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三十二封生死书

见字如面。

首先，让我祝你八岁生日快乐。

你的妈妈去接你放学，可是，她都没有牵着你的手。

可是，今天是你的生日。

啊，我多想牵你的手。

对了，苏贝，我开了自己的衣服店。

我的店里很忙，我每天帮助别人做衣服。

有很多小女孩，都是我做裙子。

可是，我发现你很少穿裙子。

你没有好看的裙子，你的头发太短了，像男孩。

夏天，你上一年级了。

可是，你去女厕所时，被女同学当成了男孩子。

她们推你，你跌倒了。你放学一直哭。

妈妈没办法保护你。我不能原谅自己。

过年那天，下雪了。

二鸣堆四个小雪人，他说，这是我们一家四口。

此致

1996.2.15

附：

「一家四口」的雪人照片。

第九封信

苏贝，你好：

我的小松果，生日快乐。

我很难过。

你的老师让我尽量少去看你。

因为我总去学校门口，大家议论，你知道了自己是收养的，很伤心。

可是，我每次都是悄悄的啊，还捂着脸。

我错了，以后不打扰你了。

可是我该怎么办？

你每天都不爱笑。

你知道了你的爸爸妈妈不是亲的。

苏东平把你当男孩养。他要求你留短短的头发，衣服灰黑的。

女生不爱和你玩，男生嘲笑你。

我的女儿真的好可怜。

我帮不了你，该怎么办？

此致。

1997.2.15

第十封信

苏贝：

我在医院祝你生日快乐。

前天，苏东平来找我了。

他说你离家出走了，问我，你有没有来找我？

可是你真的没有来找我。

你爬到城墙上头去了。天那么冷，那么高的墙。

花花陪我去的，她说:你哭着喊，不回家，没有家。

你不想要现在的爸爸妈妈了。

现在的爸爸老想让你做男孩，现在的妈妈也不喜欢你。

你也不想要生下你的坏妈妈。坏妈妈丢了你，你永远都不想看见她。

我的小松果，你还那么小，就这么伤心。

我好悔恨，为什么那年我要签字？！我把你丢掉了，我是世上最坏的妈妈。

好想抱抱你。

可是，城墙那么高，抱不到你，也看不清你的脸。

后来，你被救下城墙，但是发高烧了。

今天你在医院第三天了，我听到你在喊妈妈。

我的心都快要碎了。

1998.2.15

第十一封信

苏贝：

最近好吗？

告诉你一个秘密。

你的老师，给我了学校的订单，那就是帮合唱队的女生做裙子。

白色的，很美丽，有花边。

苏贝，你的老师很温柔，我求她帮助你，她答应了:她让你进了合唱队。

哈哈哈，这下你可以留长头发了，妈妈也可以亲手帮你做裙子了。

我的女儿那天站在舞台上，是最发亮的小女孩。

啊，写的太高兴了，居然忘了祝福你。

十岁的苏贝，生日快乐。

十岁是大生日，你的爸爸在酒店帮你庆祝。

我很想也给你送礼物，我买了好看的书包和文具，悄悄送过去。

对了。我们家的房子重新修了，哥哥们把最南边的房间留给了你。

枕头套和被套都是美少女战士。

你不知道，去买的时候，二鸣选了奥特曼！被我骂了。

气死我了，女孩子怎么可能喜欢奥特曼？

此致

