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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 折桂

折桂 我的夫君穿着华丽的袍子高坐在王座上,身旁是异域风情千娇百媚的西凉公主。 他居高临下地瞧着我,有惊愕,有恐慌,有无助,唯独没有爱恋。 我看到西凉公主捏紧了绣着金银丝线的衣袍。 而我,握住了藏在衣袖里的匕首,唇角微翘。 薛平贵,瞧瞧,我还是找到你了。 一 「你叫王宝钏?」他在西凉多年,中原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民妇正

第 3 / 3 部分

刘义的目光在我身上定了一会,仿佛想要看出些什么,随后只是转身大步向前:「你不必怕,陛下不会为难你。」

我称了声是,随着他一道走去。

往来的宫女穿梭在红墙金瓦间,辉煌的宫殿在太阳下闪着光,我看着大殿前的汉白玉石雕,已经上头游着的双龙戏珠,勾了勾唇角。

此时已近黄昏,大殿里昏昏沉沉,我跨进殿里时,远处传来掌锣太监的敲时声。微薄的光透过雕着画的窗子投射进来,仿佛有了形状,最终又隐没在金红的柱子之间。

那传说中的九五至尊就坐在大殿中央,光照不到他,唯有跃动着的烛光将那一方照亮。

病容,雾霭,日薄西山。

这是我对皇帝最初,也是最后的印象。

「刘爱卿……是那个吗……」他慢慢站起来,声线有些抖。

刘义上前行李,洪亮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陛下,李温殿下找到了。」

「好……好……找到了……这是谁?温儿呢?」他不知是因为过分激动,还是精神恍惚,抑或是二者兼有之。

刘义对我使了眼色,我快步上前行李:「民妇乃西凉王薛平贵之发妻,薛平贵……便是您的皇子。」

陛下恍惚的神情凝固了。

他想过许多关于李温的事,或许他被人捡回去当了农民,做了普通书生,或许他已经残疾,做了乞丐,甚至他当年根本没有活下来……

他可以允许以上所有情况的发生,唯独不可允许自己流落在外的儿子变成了西凉的大王。

他首先是个皇帝,敏感与多疑,是刻在骨子里的基因。

陛下迅速从失而复得的欢喜里挣脱。

「速速找到李温,带他来见朕。」

「铛铛铛——」远处传来掌锣太监敲时声,黄昏最后的光辉也在窗缝里消失。

十一

「我本不欲在这个时候见你,只不过为了我们都好,我还是来提醒你一二。」我熄灭了手里的宫灯,黑暗里,薛平贵一双眼睛亮的惊人。

「第一,想必你已经知道自己就是失踪的皇子李温,我已在陛下面前表明身份,你想要撇清关系是不能了。」

薛平贵咬牙:「所以呢?王家擅自豢养私兵数万,这是灭门的大罪。」

「第二,世人皆知,我王宝钏为了与你成亲早在十八年前就与我父亲断绝关系,十八年来苦守寒窑只为等你。」

「你放——」

「第三,你虽是陛下的嫡长子,可陛下仍有另两个皇子,你在大唐除了薛琪薛浩,再无帮手,想要夺嫡,唯有依靠王家。」

我看这薛平贵快要冒火的双眼微微一笑,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现在,去吧,殿下。」

陛下遣退了所有人,只召见了薛平贵。

我与刘义立在门外,陛下身边的老太监快步过来,向着刘义和我行了礼,他在君王身边随侍多年,很是会察言观色,今日之事,他敏锐地嗅到了变局的一端。

「刘将军,王夫人,请随老奴到偏殿歇息。」

刘义乜了他一眼,到了声「不用」,我闻之也微微一笑,轻摇了摇头。

老太监识趣地退下了。

我侧目看着刘义斑白的鬓发,我知道他必然有话要和我说,然而他只是一个劲地瞧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我记得在我幼时,他是我家的常客,那时父亲还不是宰相,他也不是镇国大将军,两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志趣相投,出身相近,因此常常来往。后来,二人也渐渐淡了,或许是友谊上了朝堂必然褪色。

