子取的名字,而薛平贵的后背上,正有个温字。」

「爹,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

「你认为当如何?」

我替父亲斟了一杯茶,「既然父亲已有谋反的心思,我也不必避讳。薛平贵前十八年在长安不过是个无名小卒,后十八年待在西凉,纵使做了西凉王又如何,我杀了代战王后,这笔帐必然要算在薛平贵头上,薛平贵现在是孑然一身。」

「不如让薛平贵做这个挡箭牌,陛下爱子心切,大概率还是会传位于他。」

「即使陛下不选择他,有我王家襄助,自然万无一失。我们王家送他一个帝位,他怎么得到,再怎么吐出来。」

父亲笑了,他自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不愧是我的女儿,那依你所见,我们如今第一步是什么呢?」

我也笑了,「当然是要让薛平贵与陛下相认。」

「这就要靠父亲帮忙了,毕竟『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这才等来佳婿,中秋宫宴相爷怎能不带上女婿。」

八

我的计划失败了。

西凉的凌霄亲王不知从哪得知薛平贵没死,而是被我带回了大唐,已经递交了国书要求交出薛平贵。

我原以为凌霄会在亲王妃的撺掇下就此登上王位,毕竟王与王后一个已死一个生死不明,然而这位亲王依旧是意料之外的忠厚,他将王位给了薛平贵的儿子,自己则一心辅佐他。

亲王从前是坚定的王后派,但也对薛平贵这个西凉王保有尊重,因此许多事情不可僭越,而如今代战的幼子做了王,他这个做叔叔的可以毫无顾忌地发挥才干了,这人虽然忠厚老实的叫人吃惊,却是有些真本事的,行事稳健又细心。

我留在西凉的人传来消息,说是亲王妃因病暴毙。

这话旁人听了也许相信,可我走之前才见过健健康康的亲王妃,我与亲王妃合谋毒杀代战,带走薛平贵一事,只怕是东窗事发了。

西凉虽已经向大唐称臣,但两国之间互通国书的事情不可能轻轻揭过,想要在中秋宫宴上让薛平贵与陛下相认,眼下是绝不能了。

我将薛平贵安置在我自己的宅子里,这些年我并不以王家三小姐的身份自居,旁人邻里也只当我是寡居的妇人,叫我一声王夫人。我甫一将薛平贵带回长安,便放出消息,如今全长安的人都晓得那个原本嫁给乞丐的相府三小姐被接了回来,而她的丈夫则在西凉当了大王。

我们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都在按我的计划一步步推进,唯独西凉的局势超出了我的预计,提前暴露出薛平贵的动向反而成了我的桎梏。

「夫人,外头有人来了。」侍女小莲欲言又止,神色有些为难。

「怎么了?谁来了?」我搁下茶盏,用帕子吻干唇角。

「……魏家的那位姨娘来了……」

我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这个魏家的姨娘是谁。此人乃是我的二姐,王银钏的丈夫魏虎娶得一房妾室,据说这女子惯会温柔小意,爱使些后宅里的小伎俩,而我那二姐千金小姐脾气,自小被捧着长大的,哪会低头,于是两人斗了这么多年,二姐倒是受了不少窝囊气。

更有意思的是,我那离奇的梦里,这女子本该是魏豹后来的妻,也是薛平贵的义妹。

薛琪迈着小莲步子缓缓走进来,梳了个堕马髻,面目含笑,一双眼仿佛能勾人,手里的团扇遮着下半张脸,有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意思。

「嫂嫂。」她微蹲了蹲向我行礼。我心里暗笑,略有些嘲讽,这一声嫂嫂倒是给自个抬身价。

我虽是嫁给薛平贵,可仍是相府的三小姐,而她嫁的是我姐姐的丈夫,做的是妾,这等身份,即便是薛平贵的亲妹妹,也不配叫这一声嫂嫂。

「我与嫂嫂多年未见了,嫂嫂依旧光彩照人,怪不得能把哥哥带回来。」她似乎是想要奉承两句。

「薛姨娘怎么来了?」我叫人给她看了坐,静静地等着她的下文。

薛琪见我连茶都不打算上,她叫我嫂嫂,我却叫她薛姨娘,面上也有些难看。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只是听闻嫂嫂回来了,想来见见。」