1999.2.15

第十二封信

苏贝，见信好：

亲爱的宝贝，生日快乐。

这几天，总是梦到我的小松果。

头圆圆的，扎着冲天辫子。

你学走路早，一周岁多一点，就会在院子里赶鸡了。逮不到还会发脾气呢！

你还会在半夜不睡觉，爬到桌子上玩！吓人不吓人？

你又很乖，给你一朵花，都能玩很久。

花瓣摘完了，自己也感到很奇怪，到处找。

有时候我想，十二年，就象一个长长的梦。

我多么想醒过来的时候，你还在我身边。

恨自己，那年为什么签了字！为什么没有再想想办法。

恨自己的妈妈

於 2000 年 2 月 15 日

第十三封信

苏贝：

岁月如梭。

你是一个初中生了。

你知道吗，今年，我靠近你了。

你的表叔去了博物馆上班，每当你们的班级过去活动时，我就请他放我进去。

我是装成清洁工的。

猜到了吧？拿着扫帚跟着你们的阿姨，就是我啊！

有一回你还跟我笑，说：谢谢阿姨。

你个子长高了，也有了好朋友。这真的很棒！

但是，听说你的学习有点不稳定。

加油苏贝！

人还是应该学习的，我也是。只有好好学习，才能在写信的时候，跟你说出想说的话。

对了，今天我定做了鲜奶蛋糕。最近很流行的。

你的那份，你二哥帮你放在房间的桌上。

后来被小猫偷吃了。我说，吃的好！

陈二鸣这个小二五，哪有那样给你「吃」蛋糕的！

清洁工阿姨

于 2001 年 2 月 15 日

第十四封信

苏贝：

在博物馆里，你一直和一个小男孩走在一起。

也许是我太敏感了，开始担心你早恋。

再看到你的时候，你满脸不开心，故意吊儿郎当，晃啊晃地走在最后头。

我又求表叔打听。

原来，苏东平也发现了这个男孩，他去骂了男孩和他的爸爸妈妈。

事情闹的很大。

好多同学都笑话你，说你长的像个男的，竟然还想谈恋爱。

你的妈妈也责骂你是个小痞子。

我好难过，我完全没有办法保护你。

太难过了，怎么办，怎么办啊？

你没用的妈妈

于 2002.2.15

第十五封信

苏贝：

你的期末考试好像考砸了。

放假那天，我偷偷去看你。

看到苏东平一边走，一边在教训你。他特别特别生气。

我突然有个想法：要不你就一直考砸吧，也不要变乖。

一直都成绩差，都不乖，好让苏东平嫌弃你。

等他不要你了，我就可以把你要回来。不管你是什么样，妈妈都会永远爱你。

可是后来，我自己吓了一跳。

哪有妈妈会这么混蛋？

你初三了，还是要好好学习才对。好好学习，才能有好的前途啊。

等过完节，我还是要去找苏东平谈谈！

他不许这样对你！

今天是元宵节，祝我的女儿节日快乐，生日快乐。

坏妈妈

2003.2.15

第十六封信

苏贝：

昨天是外国人的情人节。

二鸣去街上卖花时，看到你和一个男孩逛街。

你烫了头发，男孩还向他买了花给你。

你是真的谈恋爱了吗？

我忍不住哭了。

我的女儿，你还那么小，夏天才刚刚上高中！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已经把女儿送出去了，现在又该怎么保护你？