那时的刘义身材高大,剑眉星目,是个方崭露头角的小将,如松柏一样的挺拔,眼睛里始终带着光。

如今的刘义与我一般高,满头华发,双眉间常年有道深深的沟壑。

唯有那双眼睛仍然坚毅,可也只剩坚毅。

「丫头,你记着,这里是大唐。」

他状似不经意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甚至目光都为转变。

「好的,伯父。」我也轻轻答。

我知道有些事情瞒不过刘义,他年轻时以有勇有谋,能征善战闻名遐迩,更能被我父亲引为知己。

只是有些话不必说的那样清楚。

他只说了这句话,便是最大的让步。

更何况,我王宝钏要做的事情,绝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

我不知那天晚上薛平贵与陛下究竟说了些什么,竟能让陛下消除一切疑虑,最终立他为储。

或许是薛平贵有什么真正的过人之处,能轻易地赢取一位帝王的信任,又或许是陛下看到那一张过分肖似自己的脸,总之一切都按照计划步步推进。

薛平贵摇身一变,成了太子李温,暂住在了东宫里。

我们都知晓,这个太子不会当的太久,陛下的大限,就在这几日了。

而我,在一个普通的夜晚,得到了储君的召见。

进去时,空荡荡的大殿里只剩我和薛平贵两人,他背对着我,负手而立。

「太子殿下。」我恭敬的唤道。

他摆了摆手,声音里是不加掩饰的疲惫。

「不必叫我太子,我今日……是想求夫人一件事。」他转过身来,半张脸隐没在黑暗中,露出的脸孔显得毫无生气,干裂的唇,再无光芒的眼睛。

我看着那双眼睛终于熄灭,说不出的快乐。

「我知道我这个储君,只是夫人的垫脚石,我与夫人的博弈,就要走到尽头了……不,不是博弈,我比不上你。」

「从西凉到大唐,夫人神机妙算,一直牵着我走,我全然无反抗之力。」

「我年少时穷困潦倒,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飞黄腾达,升官发财,因此我出现在那日的绣楼下。我做了十五年西凉王,与代战从相知相守到互相防备,可我十分快乐,王位所拥有的权利,是外人绝无法想象的。」

「而当我失去了这一切,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如今与当年的乞丐没什么两样。」

薛平贵抬头,眼里尽是荒芜。

「所以我恳求你,若是我必然要死,让我葬在西凉,在善待薛琪和我义父,就算是……我做垫脚石的报答。」

大结局

【宝钏,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觉得有些荒唐地笑了笑,将那薄薄的纸窝成一团随手丢开。

「告诉太子,用不着做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我早就想取他狗命,留他到现在已是仁至义尽,他若是诚心要求,便求我给他个痛快。」

小宫女瑟缩着,她知道太子夫妻不和,太子妃更是与传闻中温柔贤淑不符,却没想到是这种你死我活的境地,太子甚至处于劣势。

小宫女走了,偌大的宫殿顿时显得寂寥。

皇宫很大,后宫三千也住不满,皇宫也很小,丧钟一想,整座宫城都能听见。

九声,国丧。

迟暮的帝王在一个平平无奇的早上死了。

我穿着太子妃朝服站在宗室女子队首,接收着来自四周各样的眼光,他们多多少少曾经听说过王宝钏这个女子,从前是世家女的耻辱,是主母们耳提面命不可学习的反例,如今是登枝麻雀的写实。

「还不是众叛亲离,过了十八年猪狗不如的日子……」有个声音飘过来。

离我这样近,大概是某位王妃。我置若罔闻,抚了抚手指上的纯金护甲,反倒觉得兴奋。

今日过后,整个李氏宗族便要数着日子等死了。

若说帝王之死让我明白什么了的话,那便是我终于恍然大悟,传说中的圣人,也不过是个普通人。

再普通不过的人。

——与我一样。

所有的宗室都以国丧的理由留在了国都,见证了新帝的登基。薛平贵穿着九龙华服,意气风发地站在大殿之上,文武百官齐齐下跪高呼:陛下万岁。

权利很容易使人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特别是当你拥有一个数十倍于西凉小国的大唐时,薛平贵近乎恍惚。

我适时地轻笑了一声,唯有我们二人听得见。

「二十。」我低语,清楚地瞧见薛平贵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十九。」我笑语盈盈地看着薛平贵,看着他写下封我父亲为兵马大元帅,赐予兵符的圣旨。

新帝登基的第二日,果然有藩王按不住揭兵而起,为我做了嫁衣。

前去平叛的军队势如破竹,叛军所到之处原本烧杀无数,王家军的到来于百姓来说像是久旱逢甘霖,王家军的声势迅速达到了顶点。

为什么叫王家军而不叫天子的王师?

谁关心呢?

