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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那个雪夜跟你回家

那个雪夜跟你回家 人间千百味:生活的酸甜苦辣咸 凌晨三点,胡潇潇在地下车库目睹了一起凶杀案,她第一次亲眼见到杀人现场,怕的发抖,而且更重要的是,她父亲马上就会毫无防备地回到车库! 要快点通知他—— 胡潇潇颤抖地拿起手机,打算发短信给父亲。 半秒后—— 「嘀嘀嘀!」 胡潇潇露馅了,嗒!嗒,凶手的脚步渐近…… 1 刚下完一

第 2 / 3 部分

想到爸爸,胡潇潇又哭起来,明明三个小时前还和爸爸在一起的,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如果再也不能见到他,难道我们的分别就以吵架而告终吗?

「别哭了!」陈伦砸方向盘。胡潇潇吓得立刻噤了声。

「跟我说话。」陈伦又说。

胡潇潇喉咙里微弱地挤出「嗯」。

「我为什么要杀她?」陈伦垂眼低语,「我很爱她的。」

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询。

胡潇潇年纪尚小,尚不能理解男女之间现实的复杂关系,她想起了妈妈,于是小声道:「她……出轨了?」

陈伦冷笑,「一个正常人的崩溃,并不一定是因为这么激烈又简单的原因。」

你哪里正常?胡潇潇这样想,背在背后的手暗暗使劲,欲图挣脱束缚。但绳子是登山绳,很牢。

天更亮了,却看不到太阳的形迹。

陈伦说:「往往是压抑又无望的每一天,会渐渐让人崩溃。」

胡潇潇看了他一眼。

她不能理解他,她只想活命。唯一能弄开绳子的就是那把刀,那把原本为旅游而准备的折叠水果刀,但是她拿不到。

陈伦念经一样喃喃自语: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因为好几天熬夜加班到凌晨。」

「为什么我要加班?因为近年关,我项目没做完,却要请年假,不得不赶工。」

「为什么这种时候请年假?因为她想错开过年去巴厘岛。」

「我没有多少存款,只想攒首付买房娶她,不想旅游。可她想去。」

「为了年假我熬夜加班很多天,为了省钱我订了凌晨 3 点就要出门的廉价航空。有空余时间我就研究旅游攻略,想花最少的钱又让她玩得最开心。」

「她从一周前开始数落我订的机票时间,数落到今天凌晨。」

「我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觉了。」

「我好累。」

平庸的人,以及平淡得惊人的杀人动机。胡潇潇无心细听,只听到「我好累」三字。

陈伦半睁着困倦的眼,眼中却是压抑的势能累积到极致后自然流露出的阴狠。他一路无视红绿灯,又加了油门。

国道蜿蜒地延展向天际,雪还在下。胡潇潇不知道她已离开家多远了。

她咬着嘴唇流泪——

这一次,爸爸还能一脸气急败坏地把我揪出来,带我回家吗?

3

副队孙颖开着警车一路疾驰上了高速,欲图抄近道追赶目标车辆。

坐在副驾驶的胡崇明正在联系 B 市公安,以联合堵截犯人。各个高速路口不时有警车驶入加入追逃。

刚刚从交警大队监控中得到目标车辆的具体行踪,并推测出了抛尸的地点。一组人已派去搜寻尸体。而人质作为最后的筹码,应该还在车上。

此刻目标车辆正在 232 国道上,预计半小时后抵达 B 市界。国道沿途有取消收费站的开放出口,这给追逃带来了难度。

此时 6:30,凌晨已经终结。世界苏醒,逐渐步入繁忙的正常轨道。高速上车多了起来,警车开始沿应急车道行驶。

孙颖说:「潇潇在车后座,凶手很难注意到她;就算注意到了,也只能从外暴力破门。而现场显然不是这样。她是个谨慎的孩子,怎么会主动开门下车?」

「我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胡崇明低声说,「她在 3:05 时发现危险,而自己的处境暂时安全,所以有暇发短信。她权衡了危险程度和作为刑警的父亲的能力,选择提醒父亲『别下来』……」

胡崇明遮住眼睛,「可我这个该死的父亲,不光性子急不带手机,提示音还开得很大。她原本是安全的,为了发短信给我,暴露了自己。」

「那就是说,凶手既然知道了潇潇的存在,就很可能用了手段,诱使她下车。——胡队,这不能怪你,谁都不知道下一刻会发生什么。」

「我不是个称职的父亲,只会让她失望,甚至害她陷入危险。」胡崇明定定看着窗外,「明明承诺过会给她双倍的爱,但却连父亲的责任都没有尽到。要不是因为失职,我又怎么会在潇潇泡了半个月夜店后才后知后觉?一个未成年少女凌晨两三点在夜店,是监护人的过错,我竟还有脸训斥她。」