我看着薛琪的脸,努力回想着梦里薛琪的死因。

薛琪原本一心爱慕薛平贵,魏豹蓄意勾引下,与魏豹成亲,最后得知魏豹杀了自己的父亲,又想要伤害薛平贵,她亲手下了毒,与魏豹相拥死去。

倒是个有魄力的女子,只是现实里,魏豹早在十八年前死在我手上,而薛琪则嫁给了魏虎做妾,一切都变了,可我总觉得,这其中有某一环没有扣上……

魏豹死了,薛琪活着……那么薛琪的父亲,薛平贵的义父薛浩呢?!

作为魏府姨娘的父亲,他必然活得好好的,他必然知道,当年将薛平贵托付给他的人是什么模样。

薛琪来干嘛的呢?

我不自觉地握住了袖子里的匕首,目光重新聚焦,薛琪的红唇一张一合,眼神透露着狡猾。

「……嫂嫂可否让我见见哥哥?」

薛琪原本不知道薛平贵的真实身份,可是魏虎知道,她很有可能,不小心听到……

这样一切都有迹可循了。

我勾了勾唇角,看向薛琪的眼睛里多了难以捕捉的冷意。

「当然可以,你明日过来,我带你去见你兄长。」

薛琪惊喜过望,毫不怀疑我这个以温柔贤惠出名的嫂嫂。

我目送着薛琪远离的背影,目光越发深远。

——还不到时候,不能给薛平贵反扑的机会。

「通知我二姐,薛姨娘明日不回去了。」

薛琪第二日如约而来,甚至悉心打扮了一番,知道的是来见义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会情郎。

我心下暗笑,薛琪爱慕薛平贵多年,如今又知道薛平贵身份惊人,怕是又起了心思。

小莲看着薛琪进去了,颇有些担心,快步上前低声问道:「小姐,让薛姨娘见薛平贵真的好吗?」

我打发她去看茶,自己走到了铜镜前坐下。

十八岁的王宝钏曾被誉为长安第一美人,想来求娶的王公才子踏破了门槛,他们为她作诗,投拜帖,最好的结果就是远远看上她一眼。

她站在城楼上抛绣球那天看到了什么?又想到了什么呢?

看热闹的百姓,挤破了头的王公贵族;

穿着普通衣裳携着家眷的行人,身着锦绣华服侍卫成群的贵族;

护城河边氤氲翠色的柳树,艳阳下闪着光辉的金瓦;

十八岁的王宝钏握着手上的大红绣球,只觉得无聊,年华易逝,芳华能留几时,往后几十年,便如同普通的后宅妇人一般,一日复一日,看不到头。

那怎么行?