朝堂上已是王氏的一言堂。

我将前线的捷报递给薛平贵,笑着对他说了:

「十。」

有农人在洛水中发现刻有「圣母临人,永昌帝业」字样的巨石,皇后王氏亲自在洛水受图。

皇帝,文武百官、蛮夷酋长,各依方位而立。珍禽奇兽,并列于坛前。史书上称,自武后以来,从未有此胜景。

护国寺僧人撰《云经》,称王氏乃弥勒佛下凡化身,应作天下主人。皇后天下令颁行天下。命两京诸州各置云寺一所,藏《云经》,命僧人讲解,并将佛教的地位提高在道教之上。

那日,刘义告老还乡。

「二。」薛平贵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道。

他再一次穿上九龙华服,带着九冕十二旒,我知道那套冠冕终有一日会带在我的头上。

「还请……不要忘了我们的约定。」我透过冠冕,看到了他眼里的绝望与恳求。

这二十日的倒数对薛平贵来说,无异于凌迟。

倒数第二日,薛平贵捧着《云经》,自请退位,于文武百官面前,将皇位传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父亲王允进了宫。

我卸下护甲,犹豫再三,还是将那把镶着宝石的匕首藏在了袖子里。

「你想要做皇帝?」他一点不寒喧,直接开门见山地问我。

我沉默了一下,迎上他有些锐利的目光。

「是的,父亲。」

「你袖子里,藏了匕首,是不是?」他缓缓走到桌旁,为自己倒了茶。

我面色有些难看,「爹……」

「你是我的女儿。」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您……要阻止我吗?」

「我若是阻止了你,那把匕首,会指向你的父亲吗?」他饮了一口茶,问道。

「是的,父亲。」我攥紧了拳头。

是夜,蝉声不止,桌上的烛火毕毕剥剥地跳着,缓缓留下了蜡泪,昏暗的烛光让我看不清父亲的脸色。半晌,在我甚至做好了今日便与父亲决裂的准备后,他终于开口了。

他微微一笑,「我曾说过,我有三儿四女,唯有宝姐儿最肖我。魄力,胆识,计谋,你都不逊于任何人,为父很骄傲。」

我睁大了眼睛。

「听到薛平贵退位的消息时,我很高兴,因为这才是我的女儿。」

「而你今日拿着匕首进来,我也觉得骄傲,因为你已经具备了一个野心家应有的决断,那就是对情的割舍。父亲六十岁整,这一点上,已经不如你了。」

「武后能以女子之身登上帝位,我的女儿又有何不可?」

「父亲……」

「去做吧,宝钏,不是谁谁的女儿,也不是谁谁的妻子,你会成为一个好皇帝的。」

绣着金凤的华服最终 爬上了金龙,那套冠冕最终也戴在了我的头上。

女帝登基的那天,废帝在长治宫服毒自尽,没人能说明白他是自尽还是他杀,历史里的输家于任何人都不重要,一个崭新的治世即将开始。女帝登基后,李氏皇族完全被清扫,连女眷都没能逃脱。这样的清扫也曾在武后登基时出现过,与之不同的是,女帝并无子嗣,也就不存在改姓免除清算一说。

「一。」我对着长治宫的方向呢喃出声。

皇宫很大,大到我永远走不完每个角落,皇宫也很小,小到废帝之死,掀不起任何水花。

直到某日我临驾东宫,于我曾经的案头上发现一张纸团。

【宝钏,你有没有爱过我。】

我那时将它窝成一团,随手丢开,只觉得晦气。

而如今那人已死,除了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再无人记得,我却展开这团纸,重新看了一遍。

十八岁的王宝钏真的没有动过心吗?

那样与她原本生活截然不同的人,在她崴了脚时蹲下身子背她,那个在义父墓前郑重写下她名字的人,那个呆呆愣愣搜集了他所能触及的最好的一切:金扣子,银素钗,绣鞋上的珍珠——全都送给她的少年,难道她真的没有心动过吗?

我将纸片凑到蜡烛上,点燃了它,它卷起一角,慢慢被火侵蚀,最后化为一缕黑烟,随风飘散。

那又如何呢?

爱意会在时间与权力的侵蚀下消磨殆尽,最后也化为一缕烟气,随风而逝。

她王宝钏绝不是死守爱恨的痴女怨妇。

她的父亲是大唐的宰相,她的兄长是有名的将军,她敢爱敢恨,有勇有谋,她生来便是万人之上,不是谁的女儿或是谁的妻子。

绣楼上蹙着眉的少女不甘成为普通妇人,绣楼下衣衫褴褛的乞丐少年希望此生大富大贵。

他们最终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