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庆裕纪事
庆裕纪事 江湖庙堂与市井,都是不省油的灯 听闻庆裕帝爱细腰,我便饿了十日不进食。 听闻庆裕帝喜长腿,我便千金求一双高跷。 听闻庆裕帝好丑颜,我…… 我能有什么办法嘛!先皇后在世时,都夸我是这京城里最漂亮的小姑娘! 庆裕帝简直欺人太甚,我忍无可忍,冲进金銮殿,当着几位军机大臣的面儿质问他: 「凭什么不许我入宫!」 1.
第 3 / 4 部分
终于回到了帐篷,银丝炭将帐内烘得极暖,让本就因酒精不冷的我更加燥热。
他想将我放在榻上,我却迷糊地纤臂一勾,不让他走。
醉汉吃吃美男子豆腐怎么啦?
男人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窈窈。」
耳边的嗓音低沉地发哑,我的心随之发颤,所幸他瞧不见我的脸色,不然必会露馅了。
「窈窈。」
怀抱缩紧,我如同被巨蟒缠住了身躯,不能动弹。
别喊了!
要命。我心跳得太快,快猝死了。
「窈窈。」
我紧张地等待着他的下一步动作。
话音刚落,庆裕帝却没有了动作,将我小心翼翼地放回床上,褪去鞋袜,盖好被子,掖住被角。
?
救命,他不是男人。
我只能拿出八百年的功力装睡,却总有讨嫌的玩意儿打扰我。从眼尾到鼻尖,再到嘴唇,像是微热的羽毛在轻扫,在克制中又硬生生止住了力道。
「窈窈。」
我以为他又是喊着玩儿,没想到,他却继续说了下去:
「朕并不是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庆裕帝的声音很轻、很稳,像陈述事实一样不带任何感情。
与其说是责备,更像是怨念。
「你一碰见萧廷玉就不想要朕了,还对朕胡乱发脾气。窈窈,如果是别的缘由,朕都能想办法解决。无所谓放下身段、权衡利弊。但是,萧廷玉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才艰涩地启唇:「你喜欢他。」
「朕有什么资格……将你抢回来?」
「窈窈,你告诉朕,凭什么?凭什么萧廷玉一回来,朕就输得那么彻底?凭什么一见到他,你就决定要放弃朕?你都不愿意犹豫一下。」
「沈玉窈,你没有心。」
他夜里也饮了不少酒,许是醉意上了头,又或是忽然找到了宣泄口,欲一吐为快。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去找你,你却还抱着他不撒手。」
「为什么朕总是慢来一步啊?」他的语气中罕见地充斥着茫然,像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抛弃的犬兽。
「明明朕才是你的心肝宝贝……」
那声音很闷,我的颈间竟沾上了些湿意。
他,哭了?
心脏怦怦得像要从胸腔中跳出,身体僵硬了才勉强控制住自己的颤动,生怕被他发觉了端倪。
所以,庆裕帝以为我那日进宫与他赌气是因为半途遇见了萧廷玉,旧情复燃?晚上醉酒时他去找我,又正巧碰见我调戏萧廷玉?
我想立刻睁开眼辩解。
想立刻告诉他,这些都是误会,我喜欢的人是他。
庆裕帝掉的哪里是泪珠儿,分明是灼伤我心脏的毒药。他应该是绝情断欲的帝王,凌驾于一切之上,不该为任何人低下自己高贵的头颅。
而不是这么没有安全感。
可我却不敢动,一股子力量将我锁在床榻上,心如乱麻。这样沉重的情感令我惊慌失措,丧失了做出反应的勇气;日前的患得患失又如一层薄膜将我紧紧包裹。
我不像我了,明明我向来都是敢爱敢恨的人。
伴随着一声混杂着十足颓唐的嘲意的「算了」,熟悉的气息于刹那间抽离干净,令人怅然若失。
庆裕帝离开后,许久,我才睁开眼睛。
睡。
这还睡个屁。
简直欣喜若狂!!
「玉窈,醒醒!!」
翌日清晨,我被陈欢欢火急火燎地从床上拉起来。
她一边指挥着侍从给我穿衣服,一边叭叭地不知道在讲什么,我顶着黑眼圈、心不在焉地回想着昨晚的事儿,一句话都没过耳朵。
一个晚上过去,我现在思路十分清晰。
首先,我喜欢庆裕帝。
其次,显而易见地,庆裕帝喜欢我,特别喜欢我,最喜欢我,比我喜欢他更喜欢我。
问题来了,我在犹豫什么?