那一年，我为什么要签字？！

我真的是一个该死的妈妈。

该死的妈妈

2004.2.15

第十七封信

苏贝：

罗浩自己来找我了。

原来他就是公园里那个男孩子啊。

他很清秀也很有礼貌，字也很好看。

他说，阿姨你放心，我们没有真的谈恋爱。

原来是这样的，苏贝：

你的爸爸苏东平，他内心希望你是个男孩。

他不爱看到你打扮，要求你像个男孩那样生活。

你就非要烫头发，「谈恋爱」，故意和他唱反调。

我谢谢罗浩告诉我这些。

他认真地说：

阿姨，如果你真的为苏贝好，就不要再老是跟着我们了。如果被苏贝发现，她会更伤心。

苏贝，我知道错了，对不起。

我的女儿已经那么辛苦，我不能再给你增加心理负担。

我应该信任我的女儿。

生日快乐，我的女儿。

你的妈妈

2005.2.15

第十八封信

18 岁的女孩苏贝：

祝你像花朵一样开放着。

书上说，十八岁的女孩是世界上最美丽的风景。在我心里就是这样，你是我最美丽的风景。

你已经进入高三了。

未来的半年，将是你人生最重要的一段时间。

在你看不见的角落，妈妈默默为你加油！

生日快乐，前程似锦！

爱你的妈妈

2006.2.15

第十九封信

苏贝，我的女儿：

今年你去了南京上大学，前几天才回来过年。

半年没见，昨天我没忍住，偷偷去看你。

你在阳台上晾衣服。你高高瘦瘦的，脸蛋白白的，头发又黑又亮。

我的小松果，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对了，罗浩那孩子还特地来看我了。

他说，过去的事他不清楚，他就是想替苏贝来看看我。

是啊。说起来，我的女儿，你到现在都不知道她的亲妈妈长什么样子呢。

我能感觉到，罗浩是个很好的孩子，他也真的很喜欢你。

后天就要过年啦，祝你新年新气象，学业和爱情都双丰收！

嘻嘻。

哦对了，生日快乐。

你不正经的妈妈

2007.2.15

第二十封信

苏贝：

见字如面。

今年你没有回来过年，我只能把思念寄托给白云小鸟，带去给你。

想到又要很久很久才能看到你，突然觉得年都过的没意思了。

好想买张火车票去看你！

20 岁生日快乐。

妈妈

2008.2.15

第二十一封信

苏贝：

女儿，我怎么都没想到，自己真的会站在你的学校里。

今年，你还是没有回去过年。

我实在太想你了，就跟罗浩说，想来看你。

没想到他答应了！

为了陪我，他提前回学校。原来他和你在一个地方上大学。

现在，我和二鸣躲在树后头，看着罗浩来给你送生日蛋糕。

你穿着白色的羽绒服，笑着朝他跑过来。

也等于是朝我跑过来。

生日快乐，我顶顶亲爱的宝贝。

2009.2.15

于陌生的金陵

第二十二封信

苏贝：

我是哭着给你写信的。

大前天，就是大年二十九，你把罗浩带回家见父母了。

可是你爸爸妈妈都不喜欢他。他们嫌弃他是单亲家庭，家里没有钱。

你和他们吵，你的爸爸苏东平，就把罗浩跟我接触的事情告诉了你。

苏贝，于是你给我发信息了。

那是你第一回给我发信息。

你说：

潘巧凤，你好烦人知道吗？请你以后躲我远点。既然早就丢掉我，何必再来讨人嫌？

这一刻，我的心如刀绞。

我真想把事实告诉你啊。可我想了又想，还是没有说。

你和你的父母相处二十年，如果我现在说出来，叫你该怎么办？

而且，过去的事情，我又哪敢说自己没有错？

我那么穷，连救你的钱都没有。我还亲手签了字！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是没有资格祝你生日快乐的妈妈。

潘巧凤

2010.2.15

第二十三封信

苏贝：

你大学毕业了。在长归县水利局招待所做财务。

我没脸再去看你。因为你和罗浩分手了。

他怕我难过，总说这事和我没关系，但我知道，一切就是我的原因。

你太恨我，所以没法原谅罗浩对我的同情。

我不该去接近他，我更不该通过他，去接近你的生活。

是我的错，是我的自私毁了你们的感情。

我不配做你的妈妈，真的不配。

潘巧凤

2011.2.15

第二十四封信

苏贝：

夏天的时候，你辞掉工作，不知道去了哪里，联系不上了。

过年了，你也没有回家。

我的女儿，你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你还平安吗？老天爷一定要保佑你平安啊！

苏东平到处找你，也来问过我。

他哭了，说再也不逼你考试，你妈妈也不会再逼你相亲。

回家吧，苏贝，松果，妈妈求求你了。

焦急的妈妈

2012.2.15

第二十五封信

苏贝：

你回来有两个月了，我没敢去看你。

听二鸣说，你去了云南，是苏东平把你找回来的。

他为了找你，在外头跑了好几个月，变得又瘦又黑。

不久前，他还在旅馆里生了一场病。

你回家后再也不和他吵架了，每天陪着他散步。你的妈妈叫你相亲，你就去相亲。

我挺高兴的，苏贝懂事了。

不管怎么样，你终于平安回家了！我的宝贝。

今天是正月初六，也是你的 25 岁生日。节日快乐，生日快乐。

昨天下雪了，二鸣又堆了四个雪人。

一鸣问我，等你相亲成功，结婚后，要不要堆一家五口呢？

我笑着点头，告诉他说，是要的。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又想起那年你笑着跑到罗浩面前的样子。

妈妈

2013.2.15

第二十六封信

苏贝：

你可好？

我摔了一跤，脑壳还动了手术，躺了挺长时间。

我问二鸣最近你的消息，他说没啥，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我觉得这样很好，我很放心。