「胡队,」孙颖叹气,「你是个敬职的警察。」

胡崇明苦笑。这时通讯器响起。

「报告!紧急情况,目标车辆在 B 市南郊失踪,它已经下了国道!」

胡崇明神色恢复冷峻,「立刻排查开放出口,继续定位他的手机!」

——

陈伦开着车从开放出口急急拐下国道,东弯西绕进了乡村,从一栋栋乡下平房门口开过。

平房前有老妇在扫地,或者挂过年腊肉。

胡潇潇贴着窗户看她们,想呼救。可即使是在村间的窄路上,陈伦的车速也毫不含糊。

胡潇潇脸一侧,忽然贴上一片冰凉。她打了个冷战,看到那把折叠刀贴着她的脸,又缓缓向下,滑到脖颈。

陈伦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一手操纵方向盘,另一手持刀直冲着她。

「不要……」胡潇潇带着哭腔,缩起脖子,乖乖贴回座位。

车拐进一条野道停下。陈伦打开汽车导航,放大缩小研究了几番,开始标记乡镇中没有监控的路段。这片区域还没有被列入城市化范围,道路分布错综复杂。

标记完几公里,陈伦松下一口气。汽车再次发动上路。

陈伦面色疲惫,但似乎缓和了一些。他忽然问:「小姐,你饿么?」

胡潇潇在这种情况下根本没有饥饿感,但她连忙说「饿」,想争取更多求救机会。

陈伦将车停在一个小店不远处,从刹车下捡起抹布塞进她嘴里,笑了声说:「先垫垫。」下车走进小店。

胡潇潇看到一个大爷骑着三轮车从车边慢吞吞经过,连忙用头「砰砰」砸窗。大爷年事已高,大概是耳背,看都没看这边一眼。

再看前后,已经没有人会经过了。胡潇潇眼睛黯淡下来,目光扫过那家店,正看到店内陈伦一边缓缓从皮夹里夹出钞票,一边阴鸷地盯着她。

胡潇潇身体瘫软,几乎要滑下座位。

陈伦带着饼干和水回到车上,胡潇潇又开始瑟瑟发抖。

「杀是不会杀你的,」陈伦冷冷地说,「但是我们现在有更多的时间,我可以对你做一些其他事,对不对?」

这威胁很奏效,胡潇潇灵魂被抽掉了一样,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孤男寡女,凶犯人质,不管从哪一角度看,她都是砧上鱼肉。

陈伦把抹布取出,强行塞了两块饼干在她嘴里,随后沿着标记好的路行进。

乡道上有很多厢式货车,陈伦仔细观察着,看着后视镜缓下速度。

一辆小型载货车渐渐往左边超了过来。

陈伦放下车窗,在两车交汇之际,把自己的手机往外一抛,扔进了载货车厢里。

载货车一路直行,他则在下一个路口拐弯了。

4

社会关系初步排查完,小刘就将报告传了过来。

报告显示,陈伦不是本地人,老家在西北,在 A 市无亲无故,几乎没有朋友。据同事所说,他老实和善,工作卖力刻苦,很爱他的女友。

他很孝顺。转账记录显示,他每个月都会给父母打一笔钱,隔三岔五会在网上买老年人用品寄回去。

今天之前,陈伦的任何记录都没有表现出异常。也就是说,他是在正常的生活轨道中,毫无预兆地突然脱轨的。

通讯器响起:「胡队,B 市的人跟错了,截住的是一辆货车。现在人丢了,而且车没装定位!」

胡崇明冷道:「打游击撑不了多久,他只会在乡镇里绕一会儿,要逃远一定会暴露。联系各辖区派出所和交警大队,派点人盯紧主路口。」

孙颖提出猜想:「会不会中途换车?」

「有人质,换车有风险。」

「但不排除有帮手的可能。」

于是胡崇明再次联系小刘:「他在 B 市有可疑的关系么?」

「没有查到和 B 市交集的记录。——不光是 B 市,他在哪里都没有。」

胡崇明和孙颖都沉下脸。

这种犯罪分子是最不稳定的,谁也不能确定,他是更好一点,还是更坏一点。因此,往往截住人不是问题,问题是最后的人质谈判。

胡崇明心里升腾出不祥的预感,他攥紧了拳头,闭了闭眼睛——

潇潇一定不能有事!