有花堪折直须折。
人生得意须尽欢。
君若无情我便休。
管那么多干吗?先快乐再说。本郡主可是镇国公府的小姐,若是宫里待不舒坦了,大不了,拍拍屁股走人啊。
我痛心疾首,这样简单的道理,我居然现在才想通。
于是站起身,走出帐篷就打算去找庆裕帝。
却被拉住了。
「?」
「你往哪儿走呢?马球场在那个方向。」陈欢欢扯着我的胳膊就往另一个方向带,「搞快点,别磨磨唧唧的,那蛮子公主都等半天了!」
哦,寻夫之旅暂时中止,我要先作为国家马球队代表光荣出征了。
原是昨晚我离席后,乌孙国的那两位公主众目睽睽之下出言挑衅,说我大魏女子柔弱上不得台面。
这气儿陈欢欢自然忍不了。双方纠缠之下,便有了今日的马球比赛。
规定两女两男。大魏除了我俩,还有萧廷玉和成王,都是自小一块儿打马球的好手。
赛场上,我和陈欢欢将那两位公主堵得连球都碰不着,比分遥遥领先。眼见着她们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那位自称妍儿的智障公主居然伸手将我一推。
这是我没想到的。
太勇,真的。
所以我没有防备,直接摔下马了!!
「沈玉窈!」
伴随着一声声惊呼,萧廷玉率先打马飞奔至我身边,翻身下马,神色紧张地将我揽入怀中。
不远处,庆裕帝不知何时已从高台上冲了下来,却驻足于那儿,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垂眸掩住了眼中的神情。
他身披墨色大氅,衬得面如冠玉,白得近乎透明,俊美得不似凡间人,浑身的肃杀之气外莫名多出几分易碎感。
「九哥哥!」
我被疼出了泪花,此时蒙眬着泪眼,不顾身边的萧廷玉,朝庆裕帝伸出了手。
在被抱回营帐的路上,我盯着庆裕帝紧绷的下颚,瞧不出他是个什么心思。
除了他差点把自己绊倒。
嘘,他是皇帝,大伙都当作没瞧见。
太医为我的右臂正骨时,疼得我嗷嗷叫,于是一口咬上了身旁男人的手腕。
庆裕帝:?
「你别咬。」他蹙眉,淡淡道。
我震惊地瞪大了眼睛,都忘了疼。
这人昨夜给我一述情肠时可不是这个态度,就差把心掏出来了,现在我咬个手腕就凶我?
许是我表情太过惊恐和受伤,男人开口解释:「你从前说……朕的手如竹节,温润白皙如羊脂玉,让你欢喜得紧,一见便想牵。。」
「所以,你别伤了它。」
他冷着脸,没有多余的神情,我却瞧见他的耳垂又悄悄染上了绯红。
说着还暗自将另一只手背到身后,被我眼尖瞅见了,「你那只手拿过来。」
「……」
庆裕帝没有动作,我盯着他看,一时僵持不下。
最终,他还是在我执拗的目光下妥协了,伸出了另一只手,一道浅色疤痕在透如白釉的手上分外醒目。
「怎么弄的?」我喉咙有些发干。
「……」
「不许骗我!」
「被一品仙的墙壁蹭的。」
昨夜他说见着我醉后与萧廷玉纠缠不清,只怕这手是当时怒极捶墙伤的。我就说成王没那力气吧!
只怕当时流了不少血。
我鬼迷心窍般心疼地吻上那道疤,他的手在发颤,却没有抽走。
「窈窈……」
他声音有些哑。
我仰头,笑靥明媚地与他对视,「九哥哥,只要是你的手,我都喜欢。」
他的脸色却骤然难看了,「你又想玩什么?」
玩弄清纯少男的心?
我无辜道:「毕竟……你才是我的心肝宝贝呀。」
此话如惊雷在平底炸响,我如愿以偿地看着庆裕帝的严肃脸变得惊慌失措。
「嘶哈!」胳膊猛地一疼,我恨铁不成钢地扭头瞪了正在接胳膊的老太医。
吓得老太医「刷」地脸色就白了,差点跪下求饶,我摆手让人快出去,别耽误我谈情说爱。
再回过头时,他的神情已瞧不出端倪了。
「心肝宝贝?」我凑近。
「……」
「心肝宝贝,你怎么不理我呀?」
「你昨晚没醉。」庆裕帝抿唇,眼神中透露出了清澈的愚蠢。
我认可地点了点头,并用目光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昨晚……那是醉话,不可信。」
我煞有其事地点头。
「你与萧廷玉都是朕的幼时好友,朕是祝福的。」他嗓音冷淡疏离,负手而立时端的是朝堂上的帝王之态。
「噢~」我连连颔首,「那还请皇上给我们赐婚吧,再给臣女封个诰命,以示荣宠。」
分明庆裕帝的神色不变分毫,漆眸却忽然如漩涡要将我侵蚀,我不甘示弱地回望。
他若是敢应允,我现在就出去强吻萧廷玉!