鬼门关走一遭，真的好怕再也见不到你啊。

希望我快点好起来吧，真的好想看看你，想的慌。

对了，你哥哥把家里重新粉刷了。

你的房间窗户也扩大了，天气好的时候，床上满铺的阳光，香喷喷的。

我现在就坐在这儿，一晃眼，好像看到，你也坐在阳光里。

妈妈

2014.2.15

第二十七封信

我的女儿：

今天我好激动，因为你结婚了！

我的小松果结婚了。

二鸣告诉我，新郎叫俞强，在商贸局上班，是你妈妈特别满意的人选。

今天，我也乔装打扮了，悄悄过去给你送红包。

你和新郎在给大家敬酒，我看得舍不得走。

松果，时间过得这么快，你现在已经找到自己的幸福了。

苏贝，祝你新婚快乐。

我还是应该感谢苏东平的，他把你抚养成人。

后来还是一鸣拉我走的，他的眼睛也红了。

回到家，我听到他躲在房间里哭出声来。

你的哥哥，他实在是太感动了。

害得我也忍不住又想哭。

我家松果，人生的路那么长，你要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啊。

2014.10.3

苏贝：

你的生日总靠着过年。

越到这时候，就越想你。

生日快乐，我的小姑娘。

2015.2.15

第二十八封信

苏贝：

你知道吗，妈妈看到你了。

今天是你的生日，并且还在新年里，你又怀着孕，却自己一个人坐在站台抽烟。

家就在不远处，你却不回家，傻傻地抬着头，看别人放的烟火。

你怎么那么瘦，嘴角都有了皱纹。

你为什么这么不开心？

我该怎么办？妈妈该怎么办？

我一点儿都帮不了我的女儿，在你不开心的时候。

苏贝，你有什么事要跟俞强和爸爸说啊，别自己扛着。

我没有用，我帮不了你。

你没用的妈妈

2016.2.15

第二十九封信

苏贝：

我怎么都没想到，俞强居然打你！

一鸣这才承认，在你结婚前，他就看到过俞强推你。

可是，他没有告诉我。所以才在你结婚那天，后悔地大哭。

这两天，我真是吃不下睡不着。

忍不住去找了你爸妈。

你妈妈竟然说：俞强动手，也是因为你脾气太坏。

你爸爸，抢走你的苏东平，他说：

如果苏贝听我的话，不要花枝招展，争点气考个名牌大学，也不会弄成现在这样。

我气得发抖。

一个小女孩，想打扮成小女孩的样子，有什么错？

我用手语骂他们。并且让他们把你还给我。

苏东平说不可能。他们把我赶出来。

但我已经下了决心，一定要把你接回家，还有我的外孙女小朵朵。以前犯的错，我要补回来！

下定决心的妈妈

2016.5.10

苏贝：

生日快乐，妈妈爱你。

这个春节，我想你回家，没心思过年。

2017.2.15

第三十封信

苏贝：

前几天你离婚了，住回苏东平的家里。

我去找了你的妈妈，和她说，想让你回到我这里来住。

她说：潘巧凤，只要你给我一套拆迁房。那样我就让苏贝带着朵朵，住回你家去。

现在我坐在家里，心里难过又高兴。

难过的是，你的妈妈心里没有你。

高兴的是，可是，你终于能回家了。

2017.7.20

苏贝：

今天是大年三十，我还是没心情过年。

一年过去了，拆迁的事情还是没有消息。

我的钱又不够买一套房，我快急死了。

2018.2.15

第三十一封信

苏贝：

今天我去幼儿园门口看朵朵了。

就像很多年之前那样，偷偷去看你。但是我保证不再爬墙了。

朵朵真的越来越像你。

告诉你两个好消息。

一个是，二鸣有女朋友啦！她叫秦蕾，很可爱的！

二个是，我们得到消息，真的要拆迁啦！

我高兴的睡不着。

有了拆迁房，到时我就能把你接回来，带着你和朵朵，住进咱们的新房子。

我帮你把朵朵照顾好，给她梳小辫子，做漂亮的小裙子，好不好？

我给你们做好吃的，你爱吃蘑菇，想吃多少就吃多少。

我还要在阳台上种花。

春天栀子花，夏天茉莉花，让家里香香的。

秋天我就种小桔子，朵朵可以拿小手采着吃。

好开心的妈妈

2019.2.15

哦对了，又忘记祝你生日快乐。

我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有一次坐公交车回家，竟然忘记在哪一站下车。

是不是笑死个人？

第三十二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