警车在 B 市南郊出口下了高速,直奔当地交警大队。

目标车辆神龙不见首尾。乡镇大多数监控设备老旧,被暴风雪影响得画面模糊不清。目标车辆偶尔露一次脸又很快在雪幕中消失,同时还容易将其他外观相近的车辆错认,因此大大降低了效率。因此一直僵持到夜里。

夜晚 11 点,一辆巡逻警车终于迎头发现了陈伦的车。陈伦立刻掉头。

两市警方动作迅速,配合默契。上午他们发现被陈伦误导后,就以最快速度封锁了道路。陈伦原本想悄悄从另一边入口再次上国道,却又被逼回 B 市南郊。

整个下午他在南郊想办法突围,但警察巡逻增加,不得不东躲西藏,浪费了很多时间和油量。不过大雪为他藏身帮了不少忙。

陈伦疾驰到一个入口,拐过弯去,前面一片红光,警察已经设了卡。再调头,那辆巡逻警车也冲了过来。

陈伦身体僵直做出戒备姿势,一脚油门从侧边撞了过去,将那辆警车撞偏后,急拐进村上小路。

雨刮器高频清理着挡风玻璃上的雪。陈伦瞪着眼睛看着模糊不清的前方,一切障碍都不用管,只需紧盯远处那条光带,那是国道上的灯。于是他直接冲进了农田里。

险险开过农田,避过行道树,放眼看这一段暂时没有车,他便对着栏杆一头撞了过去。

胡潇潇之前由于后脑疼痛昏迷了很久,此时被巨大的冲击力震醒。

上了国道,迅速调正了车头,陈伦才发现刚刚车少只是碰巧,实际上前方车很多。

因为雪太大,附近高速都已封路,很多连夜赶路的车转而上了国道,货车、重卡居多,林林总总聚在一起,营造了「一个都跑不了」的硬核场面,喇叭声此起彼伏,速度如龟爬。

胡潇潇脸色苍白,嘴里喃喃喊着:「爸爸……」

遥远的后方传来急促的警笛声,隐约有红蓝警灯高频率闪烁。胡潇潇猛然清醒了,她直起身子频频看后视镜。

手脚已被绑得麻木,精神也在崩溃边缘,但她知道自己会有救的。她知道爸爸正在其中一辆警车上疾速赶来,就像他作为一名刑警,在以往不得不奔波在外的每一个夜晚所做的一样。

那一刻胡潇潇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父亲。她愣了半晌,又放声大哭起来。她想,如果还能回到爸爸身边,她一定要说实话,再也不惹爸爸生气。

陈伦被困在车流中,眼疾手快方向盘向右一打,加塞进一辆物流货车的车头前。

车流变缓是由于出了事故。他咬着牙不管不顾,在车流中左塞右塞,最后竟选对了畅通的一条道,十分钟后过了堵点。

陈伦叹了口气,向后靠在车枕上,肩膀暂时放松下来,听着哭声反而觉得心里畅快。他看着一辆连夜运货的车,忽然轻笑一声。

「原来半夜的世界也很忙啊。」陈伦颇为嘲讽地说,「有人疲于生计,有人忙着逃命,有人追捕逃犯……也有像你这样的倒霉女生,半夜在外面玩,还被挟持成了人质……」

闻言胡潇潇哭得更厉害。

油表到了第二条红线,报警红灯亮成一个光团,打在陈伦脸上。

警笛啸叫声越来越近。后视镜映出长长一片红蓝交错闪烁的警灯。

雪太大,车太快,后轮很飘,车子上下颠了两颠,仿佛随时会飞出去。

「停车!停车!」警笛声中夹杂着警车喊话器的声音。

最后一刻,陈伦直接松开了方向盘。他左手将座椅调到最后,右手按掉副驾驶的安全带。在胡潇潇凄厉的哭叫声中,陈伦将她一把拖到了主驾驶,刀锋随即放在纤弱的脖颈上。

与此同时,一辆警车加大马力迅速超了过来,直接拦进陈伦的车道,「砰」的重击,顶在其车头上。第二辆警车行至侧边紧逼着,防止其滑出既定车道。

前后两辆车连在一起行了数百米,在前车越来越刺耳的刹车声中,后车终于在包围状态下被逼停。

「熄火,下车!」前方警察的吼声重复了几遍,显然犯人不愿意就范。

孙颖和胡崇明的车正在后方二十米处,很快接到了通知:

「目标车辆已被逼停,人质在犯人手中。」

胡崇明发出指令:「现在狙击手到前方就位,其他人不要轻举妄动。」

副队孙颖问:「谈判员呢?」

通讯器:「还被堵在后面,交警已在尽力排堵。其他车辆正在疏散下国道。」

「好的。」孙颖转头又问,「胡队,现在怎么办?犯人不肯下车。」

胡崇明思考片刻,说:「如果犯人一直不松口,那么三个方案。一是在车内制服犯人,二是击毙,三是交换人质。」

孙颖说:「犯人和人质都在车上,从外面击毙的风险非常大。」

「不能击毙……」胡崇明捶窗,咬牙道,「涉及到命案,尽量不击毙。交换人质也是大忌,下下策。」

孙颖再次拿起通讯器,「谈判员还没到吗?」

「还有一会儿。」

「不用了,我去谈。」胡崇明横插一句,语罢立刻解制服。

「胡队……」

胡崇明快速脱了制服,换上便装,「我对陈伦的了解不比谈判员少。」却被孙颖拉住了。

「胡队,你去谈没问题,而且刚刚三个方案,你分析得很对……」孙颖神色迟疑。

「那你还废什么话?」胡崇明打断他,要去开门。

孙颖拉得更紧,「——但我希望你去谈判时,不会选择下下策,把自己当作人质交换。」

「我明白,松手。」

「胡队,你听我说完……」

胡崇明眼睛血红,「等我把闺女救出来,你再说,行不行?潇潇的命现在攥在那混蛋手上!」

「你这样我更不敢让你下车!」

胡崇明撑着额头,叹,「我已经做错了太多事。」

「胡队,潇潇不会怪你。」孙颖说,「你是 A 市刑侦支队队长,你首先是一名刑警,然后才是父亲——」

「我明白!」胡崇明第二次打断他。

孙颖声音更大,「——而对于潇潇来说,你首先是父亲,然后才是刑警!」

胡崇明:「你到底想说什么?」

「上午,你解释潇潇之所以发那个短信,是因为她权衡了危险程度和作为刑警的你的能力,最后选择提醒你『别下来』。但实际上,潇潇只是个 17 岁的小女孩,她不知道你作为刑警到底有什么能力,她只要嗅到一丝危险,就会给你发短信。因为对她来说,你是不是刑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她父亲!

「那不是你的错,她不会怪你。相反你如果为了救她让自己陷入险境,那就是把一个原本就只有父亲可以相依的女孩往绝路上逼。」

胡崇明微不可闻地叹气,「我知道了,你松手吧。」

他下了车,撑着车顶矮下身子,又说:「孙颖,你过于小瞧我了。要是这点能力和定力都没有,我还当什么队长?」

5

满眼的红蓝警灯刺得陈伦眯起了眼睛。逃到山穷水尽,此刻他唯一的感觉只是困倦。

挟持人质不过是行凶后本能的挣扎。他在想,即使用最后的筹码换来了什么,之后又能逃多久。

他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

胡潇潇的嘴被塞着,并以扭曲的姿势被陈伦紧紧摁在怀中。

这时有人敲了敲车窗。陈伦看向窗外,是一名中年男子。随后怀中的人质忽然挣扎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陈伦奇怪于女孩的反应,放下一点车窗,「你是她什么人?」

胡崇明说:「父亲。」

陈伦皱眉。

胡崇明压抑着痛苦,从车窗开下的两厘米缝隙中,努力去看女儿。可是缝隙太小,看不清,只有声音无阻。

「我担心女儿,所以硬是跟警察一起来了,也终于争取到了和你交谈的机会。」胡崇明耐心而诚恳地说,「作为父亲,只希望女儿能平安无事。所以你不妨提出交换条件,一切都有商量。」

陈伦确实想过不少条件,但最终却说:「我还没想好。」

「好的,你想。」胡崇明声音殷切,心却沉了下去。

这虽然对拖延时间有帮助,但犯人没有明确的意图,处于迷茫状态,这不是个好兆头。

胡崇明淋着雪,内心焦灼地后退几步,找到合适角度,终于从车窗的两厘米缝隙中,与车内的胡潇潇对视了,仿佛是时隔多年的重逢。胡崇明站定,看到女儿眼睛里不停蓄积着眼泪,他的心也被狠狠揪着。

这一想,就拖延了一个半小时。所有警察都紧绷着神经,黑暗中的狙击手们端着枪纹丝不动。

陈伦的面色极差。一个半小时很长,他始终保持着将女孩挟持在怀里的姿势,混沌的头脑明明只想睡觉,却不得不思考。

一大笔钱,或是一辆加满油的车,这些烂俗的交换条件,对他真的有用吗?他真正需要的交换条件,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