「……」男人薄唇微启,半晌都没有说出一个字。
「嗯?」
他认命般闭上眼睛,喉结滚动,眼看着那个「好」字就要吐出口了。
我站起身,踮脚用行动堵住他的嘴,实在不乐意听他讲口是心非的话。
总不能真的强吻萧廷玉。
庆裕帝僵硬地站在原地,不反抗、不回应,气得我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
我微微拉开距离,舔了舔唇。
「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说话!」我的指使气颐在此时此刻都满是娇意。
「……都是真的。」
我循循善诱:「什么都是真的?」
「喜欢是真的,祝福也是真的。」他用那双含情目与我对视,艰涩地开口,「窈窈,你拿得起,放得下。朕却不行。」
「……但惟愿窈窈平安喜乐。」
我难过地撇了嘴,忽然不敢看他,这乖乖怎么就那么懂事儿呢?
他自嘲地笑了:「窈窈,逼我承认做什么了呢?还嫌朕不够下贱么。」
「不是!」我忽然慌了阵脚。
庆裕帝此时宛如一个易碎的琉璃,浑身散发着厌世的气息。
我忽然无比厌恶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让司徒珩亲手将血淋淋的伤口撕开来给我看,好像这样才能证明他爱我、证明沈玉窈多有魅力。
分明他一身傲气,我却意图剥下他最后的体面。
我一手捧住他的脸:「去踏马的萧廷玉!你别跟我扯他。我那天和你赌气不是因为他,是因为遇上淑妃娘娘了。」
「我,吃,醋,了!!!!」
想来把吃醋说得这般盛气凌人的,也只有我一个了。
男人瞧着有点发愣:「……可她当时是为了见萧廷玉才去的御书房。」
「我怎么知道?」
「你可以问朕的。」庆裕帝的眼神变得复杂。
「哦?那你问我了吗?」
「……」
谁也别想怪谁。
我伸出能动的那只手与他十指相扣,问:「你在想什么?」
「想你。」
我紧闭双眼,热得如同被火燎烤,只怨帐中的炭火烧得太足。
终于,他松开了压在我脑袋后的手掌。
目光幽幽地让我想清楚,他以后可能做不到心甘情愿放我离开了。
我冷笑,我真的想走的话,谁也拦不住。
他的皮肉被利齿咬得渗出血来。
「记住,你只能一辈子对我好。」
他低低地笑了。
「好。」
可惜手折了,能做的差不多只能到这里了。
庆裕帝说他要冷静冷静,将我一个人扔在帐篷里一个下午了。
像极了始乱终弃的负心汉。
我忍无可忍:「你们主子呢?」
「回郡主,骠骑大将军府上的嫡小姐在林中遇野兽突袭,所幸被翰林院编修所救,又有成王殿下及时赶到,并无大碍。」
「围场向来守卫森严,已查出主使是乌孙国的公主,圣上正与朝廷重臣们商讨此事。」
陈欢欢与我不愧是难姐难妹,我当即去往她的帐篷,打算与她一同打发时间。
没进去帐篷就听见两个男人的声音——旧爱成王,新欢翰林院编修。
这修罗场不兴打扰,我强忍着听墙角的心思,无功而返。
回去后正巧碰见庆裕帝。
我细问他事情的来龙去脉,又好奇事情会是怎么个发展。
庆裕帝一边给我喂饭,一边慢条斯理地给我讲。
乌孙国虽然战败议和,却并不安分,总喜欢在大魏眼皮子底下使小动作,简直烦不胜烦。他本就意欲乘胜追击,却碍于保守派劝阻,如今这一出正好给了由头。
这事儿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挑衅大魏权贵之女,又使阴招买通猎场守卫,简直目无王法。
这战,无可避免了。
「窈窈。」
庆裕帝忽然将我的名字喊得肃然。
「?」我抬起埋头喝汤的脑袋,差点呛死。
「不出差错,这次还是萧廷玉领兵。」
我莫名其妙:「去就去呗,关我什么事儿?要有意见也是你的淑妃来闹。」
「不是我的。」他却抓住了奇怪的重点。
我笑了:「怎么不是你的?后宫佳丽三千,有谁不是你的?」
「你早说嫁与朕,哪里还有后宫什么事儿?」男人听出了我的阴阳怪气,紧锁起眉头,透着些异样的委屈。
我一拍桌子:「那你说怎么办嘛!」
「哐当!」用力过猛,地都震了三震,外头的侍从慌慌张张往里冲,还以为是有刺客。
我丢人后更生气了,使劲儿拧了他腰上的肉。
「当闲人养着?别让她们在你面前惹得心烦就是了。」他讨好地笑着凑近。
「哼!」
「朕悄悄把她们都杀了?」
我瞳孔地震,盯着他的漆眸,一时辨不出是否是玩笑话,「倒……倒也不至于。」
「都听瑶瑶的。」
男人眯眼笑。
最终,秋狝草草了事,众人提前回京。
萧廷玉年前便要领兵出征,来不及阖家欢乐,便要趁着冬日乌孙势弱一举拿下。
离京前,他将我约在登仙楼院中的大树下,那是我曾与他表白少女心事的地方。
萧廷玉说,他曾经年少不知事,看不清自己的心,在杀场上刀剑无眼、命悬一线时,才明白自己想见谁。
青年俊朗威武,目光诚挚,比我当年心悦时更加讨人喜欢。
可情爱之事,半点不由人。
我笑着推回他的传家玉佩,告诉他,我与圣上两情相悦,东北寒凉,望他此行一帆风顺。
萧廷玉神情复杂,还想再说什么。
我摆摆手:「我们一行人都是年少的深重情分,再说下去可就不礼貌啦。」
「……不是,乌孙国在西北面。」
啊我还能指望他嘴里吐出什么象牙呢?