她瞧见一个头发披散的乞丐少年,那人瘦瘦高高却长了一双明亮的眼,不知为何也挤在抢绣球的人里面,在一群王公贵族里那样特殊。

他若是抢到绣球,那此生大概再也不用为生计发愁。

城楼上的少女莞尔一笑,大红的绣球落入乞丐少年的怀里。

他们都曾得偿所愿。

我坐在镜前打开梳妆奁,抽出金钗一根一根插上发髻。

铜镜模糊,却掩盖不了她的老去,只是纵使岁月蹉跎,镜中的也仍是个顾盼生姿的大美人。

时隔这样多年,她方才恍然大悟,她当年一心要嫁薛平贵大概是没有什么爱情的原因,那是她年少时的小小叛逆,为了逃避世家贵女既定的命运。

青春不是永恒的,美貌也不是,没有金钱的自由她更是一天也忍不下去,这是她从这十八年里学来的东西——

这世上最珍贵的,唯有权势。

插上最后一根钗环,我缓缓起身,伸手扣住了铜镜。

小莲端来了茶,并告诉我,薛琪说薛浩念子心切,想见见薛平贵。

「小姐……」

「让他们走,派人跟好。」

「将薛浩带回来,此后不论谁问,都说我们都没见过薛平贵和薛琪。」

「通知父亲,准备进宫。」

九

我爹办事效率很高,两个时辰后,刘义老将军带着三百禁军浩浩荡荡前来,一旁跟着的,还有我的大姐夫苏龙。

我朝刘义将军行了礼,故作惶恐道:「这……刘老将军怎么来了。」

「三小姐,老夫是奉圣上之名,前来捉拿西凉间谍。」刘义鬓边已有白发,可声音高亢,双目炯炯。

「西凉间谍……老将军莫不是弄错了,我的丈夫平贵,怎么会是西凉间谍?」我后退半步,捂住胸口,假装站不稳,由小莲上前扶住我。

苏龙适时开口道:「将军不妨进去再说。」

刘义顿了顿,迈开步子走了进去。

在他身后,我朝苏龙睇了个眼神,他微微点头。

屏退了下人后,刘义看也不看桌上摆着的热茶,径直问道:「那薛平贵现在可在?」

「平贵去探望他义夫了,怕是要留过晚饭后了。将军您……是不是弄错了,平贵怎么会是间谍呢……」

「哼」刘义冷哼一声,「若不是间谍,堂堂西凉王怎么会到中原来?」

「我也与你们透露些,西凉那边已经另立新王了,想必他是孤身前往我大唐,后方却被推翻了。」

「西凉的摄政王已经递交了国书,希望找到薛平贵,这是人家的国事,我们本不该管,可他若是抱着刺探敌情的目的来我大唐,我们就不能叫他回去了。」

我略有些诧异,目光闪了闪,凌霄没有言明薛平贵杀了代战的事,倒让陛下认为是这薛平贵来做间谍后被人夺了权,回不去了。

「你这女娃也是苦命的,我与你爹相识几十年,算是看着你长大的,这十八年听说你一直过的穷苦,你爹也是真能狠得下心肠。」

刘义看着王宝钏泫然欲泣的面庞,有些于心不忍,正是她的亲爹向圣上举报了薛平贵,怕是还对当年的事怀恨在心呢。

我偷偷打量了刘义的神色,见他端起了茶杯,收敛了些煞气,又抬头看了看苏龙的脸色,目光相接的一瞬间,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起身执起茶壶,俯下身子要为刘义沏茶,却「无意间」露出了脖子上的项链。

黄玉做的玉佩雕着镂空的龙纹,这东西难看得很,我也是刚刚才从不知猴年马月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好像是薛平贵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

说来好笑,他那时穷酸,得到一点好的东西便攒起来,最后积了一堆零零碎碎一起送给我当定情信物。什么有钱人家女子绣鞋上的珠花,别人掉了的素钗,剑上的剑穗子,衣服上的金扣子诸如此类,我深吸一口气咽下恶心,头一回知道为何要门当户对。

随后那堆零零碎碎便被我随手丢在某个旧箱子里,这玉佩就是其中之一,我那时若是瞧见这玉佩,必然好好追究一番来历,寻常人家,有几个敢在玉佩上雕龙。还是因为那个梦,我才意识到这玉佩的重要性。