另一头,庆裕帝要讨媳妇儿,便得自己去与岳父交涉。
于是便有了镇国公府中君臣二人互相行礼,比谁头低得更狠的一幕。
最后父王「扑通」跪下,庆裕帝连忙躲开,看向我的目光都在喊「救命」。
表面至尊至贵、实际胆战心惊的皇帝与假装毕恭毕敬、又不敢发脾气的老臣。
我甚至乐得想嗑个葵花籽儿。
二人进了书房,进行了一波秘密商讨,书房的墙角很严实,我什么都没听见。
次日里,包括我在内,整个皇城都掀起了轩然大波。
一桩是承懿郡主被封为贵妃。
另一桩是国公爷呈上请罪书,道昔日给先帝许下的承诺如今不能兑现了,实在当不起这世袭的爵位,否则黄泉路上无颜面见先帝爷。
我对大侄子很愧疚。
毕竟他本来可以不用努力就位列公卿。
没想到当事人却很乐呵,表示终于可以将麻烦精送出去了。
我:你再骂?
全家耿耿于怀的居然只有我一个。
母亲安慰我说:「镇府公府本就树大招风,来点无伤大雅的错处也好。这样将人架在火上烤的爵位,先帝爷却不能不赏,咱们也不能不要,如今倒是自在了。」
这说辞虽不过是拿来哄我的,却也使我好受了许多。
但对着庆裕帝依旧怒火中烧,本该是如胶似漆的时候,却不肯进宫见他。
怎么瞧他都是最大的赢家——抱得美人归,还了结朝廷的「心头大患」。
京城的雪下得飘飘扬扬,一夜间便覆白了楼房庭院,映在牖纸上,窗明几净。
才是清晨寒意最浓,银丝炭烧得屋中温暖安适,我于床榻睡得正是香甜。
却忽然转醒。
竟瞧见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男人身着墨袍,外披大氅,是我最爱的装束,发间的雪还未来得及消融。
我带着刚醒时特有的娇气:「你怎么不过来?」
「怕冻着你。」
他的瞳孔如同冬日里雾霭沉沉的天,远远注视我,在拨撩着我的心。
我掀开锦被,从榻上一翻而下,奔入庆裕帝怀中,他将我稳稳接住。
「朕实在想见你了。」他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他是在解释。因为我三令五申,说自己要趁着没进宫在外头快活快活,年前绝不想见到他。哪里就太久了?这才五六日未见。
「你做错事儿了,我见你做什么?」
我挠痒痒似的捶他的背。
庆裕帝声音很轻,却带着些诱哄的意味:「给个提示?」
「贵妃?削爵?」
「朕怎么敢呐?要走了镇国公府的掌上明珠,讨好岳父大人都来不及。」他笑着与我额头相抵。
「嘁。」
「你去问问岳父嘛,嗯?别冤枉朕。」
庆裕帝大掌扶住我的颈,阻止我扭头的动作,在我唇边低喃。
屋外雪下得正盛。
临近年关的时候,他让淑妃将我接入宫中小住,叫我瞧一瞧后宫事物有多繁杂无趣。
淑妃忙得令我瞠目结舌,那活儿简直不是人干的。
更别提成山的账簿。
我对庆裕帝表示,这皇后谁爱当谁当,反正我当不了。
但这并不妨碍后宫中不安分的人蠢蠢欲动。