「这是什么?!」刘义大惊,噌地站了起来。

「你的这块玉佩,从何而来?」

我略显羞涩地低下头微微一笑:「这是平贵当年送我的定情信物。」

「能否取下,让老夫看看。」

我假装茫然地看了看苏龙,苏龙也配合我点了点头,于是我摘了玉佩,递到刘义手上。

刘义端详着玉佩,口中念念有词:「……对……就是这块玉。」

「我再问你,薛平贵可曾告诉过你,他这块玉佩从何而来?」

「这是平贵从小就佩戴着的,是他养父送他的。」

「他养父是谁?!」刘义连忙追问。

「他叫薛浩。」我答道。

「你再仔细想想,此事事关重大。」

我低头沉思:「平贵他告诉我,当年他是被一个叫……叶兴的人抱出,好像是被人追杀了,刚好薛浩经过见到了叶兴被杀,他就把平贵捡回家抚养他。」

「叶兴……」刘义双目有些失神,「公公他确实叫叶兴。」

「那除了这块玉还有别的什么?」

「这块玉是由一个黄色的布包着,里面还有一个小孩子的肚兜。」

「那薛平贵身上可还有什么特征?」

我故作思索,刘义心急万分,低喝了句快说。

「……平贵的左后肩,是刺了一个温字。」

刘义失神着后退了两步,我与苏龙相视一笑。

十

「相爷,陛下歇着了。」老太监低眉顺眼的走了过来,拦在了王允前面,王允收回了卖出的步子。

一个不起眼的锦囊从王云袖口里拿出来,在王允微笑的目光下塞在了老太监怀里,老太监也并不推拒,微微抬头,一双浑浊泛黄的眼睛闪着狡黠的光。

「陛下的身体……怎么样了?臣甚为忧心。」

「就在这几天了。」老太监压低了声音,从善如流地揣起锦囊。

王允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径直转身离去,大殿前守卫森严,目不斜视。

另一边,我的人回来报告,皆说没能找到薛浩。

「什么?你们跟着薛琪薛平贵还能跟丢?」我气极反笑,扫落了桌上的物什。

「他们路上好像有人接应,换了三四辆马车,我们人手分散了,有消息的时候人已经出城了……」

我紧咬着牙,迅速思索着接下来的计划。

我还是小瞧了薛琪,她大概一早便做好了准备,带着薛平贵薛浩逃往城外,之后大概会找个时机站出来自证身份,这样便绕过了我王家。

只是,若不能在一个月内让薛平贵认祖归宗,圣人的身体大概是撑不住了。

「速去取一张薛平贵的画像来。」我吩咐小莲,画像是我一早便准备好的。

「你带上画像,立刻去找刘义刘老将军,就说平贵被歹人所挟,下落不明,请刘将军动用御林军。不过此时不宜暴露他的真实身份,就说是搜寻西凉间谍。」

「另外请将军与我一道进宫面圣。」

我听说薛平贵尚在襁褓之中时,为后宫之计所害,由叶兴公公抱出,陛下归来后心急如焚,听从他人建议,为了保护皇子,只对外称公公叶兴偷盗贵人之物。叶兴身在宫外躲躲藏藏,消息闭塞,以为这是奸妃瞒天过海,想要找出皇子,更不敢出现。

我这番考量倒是借鉴了当年,御林军拿着画像四处寻人,声称是寻找西凉间谍,以薛平贵谨慎的性格,是不会在这时出现的,也就为我进宫面圣赢取时间。

我必须要在薛平贵之前让皇帝知道他就是李温,这样薛平贵便再也无法与我扯清关系。否则他断然要说出我千里迢迢将他绑回来,我与父亲并未决裂的事情。

刘义动作很快,御林军整装待发,画像被拓了百份,贴在大街小巷,我出门时,已经看到士兵拿着画像询问路人。

宫门前,刘义正在等我。他穿着一身软甲,卸下的佩剑正拿在一旁的太监手里。

「刘伯父。」我恭敬地朝他行礼,他轻叹了一声。

「老夫本想亲自去找,你倒是想得更周全。」他一双眼精神矍铄,意味深长。

我心里镇定,面上却焦急:「伯父快别这么说,我也是太着急才想着进宫面圣,若是以往,岂敢窥视天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